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砖露出来时,王师傅先骂了一句。
“这井壁不能乱动。”
他骂完又蹲下去,手电往井里照,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棠梨巷这口井早就不用了,井口被青石围着,下面半截填过碎砖和土。可东侧那块青黑旧砖不是后来填进去的,砖边严丝合缝,像很久以前就被人特意嵌在井壁里。
砖面湿得发亮。
白袖印压在上头,细长一条,像有人把袖口蘸了石灰水,轻轻按过。
旁边那个“城”字只露半边。
苏晚拿手电照了两秒,立刻把光移开。
“别一直照。”
李凡看她。
“它既然跟白袖库有关,别让太多人看清。”她说。
王师傅不满:“我不算人啊?”
苏晚顿了一下:“您算棠梨巷的人。”
王师傅被这个说法哄住了,哼了一声:“那还行。”
老板娘在后头问:“要不要报警?井里冒砖,这事物业管不管?”
乔薇在电话那头差点笑出来,又硬憋回去。
秦知夏却很认真:“不要报警说砖。现实层面,可以说发现旧井壁松动,先临时围挡,避免行人靠近。涉及旧物,后续再判断是否要找街道或文保口径。”
苏晚把话翻成人话:“先别让人掉下去。”
王师傅立刻点头:“这个我会。”
他转身就去修车铺拖了两个旧轮胎,又拿警示胶带在井口外绕了一圈。胶带是修车铺平时贴故障车用的,黄黑相间,黏性不太好,贴在青石上翘起一角。老板娘搬来两只塑料凳压住。
棠梨巷的人做事不漂亮。
但很快。
李凡看着那两只旧轮胎,胸口那点紧绷松了一点。他知道这就是他们现在能用的“阵法”。没有符纸,没有法坛,只有旧轮胎、警示胶带、塑料凳和几个人不让孩子靠近的嗓门。
系统提示浮出。
【棠梨旧井临时围挡形成。】
【本地清愿可遮蔽低阶窥探。】
【旧城隍砖可取出。】
【风险:取砖将暴露更深旧愿。】
李凡把提示念出来。
苏晚问:“不取会怎样?”
系统这次答得很慢。
【白袖印残留会继续牵引白袖库。】
【梦魇貉临时承载不稳。】
梦魇貉趴在那张嵌进青石缝的白牌旁边,尾巴盖着爪痕,眼睛半睁。它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不再像一层快散的烟,但小得可怜,像井边一团被雨打湿的灰毛。
它听见“取砖”,耳朵动了动。
“砖……压门。”
李凡蹲低。
“压什么门?”
“库门。”梦魇貉说,“不是门。像……牌架子的脚。”
老K在电话那头小声:“书架脚?”
“别打岔。”苏晚说。
梦魇貉努力想说清楚,喉咙里却只有细细的杂音。李凡看着它那副样子,没再逼。
秦知夏问:“取砖需要谁碰?”
系统提示浮出。
【宿主可借清愿取出。】
【建议:由宿主单独操作。】
苏晚冷笑了一下。
“它怎么又喜欢单独。”
李凡也笑了一下,笑得胸口发疼。
“不单独。”
他看向王师傅:“能不能不下井,把砖撬松?”
王师傅瞪他:“你当我是神仙?”
李凡差点呛住。
“不下井,只从井口够,最多能拿钩子试试。”王师傅说,“但那砖看着卡得死,硬撬容易塌。”
苏晚想了想:“不硬撬。让它自己出来一点,我们只接。”
王师傅听得一头雾水:“砖还能自己出来?”
老板娘在旁边插嘴:“刚才纸都吐了,砖出来一下也不稀奇。”
王师傅看她:“你接受得还挺快。”
“我又不是没见过半夜井边哭。”
这句话说完,井边安静了一瞬。
老板娘自己也愣了愣,像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某个夏夜。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再说。
李凡开眼看见,她身上有一缕很淡的旧愿亮起来。不是被白袖库剪走的那种“我见证”,而是完整的一小段记忆:小女孩半夜起来上厕所,听见井边有小孩哭,第二天问大人,大人说别胡说。
原来棠梨巷很多人都见过一点。
只是没人把那些一点点见过的事连起来。
苏晚低声说:“不能让白袖库再替他们连。”
李凡点头。
他把镇妖郎挂件从竹篮里拿出来。挂件裂着,轻了许多,梦魇貉离开后,它像一只被掏空的塑料壳。可壳里仍残着玩家清愿,残着大壮画下镇妖郎时那点笨拙的相信。
“借一下。”李凡对挂件说。
大壮在电话那头吸了吸鼻子:“凡哥,它听不见吧?”
