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做饭这件事，就不得不感慨板爹眼光长远，心思深谋远虑。
打我年少脾气冲、浑身带刺，凡事不肯低头服管，板爹便早早忧心，以我这般执拗的性子，往后想找个心意相通的姑娘怕是难上加难。思来想去，他索性另辟蹊径，打算教我练好一手厨艺，走最实在的捷径。
老话人人皆知，想要抓住一个女人的心，必先抓住她的胃。这话板爹从小念叨到大，如今回头看原着，米彩能一步步放下防备，愿意留在昭阳身边，我一手不算差的厨艺确实占了很大分量。若是当初没有板爹熬的那一碗暖胃清粥，我和米彩之间或许根本不会有后续的交集，我也未必能走到娶她那一步。
正因如此，我心里总忍不住好奇，板爹年轻的时候究竟经历过什么，才能把人情世故看得这般通透，每一步谋划都精准得近乎绝杀。
收回纷乱思绪，言归正传。
餐桌旁，米彩抬眼朝我轻轻点了下头，这是她第一次直白地流露出认可，清冷的声线柔和了几分：“那以后我可有口福了。”
我清楚她此刻多半是碍于板爹在场，才顺着气氛配合着演戏，既然她愿意陪我演这一场温和的戏，我自然乐意奉陪到底。
我勾了勾嘴角，半开玩笑开口：“我的手艺虽说不上顶尖，但家常菜做得还算拿得出手，不过先说好，往后天天吃我做的菜，吃胖了你可不能回头埋怨我。”
这话不是无的放矢，对大多数女孩子而言，匀称好看的身材向来是最在意的事情。
米彩几乎没有半点犹豫，淡淡回道：“无妨，我体质特殊，不管吃多少东西都不容易长胖。”
这话若是被乐瑶或是颜妍听见，怕是要满眼羡慕，忍不住感慨上天偏心。
饭后闲谈的大半时间里，都是板爹和米彩在交谈，从生活琐事聊到工作经历，我安静坐在一旁听着，偶尔搭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多数时候只是沉默着旁观。
席间有一处细节，反倒让我格外意外——看着清瘦单薄的米彩，饭量却出奇地大。一盆红烧肉，我和板爹加起来只夹了寥寥几块，大半盆肉块几乎都落进了她肚子里。
我不动声色，抬眼朝她投去一道探寻的目光。米彩面上依旧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清冷模样，可那双精致耳垂却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藏不住几分不好意思。
晚饭结束，我主动包揽下洗刷碗筷的活计，走进厨房收拾油污、冲洗餐盘，折腾了十多分钟才全部打理干净。等我擦着手走出客厅，板爹的身影早已不见踪影，屋内只剩下米彩独自坐在沙发上。
见我出来，她方才温和的语气瞬间恢复往日疏离清冷，平静告知：“你父亲已经先走了，茶几上放着两件毛衣，还有一笔现金，都是留给你的。”
听完这话，我心口莫名堵得发闷，滋味难言。我太了解板爹的心思，上次他来苏州，我执意要订酒店安顿他，惹得他心里不自在，这次索性趁着我洗碗悄悄离开，就是怕我又固执地非要招待他，给他添负担。
米彩顿了顿，又看向角落装食材的布袋，轻声补充：“还有那些野鲫鱼和咸鸭蛋，你一并带走吧。”
说这话时，她不着痕迹地轻轻咽了下喉咙，平淡的语调里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不舍，想来是方才吃得尽兴，还惦记着这份家常菜。
我一眼便读懂了她的心思，她方才顾及我的体面，处处尊重板爹，这份心意我记在心里，自然要投桃报李。
我摆手笑道：“鲫鱼和咸鸭蛋你留下吧，下班回家懒得做饭，加热一下就能当晚餐，方便得很。”
米彩没有再多推辞，微微颔首应了下来，眼底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欢喜，看得出来她确实格外爱吃这些家常吃食。
许是承了我的好意，她沉默片刻，语重心长地劝诫我：“昭阳，你也该踏实上进一些了。方才听老李说起，你今年已经二十六岁，叔叔阿姨年岁渐长，往后心里的指望全都落在你身上。别等到世事无常、意外来临的那天，才后悔莫及”
我静静望着米彩说话的模样，恍惚间竟生出错觉，眼前的身影和两年前的简薇慢慢重叠。当年简薇顶着她父母强烈的反对，依旧死心塌地陪在我身边，一遍遍劝我振作打拼，一心盼着我做出成绩，好让那些不看好我们的人改观。
我没有像寻常男人那样刻意高调许下豪言壮语，也没有因为被戳破窘迫现实心生抵触，只是轻轻点头，低声应了一句：“我会的。”
米彩向来分寸感极强，点到即止，不多说教半句。
我转念便想通透，她今日愿意掏心窝劝我几句，不过是看在板爹的面子上，于她而言，我终究只是个可有可无的路人。就算哪天我忽然离开苏州，从此消失在她生活里，她心里恐怕也不会生出半分伤感。
