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彩这句话称得上金玉良言，我自然能分清好赖，只是手不自觉摸着脑袋，说道：“嗯，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她好似担心我随口敷衍，追问道。
“不要把别人的困难全扛在我自己肩上，还有帮助朋友也要适当……”我毫无犹豫地回道，心里却在感慨，长久以来，我似乎习惯了当一个烂好人，遇到知恩图报的人还好，可真要碰到恩将仇报的人，自己即便当时下定决心远离，可之后他的小恩小惠，让我不由自主动摇，最终改变主意，陷入这样的情感拉扯中。
总而言之，我的意志力说不上坚定。
我忽然心血来潮，看向了米彩，认真说道：“要不然麻烦你之后监督我，一旦我故态复萌，忍不住心软，直接给我当头一棒。”
见我不似开玩笑，米彩收敛了笑容，语气轻如鸿毛：“那我以什么立场监督你呢？你到时候又是否听我的话呢？”
我整个人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恢复了清醒。
是啊，米彩作为江南水乡的女子，性格温婉，怎么能管住放荡不羁，脾气不时如同野马般的我呢？
这不是平白无故为难人家吗？
她应该是也看了这一点，才会采用反问的句式来委婉拒绝吧。
我摇了摇头，略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刚才就是说着玩的，你不用当真……我们先打车去燕京饭店吧，在那里走一圈，免得离开之时认不清路。”
“好。”米彩一脸若有所思。
长安街车流不息，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在马路对面，我们下车后，隔着宽阔的马路望向燕京饭店。
这座百年老饭店静静立在王府井旁，厚重的外墙藏着无数场政商宴席。肖儒林选定这里，不是偶然。这里曾承办开国第一宴，在燕京商界，能包下这里的宴会厅办婚礼，本身就是一份无声的宣告。
像是为了预防出现意外，饭店门口安排了便装安保，没有请柬，连大门都进不去。
这个时间点，已经有零星宾客陆续抵达，大多是西装革履的商界人物，其中一些人平时只能在新闻上看见，现实中难得一见。
我站在人行道上，望着这座气派的饭店以及停放的诸多豪车，一种莫名的自卑感席卷心头。
相比于我原本昼思夜想的低调婚礼，这种高规格的婚礼才更配得上乐瑶的显赫家世与绝佳容貌。
而乐瑶当时却不提反对，只是笑吟吟地附和我，说她到时候穿婚纱，肯定会让我口水直流，发自内心庆幸娶了一个好老婆。
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我其实特别愧疚。以我和乐瑶的感情，两人结婚之后就不会分离。而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婚礼，不仅她的父母可能不会出席，仪式规格还颇为简单，我这个未婚夫，实在是太没本事了。
乐瑶却温柔地抚摸着我的面颊，笑着回道：“昭阳，能嫁给你，我两生两世都不会有遗憾了……”
音容笑貌犹在眼前，海誓山盟回荡在耳边，真到这一天，我却成为了局外人，甚至她的父亲为了防止我搅局，还特意安排了安保。
也或许肖儒林从没针对过我，这种级别的豪门婚礼，安保森严、门槛极高，是规矩，是圈层，是上流社会最直白的划分方式。没有请柬、没有身份、没有人脉、没有背景，你就是路人，就是闲杂人等，就是需要被隔绝在外的人。
安保拦住我的，从来不是那道大门，而 是我和她之间，早已天差地别的人生。
以前在苏州，我还能陪着她、护着她、和她并肩走在老巷的路灯下。那时候我们平等，我们简单，我们一无所有，却拥有彼此。
可等我离年少有为只差一步时，她却早已站上了我永远触碰不到的高度。
这时，米彩出声打断了我自卑的心绪。
“昭阳，现在离婚礼举行还有两个小时，旁边就有一家百货商场……”
不等她话说完，我就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的穿衣还算正式，用不着再花冤枉钱了。”
这只是表面的理由，深层原因则是乐瑶出嫁时，一定会在这里下婚车，我待在这里，就是不想错过最后一次挽回的机会。
尽管我注定会成为别人的饭后闲谈，但乐瑶就是我的全世界了，如今我已经一无所有了，脸面和尊严有没有不重要了。
米彩抿了抿嘴，轻声说道：“不是给你买衣服，而是给我买……我现在穿了一身工作装，不容易进入这种场合，脚上还是高跟鞋，肯定会妨碍你之后的行动……趁着现在有时间，我想换一身，你能帮我参谋一下吗”
此言一出，我顿时动摇了，脑海里有两个小人正在打架。
左脑小人说：“昭阳，人家在美国劳心费神，好不容易回国，为了你的事情，忙前忙后，现在只不过是想买一身衣服，你就畏手畏脚的，以后谁还会帮助你？”
右脑小人说：“昭阳，女人买一件衣服都要货比三家，一两小时起步，更别提一身了，到时候别说抢婚了，黄花菜都凉了，干脆你在这里等她，让米彩一个人去商场买衣服，等她买完，你再报销费用，这样也算对今天她辛苦劳累的感谢，也耽误不了事情。”
半晌过后，我长舒一口气，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咱们快去快回。”
“啊？”米彩脸上难掩惊讶。
我不想浪费时间，便拉着她的手，直接奔向了一旁的商场。
或许是米彩清楚我内心的烦躁，这次买衣服的速度出奇的快，等到她最后试穿Chanel秋冬裸色系带短靴时，前后所用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彻底刷新了我对女人的认知。
只是踝带上有个金属扣眼，小得要命。那根带子还软趴趴的，她捏着末端往里穿了三次都没有成功。
米彩没说话，只是眉头悄然皱起。
在旁边来回踱步的我，咬咬牙，在她面前蹲下身来，左手托住她脚踝，右手把那根细带子穿进扣眼，一声扣上。
换脚。
她没动。我又说了一遍米彩才抬起来，我照样系好后，抬眼却撞上了她无比复杂的目光。
等我站起身来，她又变得云淡风轻，对着服务员平静说道：“就这双吧。”
我出钱付款，米彩也没拒绝，只是用手捋了捋鬓角凌乱的发丝。
气氛略显暧昧，我心思早在九霄云外，便下意识忽略了。
兴许是上天眷顾，我和米彩刚走出商场，一辆黑色加长婚车在不远处停下。
车门打开，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袭纯白婚纱的乐瑶，从婚车里微微躬身走了下来。
她妆容精致，眉眼经过精心雕琢，长发盘起，肩颈线条干净漂亮。一身盛大隆重的嫁衣，衬得她既绝美，又遥远。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我和乐瑶不约而同沉默下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