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绳绷直的时候,棠梨巷没人再说笑。
王师傅两只手攥着麻绳,掌心老茧被绳毛磨得发白。早点摊老板娘把围裙角往腰里塞了塞,往井边靠半步,又被苏晚抬手拦住。
“别近。”
老板娘立刻停下,嘴里却忍不住念:“这井早填过半截了,哪来的东西。”
她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井底。
李凡蹲在井沿边,膝盖疼得一跳一跳。他没让自己站起来。站起来看起来有气势,可他现在更需要稳。镇妖郎挂件放在竹篮里,裂开的脸朝上,梦魇貉蜷在里面,鼻尖对着井口。
它不是被吊下去。
是井在往上吐东西。
麻绳一寸一寸往上抖。王师傅没敢用力拽,只顺着那股劲收。绳子带上来一股潮木头味,混着井底多年积灰,呛得人喉咙发苦。
苏晚拿手电照井壁。
光不够亮,照出去一圈黄。井壁青砖有几块缺角,缝里长着干枯的苔。再往下,黑得像一口扣着的锅。
第三下之后,井底没再响。
只有绳子还在抖。
老K在电话那头小声说:“凡哥,后台这边棠梨巷愿力在涨,但不是玩家来的。”
“别报数。”苏晚说。
老K立刻闭嘴。
李凡开眼看见,那些愿力从巷子里来。
王师傅手上的机油味,老板娘围裙上的葱花味,小卖部冰柜里的冷白光,五岁小孩家窗台上那只晒褪色的奥特曼贴纸,都在往井边聚。它们不亮,不整齐,也不漂亮。
可它们是真在这里生活的人。
棠梨巷曾经被梦魇貉吓得半夜不敢睡。现在,还是这些人,把绳子拿出来,把手电递过来。
梦魇貉看见那些光,耳朵轻轻塌下去。
“我……咬过他们梦。”
李凡说:“我知道。”
“小孩哭……老人睡不醒……”
“我知道。”
它像等着被骂。
可井边没人听见它的话。王师傅只顾着绳,老板娘只顾着手电,苏晚听得见李凡转述,却没有立刻开口。
最后是李凡说:“所以这次别躲。”
梦魇貉抬头看他。
“你说你看见过什么。”李凡说,“不用替白袖说,也不用替我们说。你只说你自己看见过的。”
梦魇貉眼里那点绿光抖得厉害。
麻绳忽然一沉。
王师傅闷哼一声:“上东西了。”
李凡和苏晚同时伸手。两个人加上王师傅,把绳子慢慢往上拉。竹篮没有下井,却被井底那股劲拽得倾斜,像有东西从下头搭上来。
先出来的是一角白。
不是布。
也不是纸钱。
那东西薄薄一片,湿得贴在井壁上,边缘却没有烂。它随着绳子往上蹭,慢慢露出全貌。
一张白纸牌。
巴掌大,四角发黑,中间有一行字。
字不是印的,像被人用细灰描上去。
我见证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没有名字。
没有时间。
没有谁看见了什么。
只有“我见证”。
苏晚脸色一下沉了。
“这不是见证。”
梦魇貉忽然发出一声尖细的呜。
它看着那张白纸牌,身体抖得比刚才更厉害。镇妖郎挂件里的裂缝又开了一点,塑料脸下巴处掉下一粒碎屑,落在竹篮里。
李凡把手伸过去,没碰纸牌,只挡在挂件前。
“你看见过这个?”
梦魇貉过了很久才点头。
“白袖子……让它们……挂在井里。”
“它们是什么?”
“看见。”
它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从旧梦里抠出来。
“有人看见孩子哭。有人看见老人半夜坐起来。有人看见井边灯灭。白袖子把他们的话剪下来,挂在牌上。没有人名。没有前后。只剩一句……我见证。”
乔薇在电话那头没忍住:“畜生。”
秦知夏没有纠正她用词。
井边的白纸牌开始往外冒第二张。
这一张写:
我见证此井无主。
第三张:
我见证灯可借。
第四张只剩半句:
我见证愿可……
后面烧没了。
李凡看着那些纸牌,只觉得后背一层一层发凉。白袖库不是现在才会玩见证。很久以前,它就知道把人的一句话剪掉头尾,摘掉名字,挂成“见证”。
没人知道是谁说的。
也没人能证明自己没说过。
苏晚忽然问梦魇貉:“你当时做了什么?”
