田薇弯着眼睛笑了笑，抬手叫来服务员，拿起菜单，细心翻看着。
她低头点菜的时候，我余光不动声色扫了一眼身侧的田浪。
他垂着眼，不敢跟姐姐对视，后背绷得笔直。
我心里清楚，今天这顿饭，是温情，同时也是拴住他的一道枷锁。
等待上菜的空档，店里慢悠悠飘着饭菜的香气。
田薇一边跟我随口闲谈，目光却总忍不住往田浪身上看。
一句句细碎叮嘱，全是对他的牵挂，叫他在外按时吃饭，凡事多留心，好好照顾自己。
田浪在他姐跟前，完全没有了刚才在车里和我对峙时那股狠劲。
他一直垂着脑袋，乖得像个半大孩子，问一句应一句，和刚才那个攥着刀子跟我拼命的少年判若两人。
安静片刻，田浪抬眼看向田薇，带着几分好奇开口：“姐，你和野哥……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田薇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梨涡浅浅露出来，轻声说道：
“说起来也算缘分。之前有个男人，缠了我好久，总来医院堵我。那天晚上我值夜班，那人又跑过来骚扰我，刚好张野撞见，直接帮我把那人撵走了。我一直记着这件事，早就想着要请他吃顿饭，好好道谢。”
我顺势接过话，淡淡一笑：“一点小事，不值一提，你不用一直放在心上。”
“对你来说是小事，对我可不是。”
田薇轻轻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那人难缠得很，我每次明确拒绝，他转头就跑到医务科去投诉我，三番两次折腾，那段时间我上班都提心吊胆的。”
这话刚落，田浪猛地攥紧拳头，眼底一下子窜起一股戾气，火气 “噌” 地就上来了。
“还有这种杂碎？姐！你怎么都不跟我说！”
田薇轻轻叹了口气，眼神柔和又无奈：“你在外地干活，我跟你说了又能怎么样？你隔着那么远，帮不上忙，反倒跟着着急上火，我不想拖累你。”
“我……”
田浪喉咙一哽，话堵在嘴边，半天说不出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混的是什么圈子，手上沾了什么事。
可这些东西，他说不出口。
很快，他话锋一转：“不管怎么样，以后再碰到这种人渣，你第一时间跟我说！”
“你管好你自己就行了，还操心我。”
田薇伸手，轻轻指了指他。
“你看看你，脸都瘦了一圈，是不是在外头经常凑合吃饭？”
刚才还满眼凶光的田浪，那股戾气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摆着手解释道：
“我好好吃饭的，没饿着！之前那是虚胖，最近我一直坚持锻炼，身子结实着呢，你看！”
说着，他胳膊一弯，用力绷紧。
鼓起一块不算粗壮的肱二头肌，在姐姐面前卖力显摆。
田薇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瞎嘚瑟，好好吃饭比什么都强。”
笑过之后，她眼里又浮起一丝疑惑，看向田浪：
“对了，你之前跟我说，你在外地帮老板开车，怎么现在……反倒成了张野的助手了？”
田浪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飞快瞟向我，眼神慌了。
这个问题他提前没准备说辞，不知道该怎么圆。
这点情况早在我预料之内，不等他露馅，我从容开口接下话头：
“没错，之前他确实是在外给人开车。我这边缺人手，特意把他调回江城，一边给我开车，一边帮我打理一些零碎琐事，两头兼顾。”
田薇 “哦” 了一声，点点头，紧跟着又追问道：
“那你们公司，是做什么生意的？”
我心里顿了一下，这个问题我还真没提前想好一套说辞，一时间稍稍怔住。
一旁的田浪反应极快，立马接上，语气自然：“姐，我们是做贸易的，很早之前我就跟你提过，你忘了？”
“啊对对，想起来了！你看我这记性。”
田薇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我，语气诚恳道：
“张野，我这弟弟性子直，嘴笨，不太会来事，不擅长跟外人打交道，以后就麻烦你多照看他一点，他要是哪里做得不对，该说就说。”
我微微点头：“放心，我心里有数。”
看着田薇叮嘱田浪的模样，我心里看得透亮。
姐弟俩从小相依为命，在底层苦苦熬到现在，对方就是彼此在这座冰冷城市里唯一的依靠。
田薇轻轻叹了一口气，目光落在田浪身上，声音低了几分：
“其实阿浪打小脑子灵光，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只可惜家里当年出了变故……”
话说一半，她神色黯淡下去，没再继续往下说。
“姐，过去的事，就别再提了。”
田浪打断她，声音沉沉的，眼神里却还带着一丝恨意。
那是对害死他父母之人的仇，他自然是忘不了的。
“好，不提了不提了。”
田薇回过神，勉强收起低落的情绪，重新扬起笑意。
“今天真的太意外了，万万没想到，我弟弟居然就在你手下做事，也算是天大的缘分。这杯，我敬你。”
她说着，伸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先给我倒满一杯白酒，又给自己斟上。
她侧头看向田浪，轻声嘱咐道：“你就别喝酒了，等下还要开车，以茶代酒就行。”
田浪目光先征询似的扫了我一眼，见我没有反对的意思，才伸手拿起茶杯。
三只杯子轻轻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轻响。
田薇脸上笑意真切，看样子是真的为这场巧合心生欢喜。
可我心里清楚，这一桌温情底下，全是带着蜜糖的枷锁。
田浪这一杯茶，喝下去的不只是客气。
只要田薇还在，他的软肋就攥在我的手里，他就不敢对我生出背叛的心思。
酒水晃动，泛着细碎的光斑。
田薇仰头，杯中白酒一饮而尽，脸颊飞快晕开一层淡淡的绯红。
看得出来，她不怎么会喝酒。
但同时我也看得出来，她是为了自己的弟弟，这杯酒她得喝。
她放下酒杯，看了田浪一眼。
脸上随即带着一丝欣慰，大概是真心觉得弟弟如今有了靠谱的着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