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妖郎挂件裂到下巴时,李凡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捂。
他捂得太急,掌心纱布蹭过塑料裂口,灰水一下渗进伤里,疼得他手指猛地一缩。那点疼不算重,像被旧针扎了一下,可针尖上带着井底潮灰,疼完以后发麻。
苏晚把他的手按住。
“别攥。”
她声音不高,手很稳。保温杯被她踢到井沿里侧,杯底碰着青石,咚的一声。巷口的热风卷过来,把早点摊剩下的葱花味吹到井边。
镇妖郎那张塑料脸从眼角裂到下巴,像被谁用细刀斜斜划开。裂缝里,梦魇貉缩成一小团,尾巴几乎透明,耳朵贴着脑袋,呼吸轻得像夏天窗纱上的灰。
它刚说完“库门东”,就没了力气。
老K那边还在兴奋和害怕之间来回晃。
“凡哥,sleeve-lib-east 这个路径我先截住了,不碰账号,只做公开留存。医院东侧消防通道那条也对上了。要是现在顺着查,也许能摸到白袖库入口。”
他说到“入口”两个字时,语速明显快了一截。
这不是贪功。老K熬了这么久,眼睛熬得发红,头顶那点头发被他抓得乱七八糟,好不容易看见一条不是猜测、不是匿名私信、不是对方随手换壳的线,谁都想按住。
乔薇那边也一样。
她嗓子已经哑到说话发砂,可听见“东侧入口”,还是立刻坐直了。桌上那杯凉掉的咖啡被她胳膊碰了一下,纸杯边缘软塌塌的,咖啡洇出一圈褐色水印。
“如果能摸到白袖库,”她说,“我们就不用一直被它牵着小鹿、客服、陪护到处跑。”
秦知夏没有马上反驳。
她在江城站咖啡店里翻纸,纸页声很轻。过了两秒,她问:“摸到以后呢?谁去?用什么身份?碰到真实公司、物业、商场保安、或者一个拿外包工牌的人,怎么说?”
乔薇被问住。
老K也没声了。
这就是最烦人的地方。线索露出来,不等于能一脚踹门。白袖库把入口藏在网页、外包、医院消防通道和旧井之间,你多走一步,都可能踩到某个普通人的班次、工牌、手机号和饭碗。
李凡知道秦知夏说得对。
可他也知道,错过这道缝,下一次可能要付更大的代价。
系统提示几乎同时浮出。
【白袖库入口缝隙短暂开启。】
【建议:立即追踪东侧入口。】
【风险:梦魇貉承载破裂。】
李凡把三行念出来。
乔薇那边立刻说:“能不能两边一起?”
没人笑。
这句话太像这几十个小时里他们一直在做的事。桥南要救,医院要守,服务器要挡,线索要留,人要护。每件都不能丢。每件都像有人在背后拿鞭子抽。
苏晚看着挂件,没看系统。
“不追。”
老K那边键盘声停了。
乔薇也没接话。
秦知夏问得很实际:“不追的理由?”
苏晚说:“它快碎了。”
李凡低头。
梦魇貉像听见这句话,眼皮动了一下。它以前咬过人梦,吓过棠梨巷的小孩,也曾在桥南门缝里伸出爪子,帮李凡把陈泽拉回来。它不是无辜的小东西,可这一刻,它蜷在一个快裂开的塑料玩偶里,连怕都怕不完整。
系统提示又浮出。
【东侧入口开启时间不可测。】
【错失后,需重新触发白袖库见证替换。】
苏晚抬眼看李凡。
“你答应过它。”
这句话比系统红字更重。
李凡喉咙发紧。
他确实答应过。桥南后巷,梦魇貉以残魄引路时,条件就是带它回棠梨巷老井。后来医院、白天问路、补天钥、白袖库一件压一件,他每次都说再等等。
再等等。
等到挂件裂到下巴。
“先回井。”李凡说。
这四个字出口,他反而松了一口气。不是事情变少了,是终于有一件被他拖欠的事,被放到眼前。
老K低声问:“那东库线索怎么办?”
秦知夏接得快:“公开证据先封存,别追人。医院那张卡、域名路径、消防通道时间点,三线分别留。追入口会碰到真实人和不明系统,先不做。”
乔薇哑声说:“我去跟方社工说,医院那边继续现实看守,不提东库。”
苏晚:“二饼直播间继续讲客服和陪护不是见证,别让热度掉进白袖库墙里。”
她一边说,一边在黑白板上让老K写:
系统建议:立即追踪白袖库东侧入口。
人的选择:暂缓追踪,先处理梦魇貉承载和带回老井承诺;公开证据分线封存。
理由:不能为了追入口,把曾帮忙的残魄继续当耗材。
老K敲到“耗材”两个字时,手停了一下。
“这个词要不要换?”