梦魇貉缩了一下。
“看门。”
“替谁?”
“白袖。”
“为什么?”
梦魇貉不说话。
井底又吐出一张纸牌。这张没有字,只有几道爪痕。爪痕很细,像小兽曾经在纸上乱抓,想把什么抓掉。
梦魇貉盯着那张牌,尾巴一点点垂下去。
“我那时……刚有影。饿。白袖子给我梦吃。让我守井。有人夜里来问灯,我吓他们回去。有人看见牌,我咬他们梦,让他们忘。”
李凡闭了闭眼。
这就是它。
不是无辜,也不是纯坏。它吃过别人睡梦,也曾被更大的东西拴在井边,当一只看门的小妖。
王师傅听不见梦魇貉,却忽然低声说:“怪不得我小时候,我奶奶不让我晚上往这井边跑。”
老板娘也说:“我妈说过,井边看见白纸别捡。那会儿我还以为吓小孩。”
这些话一出来,井边的清愿忽然稳了一点。
不是原谅。
只是有人终于知道,那些老人口里的忌讳不是全无来处。
李凡看着梦魇貉。
“现在你还守它吗?”
梦魇貉很久没动。
然后,它把鼻尖从裂缝里伸出来,碰了碰那张有爪痕的白纸牌。
“不守了。”
声音轻得几乎散在井风里。
“我见证……白袖把话剪了。”
那一瞬间,竹篮里镇妖郎挂件亮了一下。
不是金光大盛。
只是裂缝里透出一点旧灯似的黄,像棠梨巷哪家夜里忘关的台灯。
白纸牌上的灰字开始变。
我见证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那行字下面,慢慢浮出第二行。
梦魇貉见证:白袖剪话为牌,借灯为库。
这不是漂亮的字。歪歪扭扭,像小兽爪子沾了灰,一笔一笔蹭上去。
苏晚盯着那行字,呼吸轻了一点。
秦知夏说:“这张要留。”
“怎么留?”乔薇问。
秦知夏沉默一秒:“先别碰。拍局部。不要让街坊入镜。”
老板娘已经把自己往后退了两步:“不拍我,我头发乱。”
这句话把紧绷的气扯开一点。
李凡笑不出来,却觉得胸口没那么堵了。
白纸牌一张接一张从井口吐出,落在青石上。没有风,它们却自己翻卷,灰字像被热水烫过,一点点褪。每褪一张,梦魇貉的影子就清一点。
镇妖郎挂件仍旧裂着,却不再继续渗灰水。
系统提示浮出。
【梦魇貉残魄脱离破损承载中。】
【棠梨旧井旧牌可临时承接。】
【风险:旧井与白袖库存在深层关联。】
李凡把提示念出来。
苏晚问:“临时承接,会不会把它又关回去?”
系统停了一瞬。
【取决于宿主选择。】
李凡看着井口。
“不关。”他说,“只借井养伤。它不能再咬人梦,也不能替我们看门。它要留,就留在能被棠梨巷看见的地方。”
梦魇貉怔怔地看着他。
“被看见……”
“对。”李凡说,“你以前帮白袖让人忘。现在你要是还有力气,就帮我们记。”
王师傅听不懂,却把绳子又往井沿上绕了一圈。
“记啥?”
苏晚替李凡答得很快:“记以后谁来井边乱塞东西。”
王师傅一听就懂了:“这个行。我们巷子眼睛多。”
老板娘也点头:“谁半夜来贴纸,我第一个骂。”
梦魇貉眼里的绿光晃了晃。
它从镇妖郎挂件裂缝里慢慢爬出来。
不是完整的妖形,只是一缕灰影。它小心地避开李凡掌心的伤,顺着竹篮边缘滑到井沿那块焦黑木屑旁。
半个“灯”字亮了一下。
井底传来一声很低的叹。
白纸牌忽然齐齐卷起,像被看不见的火烧到边缘。灰字散成粉,落进井口。
最后只剩那张有爪痕的牌。
梦魇貉趴在牌边,把尾巴盖上去。
牌没有烧。
它慢慢沉进青石缝里,像给井口嵌了一片白色疤。
镇妖郎挂件啪地一声,裂口停止扩大。
李凡刚要松气,井壁深处却传来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王师傅脸色一变:“砖动了。”
手电光照下去,井壁东侧,一块青黑旧砖从缝里往外凸了一点。
砖面潮湿,压着一道白色袖印。
袖印旁边,有半个旧刻字。
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