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巴不糊把电话打过来时，声音比他名字正经得多。
“秦律师，我学长在旁边。他不敢说话。”
背景里有风声，还有男生宿舍走廊那种拖鞋摩擦水泥地的响。有人在远处喊“谁把外卖拿错了”，水房龙头哗哗响。锅巴不糊压着嗓子，像怕墙也会听。
秦知夏没有寒暄。
“开免提。让他听，不用回答。”
那边窸窸窣窣一阵。
另一个男生的呼吸声靠近，急得发短。
秦知夏问：“你有没有和星桥签劳动合同？”
男生小声说：“没有。”
“有没有签补天钥公益见证人确认？”
“没有。”
“你做过什么？”
“复制客服话术，回用户问题。有时候按模板说补天钥是公益内测，可以转赠愿望。我没见过线下救人，也不知道他们后台怎么弄的。”
“好。”秦知夏说，“你现在只记一句：我只是按模板做客服回复，不是见证人。我没有亲眼看见公益事实，也不同意把我的客服回复当成见证。”
男生跟着念，第一遍结巴。
“我只是按模板做客服回复，不是见证人。我没有亲眼看见公益事实，也不同意……不同意把我的客服回复当成见证。”
秦知夏说：“再念一遍，慢点。”
他又念了一遍。
这次稳了一点。
棠梨井边，李凡开眼看见，那条缠着耳麦的灰金线被这句话拽住。它还在往前拉，却像拽到一颗钉子，线身细细抖动。
苏晚立刻把这句改成门口话。
帮人传话，不等于你亲眼看见。
客服回复，不是见证。
模板话术，不能替你作证。
二饼在直播间念到“客服回复不是见证”时，弹幕忽然多了许多沉默的账号。
不是常来玩梗的玩家。
头像很空，昵称像临时改的。
“我做过兼职客服。”
“我也是日结。”
“群里让我们统一发自愿支持。”
“我以为只是复制粘贴。”
二饼这回没敢乱接。
他看了一眼群里的提词，认真说：“你复制过一句话，不等于你亲眼见过那件事。有人让你把客服回复当见证，你就问：我看见了吗？我能负责吗？我不签工资就不给，这叫公益吗？”
弹幕刷出一片“草”。
乔薇终于发了第二条动态。
她依旧没提小鹿，也没提锅巴学长，只写：
客服不是见证人。
陪护不是担保人。
路过递水的人，也不是平台背书人。
谁亲眼看见了什么，只能由谁自己说；没看见的，谁也别替他说。
这条比上一条锋利。
评论区立刻炸了。
玄黄水军涌进来，质问她是不是暗指补天钥压迫外包客服。乔薇没回。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喉咙疼得说不出话，只拿指节敲了两下桌。
秦知夏听见动静：“别回。”
乔薇哑着笑：“你现在像我手机里的紧箍咒。”
“有用就行。”
老K盯着后台，忽然喊：“见证人墙又卡了！”
补天钥页面上，刚刚聚合成数字的“桥南留灯铺子志愿见证 +1”下面，出现了一行很浅的提示：
见证来源校验中。
紧接着，另一条也跳出来。
钥纹客服见证 +37。
那三十七个数字一冒出来，李凡心口猛地一沉。
三十七。
城隍旧愿也是三十七缕。
数字未必有关，可在这口井边，看见三十七两个字，他很难不觉得像有人故意把旧债拎出来晃。
系统提示浮出。
【白袖库借旧愿数目伪装可信度。】
【可能并非真实关联，疑似诱导宿主误判。】
【建议：暂不追三十七数字，优先切断客服见证绑定。】
李凡把提示念出来。
苏晚点头：“这次听它。”
老K在黑白板记录。
系统建议：暂不追三十七数字，优先切断客服见证绑定。
人的选择：采纳。
理由：三十七可能是诱饵，先救正在被绑定的人。
李凡看着“采纳”两个字，忽然觉得黑白板的意义不只是拒绝系统。
也包括承认它有时候是对的。
只是不让它一个人决定。
锅巴不糊那边，学长已经按秦知夏的话，在外包群里发了一句。
我只是按模板做客服回复，不是见证人；没有亲眼看见公益事实，也不同意把客服回复当成见证。
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群主发了一个红色感叹号表情。
“不配合结不了款。”
秦知夏立刻说：“不要吵。回：请说明结款与见证确认的关系。”
男生照发。
群主没有解释，直接撤回了刚才的在线表链接。
老K看到锅巴转来的截图，眼睛一亮：“撤链接了！”
“不代表没事。”秦知夏说，“他可能私聊。”
果然，十秒后，学长手机弹出私聊。
对方头像是一枚白色钥章，昵称“钥纹小助手13”。
“你只是客服，别把事情搞复杂。确认一下，不影响你。”
男生手抖得厉害，截图都有点糊。
秦知夏说：“不回。”
苏晚补：“把手机放桌上，人离开屏幕一分钟。”
锅巴不糊问：“为什么？”
苏晚说：“别让他手抖点错。”