我弯腰收起茶几上那两件织得厚实的情侣毛衣，又把板爹留下的现金小心翼翼折好放进钱包，心底轻轻一叹，可怜天下父母心。爸妈最清楚我花钱向来没有节制，存不住积蓄，所以每隔一段时间，要么直接转账打进我的银行卡，要么就像这次，板爹借着出差的由头来苏州，摸清我近况后，悄悄留下一笔补贴。
扪心自问，我这个儿子实在算不上懂事，不懂精打细算过日子。可我心底始终抱着一份执念，这般浑浑噩噩的日子不会持续太久，用不了多久我的生活就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到那时我一定要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将来我的孩子，再也不用体会我年少吃过的窘迫苦楚。
收拾妥当准备离开，我侧头看向身侧的米彩，刻意装作好奇的模样，开口搭话：“我叫昭阳，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米彩。”她淡淡作答，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但相处这半日我看得明白，这份冷淡只是她自我保护的外壳，她天生不擅长处理人情往来，不懂怎么和旁人热络相处。
“很好听的名字。”我由衷夸赞一句。
她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余回应。
“我先走了，再见。”
“嗯，再见。”
我们嘴上道了别离，心底却都清楚，这句再见太过轻飘飘，往后想要再碰面，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我们之间本就没有太深的缘分，就此一别两宽，往后各自安好，互不牵绊，或许才是最好的结局。
走出单元楼，夜空悬着一轮圆满澄澈的月亮，清辉铺满整条街道，几颗细碎星星隐在月色旁，若不仔细凝神观望，几乎察觉不到踪迹。
我不由想起儿时，抬头便是漫天数不胜数的繁星，如今城市灯火喧嚣，星空反倒变得稀疏寥落。虽说近些年大家一直在推进生态环境治理，可环境修复从来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的事，需要长年累月持之以恒的维护，急不来半点。
一路缓步走回我的单身公寓，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夜里十点。
推开房门，客厅还亮着暖黄灯光，乐瑶没有休息，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里热播的剧集，分明是特意等我回来。
门轴轻响的瞬间，她立刻转头看向我，利索站起身，嘴角挂着戏谑的笑意调侃：“回来得这么早？我还以为你今晚干脆不回这边住了。”
我无奈苦笑，随手关上房门：“我就这么一处落脚的地方，不回这里，难不成要去桥洞过夜？”
说话间我扫了眼客厅茶几，方才留下的饭菜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餐盘空空荡荡，连一点汤汁都没剩下，乐瑶这小姑娘的饭量，实在不容小觑。
我走进厨房，花五六分钟简单洗漱收拾一番，刚踏出厨房门，就看见乐瑶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满眼期待地盯着我。
起初我还有些摸不着头脑，完全猜不透她这份期待从何而来，直到眼角余光瞥到她旁边沙发上两件崭新的情侣毛衣，瞬间恍然大悟。
我笑着回道：“那是我妈亲手织的毛衣，你要是喜欢，女款那件尽管拿去。”
在我眼里，这不过是两件普通保暖衣物，没有什么特殊寓意。
可乐瑶显然不这么想，听见我的话生怕我反悔，动作快得像一阵风，一把将白色女款毛衣抱进怀里，在身前比对尺寸，长短宽窄刚好合身。
她满意地点点头，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昭阳，这件毛衣送给我之后，你可不许再要回去。”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到做到。”
“这话我可记下了。”乐瑶立刻举起手机对准我，屏幕上清晰显示录音结束的界面，“我刚刚已经录好音当凭证了。”
我看着她谨慎又较真的模样，只觉得万般无语：“一件毛衣而已，用得着这般小心提防？”
“当然有必要。阿姨织的毛衣针脚细腻、款式好看，往后指不定多少人惦记，我拦不住别人动心，但有一点谁也改不了——我是第一个收到这件毛衣的人，后来者再喜欢，也跨不过我这座高山。”
我被她直白又鲜活的心思逗笑，和她坐在沙发上随意闲聊了片刻，各自洗漱完毕，便回房间休息，公寓彻底归于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