苏晚说:“不用。就是这个意思。”
黑白板保存时,井边那块焦黑木屑动了一下。
不是风。
木屑边缘贴着青石,慢慢翻了半寸,背面那个被烧掉半边的“换”字朝下,正面半个“灯”字露出来。
梦魇貉的耳朵抖了一下。
“井……”
它声音像纸灰。
王师傅从修车铺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拎着一截旧麻绳。
“小李。”他看了看李凡手里的挂件,又看了看井,“你们是不是要弄井?”
李凡怔了一下。
王师傅没等他编理由,蹲下去把麻绳扔在井沿边。
“别拿细绳。井口石头磨人,细绳一勒就断。”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年轻时候给巷子里吊过水泵,这绳还能用。”
苏晚看他。
王师傅被看得不自在,咳了一声。
“我不问。你们这两天在井边坐得跟看铺似的,我又不瞎。”
早点摊老板娘也探头:“要桶吗?我家有不锈钢桶。”
“不要人下井。”苏晚立刻说。
王师傅点头:“人下去干什么,找死啊。井下头早没水了,全是潮气。你们要吊东西,拿竹篮。”
他说完就去铺子里翻。没一会儿,真翻出一个旧竹篮,篮沿被油污蹭得发黑,底还算结实。篮子里以前大概装过螺丝和补胎胶,闻着有股橡胶味。
李凡看着这些人,忽然说不出话。
棠梨巷的人不知道系统,不知道白袖库,也不知道东库入口。他们只看见一个年轻人拿着裂开的玩偶坐在井边,看起来要弄点什么,就把旧绳、竹篮、手电拿出来。
这不是大场面。
可比一百个弹窗都实在。
系统提示浮出。
【棠梨巷本地清愿活跃。】
【类型:邻里帮手。】
【可用于稳定低阶残魄。】
李凡把这几行念给苏晚听。
苏晚点头:“这次可以用。”
她看向王师傅和老板娘,又把话压成普通人能听懂的样子。
“我们吊这个挂件下去一会儿,不下人。要是绳子抖得厉害,您二位帮忙扶一下。别往井里看太久,潮气重。”
王师傅说:“这话我爱听。你们年轻人终于知道井里潮了。”
老板娘把一只旧手电递过来:“这手电照不远,电池将就。”
苏晚接过:“够用。”
李凡把镇妖郎挂件放进竹篮时,梦魇貉忽然睁开眼。
它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下……”
李凡手停住。
“你不是要回井?”
梦魇貉喉咙里滚出一点细声。
“怕……”
这一个字让井边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沉默了。
李凡以为它一直想回去。
可原来它也怕。
怕那个旧井,怕白袖子,怕自己曾经看守过的东西,怕回去以后不是回家,而是回到一间旧牢。
苏晚蹲下来,离挂件近一点。
“可以不上来吗?”
梦魇貉没懂。
李凡替她问:“你可以只在井口,不下去。我们先看它要你做什么。”
梦魇貉眼里浮出一点很弱的绿。
井底忽然传来一声。
笃。
很轻。
像有人用指节敲木头。
王师傅一僵:“井里有东西?”
李凡握住竹篮边。
第二声又来了。
笃。
巷子里几扇窗陆续开了。
不是看热闹那种哗啦一下全探头。棠梨巷的人这两天被折腾怕了,开窗都小心。五岁小孩家的窗帘掀开一角,孩子妈抱着孩子站在后面,孩子额头上还贴着退热贴,眼睛却清醒了些。小卖部老板把门口的苍蝇拍夹到腋下,没往井边走,只远远问:“要不要把巷口挡一下?”
苏晚立刻说:“挡,但别喊人。”
小卖部老板点头,拖了两个装啤酒的空箱子去巷口,摆得歪歪扭扭。老板娘嫌他挡得难看,过去踢正一点。
这些动作很碎。
碎得不像打妖怪。
可李凡看着,心里那点急着追东库的火,忽然被压低了一寸。白袖库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会剪话、换见证、挂纸牌。棠梨巷这些人不会说漂亮话,只会把空箱子往巷口一摆,把小孩往屋里抱,把手电递到井边。
这也是见证。
完整的,带人味的见证。
井绳没被放下去,却自己绷直了一瞬,麻绳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竹篮晃了晃,旧手电在篮底滚了一圈,光斑照到井壁,露出一片青黑潮痕。
梦魇貉缩了一下,又强撑着抬头。
“不是叫我下去。”
它断断续续地说。
“是……下面……要把牌……吐上来。”
话音刚落,井底第三声响起。
这一次,不像敲门。
像一块埋了很多年的木牌,被人从湿泥里拔出来,轻轻碰到了井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