那边照做。手机被放在宿舍桌上，镜头晃了一下，拍到半桶没吃完的泡面和一串钥匙。男生离开屏幕，呼吸声远了一点。
这点动作很小。
可李凡眼前，那条灰金线又松了一寸。
白袖库喜欢人慌。
人一慌，就会点确认、补资料、解释、争辩。越解释，给它的东西越多。
不回，也是一种挡。
二饼直播间里，苏晚让他加一句：
对方催你“马上确认”，先把手机放下。
二饼念得很认真：“兄弟们，马上确认，通常没好事。你放下手机喝口水，不犯法。”
弹幕笑起来。
“喝水挡灾。”
“我刚放下了。”
“我老板催我签自愿调休，我也能喝水吗？”
二饼看见，愣了半秒：“能。喝完再看。”
清愿又起了一层。
不是大胜的亮，是许多人终于允许自己慢半拍的松气。
白袖库那边，钥纹客服见证 +37 开始闪。数字没有消失，但后面的“已完成绑定”变成了“部分待确认”。
老K几乎拍桌：“有效！”
李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医院线来了。
乔薇的手机震了一下。
方社工发来语音。
“乔老师，你刚才问的那个见证团，六楼确实有人来问。不是护士，也不是医生，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说想找陪护家属做公益监督，给小满隔壁床家属递了张卡。我没让他进病区，他说在电梯厅等。”
乔薇脸色变了。
“医院陪护。”
第三个。
苏晚立刻问：“方社工在哪？”
“六楼护士站。”
秦知夏：“让她不要单独过去。找护士长或保安一起到电梯厅。不要收卡，不要拍对方脸，拍地面时间、楼层牌、卡片落点。”
乔薇把话转过去。
李凡开眼看向医院方向。
白天的江城热得发白。医院六楼那盏曾经不稳的灯，在他视野里轻轻抖了一下。不是被鬼吹，是电梯厅里多了一截白袖。
那截袖子比便利店的更清晰，比外包群的更冷。
它站在灯下，像一个普通跑地推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一叠卡片。
卡片上没有“补天钥公益见证人确认书”那么重。
只有四个字：
陪护确认。
下面写：
我见证补天钥为患者家属提供透明公益协助。
李凡心头火起。
小满隔壁床家属，可能只是熬了一夜、欠着缴费单、想抓住任何一点帮忙的人。让这样的人签“陪护确认”，比让玩家点钥章更脏。
系统提示浮出。
【可借医院守夜灯驱离白袖库接触者。】
【代价：医院旧愿暴露度上升。】
李凡念出来。
苏晚没立刻否决。
她看向秦知夏。
秦知夏问：“现实手段够不够？”
乔薇那边很快回：“方社工说护士长和保安过去了。人还在电梯厅。”
苏晚说：“先现实。”
李凡点头。
老K记录。
系统建议：借医院守夜灯驱离白袖库接触者。
人的选择：暂不动用守夜灯，先由方社工、护士长、保安现实介入。
理由：医院有现实秩序，能用现实秩序先挡；不让旧愿暴露给更多人。
黑白板保存时，医院那盏灯稳了一点。
不是显灵。
像有人把松了的灯罩拧紧。
方社工第二条语音很快传来。
她喘着气：“人走了。卡片留了一张在电梯口垃圾桶边，我没碰，护士长拿一次性手套夹起来了。保安说他从消防通道下去的。”
“消防通道？”乔薇问。
“对。六楼东侧。”
老K忽然说：“等等。”
“怎么？”
“星桥外包群撤回的在线表链接，域名解析刚才跳了一下。我只看公开 DNS 缓存，没碰账号。”他声音越来越快，“它的备用域名里有个路径，叫 sleeve-lib-east。”
乔薇：“白袖库？”
“sleeve 是袖子，lib 是库。east 是东。”老K吞了下口水，“医院那个人从东侧消防通道下去。”
秦知夏立刻说：“不要联想过度。记录为疑点。”
李凡却看见，补天钥见证人墙后面，那排白袖子最右侧，有一道很细的缝。
缝里不是人。
是一个旧式书架一样的影子。
书架上插满白色纸牌。
每一张纸牌都写着一句“我看见”。
其中一张，牌角烧焦，沾着棠梨井底的香灰。
梦魇貉在挂件里猛地睁眼。
“库门……东……”
它说完这三个字，灰影一下瘫下去。
镇妖郎挂件裂缝里渗出一小点灰水。
李凡赶紧用手托住，掌心伤口被灰水蜇得一疼。
系统提示浮出。
【白袖库入口线索：东侧 / sleeve-lib-east / 医院消防通道 / 旧牌香灰。】
【警告：梦魇貉承载濒临上限。】
苏晚脸色一变。
“挂件。”
李凡低头。
镇妖郎那张塑料脸上，裂纹已经从眼角贯到下巴。里面的梦魇貉蜷成一团，尾巴几乎透明。
白袖库漏出第一道缝。
可他们欠梦魇貉的旧井，也快等不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