苏晚:“你闭嘴。”
李凡把挂件放在井沿东侧,让裂开的脸朝着那块砖。
没有咒。
也没有什么漂亮动作。
他只是把手按在青石上,掌心伤口还疼着,话梅水的酸味和井底潮气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热。
“棠梨巷的人看见过什么,让他们自己留。”他说,“白袖拿走的,吐出来。”
井底没有立刻回应。
王师傅握着钩子,老板娘攥着手电,苏晚蹲在李凡旁边,一只手虚扶着他的肩,防他膝盖撑不住。
过了几秒,井壁里传来咔的一声。
很轻。
像老房子夜里热胀冷缩。
那块砖又往外凸了一点。
王师傅眼睛一亮:“动了。”
“别急。”苏晚说。
第二声更清楚。
咔。
砖缝里渗出一点黑水。黑水没有往下流,反而往砖面白袖印上爬。白袖印被水泡开,边缘晕散,露出底下另一个刻字。
隍。
城隍。
李凡心口一跳。
棠梨巷不是孤井。
它和桥南城隍分香、医院守夜灯、白天问路那些旧愿,可能本来就是一条更旧的线。
系统提示浮出。
【旧城隍砖。】
【残属:江城旧城隍庙脉。】
【污染:白袖库压印。】
王师傅终于用钩子勾住砖边。
“我轻点。”
他真轻。
那双常年拆轮胎的手,这时候稳得出奇。钩子一点点往外带,砖没有掉,像从井壁里慢慢脱下一块旧痂。
砖离壁的一瞬间,井底刮上一股冷风。
老板娘手电晃了一下。
李凡眼前,白袖库见证墙后的书架影子猛地清晰一瞬。书架最底下缺了一只脚,许多白纸牌哗啦啦往一侧歪。它们每一张都写着“我见证”,却在歪倒时露出背面。
背面有名字。
有的只剩姓。
有的只剩绰号。
有的只是“桥南卖粉的”“六楼陪护椅左边那个”“棠梨井边小孩”。
白袖库不是没有名字。
它把名字藏在背面。
李凡刚想看清,一阵刺痛从眼底炸开。他闷哼一声,视野黑了一下。
苏晚一把扶住他。
“别看了。”
系统警告闪出。
【宿主当前神识不足。】
【强行窥视白袖库背面名册将造成反噬。】
苏晚听完,直接把手挡在李凡眼前。
“闭眼。”
李凡这次听了。
他闭上眼,眼皮后面还残着白纸牌翻动的影子。那些背面名字像一把小刀,在他脑子里划来划去。
王师傅把砖提上来了。
砖落在井沿旁的旧竹篮里,发出沉闷一声。砖不大,比普通青砖短一点,边角磨得圆,正面刻着半个“城”和一个完整的“隍”。白袖印压在右下角,已经被黑水泡得淡了些。
秦知夏立刻说:“别徒手碰。拍四角、正面、背面,放进干净袋子。没有干净袋子就用新垃圾袋,别用店里的旧塑料袋。”
老板娘转身就跑:“我有新垃圾袋!”
乔薇低声说:“这玩意儿能当证据吗?”
秦知夏说:“现实证据未必能解释,但它是连续性锚点。先保留,不乱讲。”
老K那边忽然喊:“我把旧地图叠上了!”
“什么旧地图?”
“江城公开老地图,七八十年代的。我刚才搜,不上网深挖,只用本地存的资料包和公开缓存。”老K语速很快,“棠梨巷这片以前不是孤巷,往东连一条旧砖运道。桥南分香、二院旧址、还有现在的云杉里商圈,能连成一条线。”
苏晚问:“云杉里?”
李凡睁开眼,眼底还疼。
云杉里是江城新商圈,离云栖软件园不远,周鲲以前最爱在那里谈融资,说那里人流好、租金贵、年轻人愿意花钱。
老K声音低下来。
“旧地图上,云杉里那块以前标的是——”
他顿了顿。
“城隍砖仓。”
井边忽然起了一阵风。
不是冷风,也不是热风。
像很多年前搬砖车经过旧路时扬起的灰,穿过拆迁后的楼缝,落回这口井边。
梦魇貉趴在白牌上,虚弱地抬头。
“牌……都在那里过。”
李凡看向它。
“白袖库在云杉里?”
梦魇貉摇头。
“不知。只知……砖仓……挂过牌。”
这就够了。
白袖库东侧入口,旧城隍砖,云杉里旧砖仓。
线终于从网页和电话,落到江城一块真实地皮上。
系统提示浮出。
【阶段节点完成。】
【梦魇貉承载危机暂缓。】
【旧城隍砖线索开启。】
【奖励结算:延后。】
李凡看着“延后”两个字,已经不觉得意外。
果然,下一行很快浮出。
【棠梨旧井残愿提出请求。】
【把被换掉的看见,还给看见的人。】
这句话出现时,井边所有白纸灰都静了一下。
李凡没有立刻说好。
他看着青石缝里那张爪痕白牌,看着塑料凳压住的警示胶带,看着王师傅满手灰、老板娘拎着新垃圾袋,苏晚蹲在他旁边,掌心还扶着他的肩。
这个愿望太大。
它不是打散一只妖,也不是封一个入口。
它要他们去找那些被剪掉前后、藏到纸牌背面的人。
李凡呼出一口气。
“先从砖仓开始。”
苏晚看着他,没反对。
老K那边把云杉里商圈的平面图发进群。
红点落在商圈东门地下停车场旁边。
那里有一家新开的沉浸式公益体验馆,名字叫:
补天钥透明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