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板建好不到十分钟,就收到了第一封不该来的求助。
老K最先发现。
他本来只是想确认页面没有接外网,没有挂统计,没有第三方组件。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轻,屏幕上那张素得发白的内部页只有四列,像一张刚擦干净的会议室白板。
可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条灰色提示。
不是系统。
不是后台报错。
是一行字:
“我能不能当见证人?”
老K看得后背发麻。
“凡哥,黑白板进东西了。”
苏晚的保温杯盖刚拧紧,还没放下。听见这句,她手指一顿。
“谁进的?”
“不是外部链接。”老K声音发紧,“像内部留言,但黑白板没开留言。”
秦知夏那边立刻问:“先别点。截图本地留存,报时间。不要复制全文到群里。”
老K照做。江城站咖啡店里,秦知夏把纸杯挪开一点,在打印稿边上补了一行“黑白板异常留言 11:47”。
李凡开眼看过去。
那行字边缘没有黑气,反而有一小点慌乱的清光。像夜班便利店门口那盏灯,被风吹得摇,但不是假的。
“不是补天钥。”李凡说,“至少这句不是。”
乔薇问:“能看来源吗?”
老K盯了几秒:“本机编号像线索箱迁移后的安全门,但不该进黑白板。内容被折成一条,只露一句。”
又一行字跳出来。
“我是南站小鹿。别公开。”
棠梨巷里一下安静。
南站小鹿。
桥南网苑隔壁便利店的夜班女孩。她给过旧庙残牌照片,给过晕倒玩家的视频,也差点因为网友扒角度暴露身份。团队答应过保护她。
苏晚立刻说:“别在群里转。”
老K已经把手从键盘上挪开:“没转。”
第三行慢慢浮出来:
“补天钥有人来店里,说我是桥南留灯铺子的见证人,问我愿不愿意做公益监督。给了我一张纸,说签了能证明山海和补天钥都在帮人。我没签。”
乔薇那边呼吸重了一下。
“他们找线下人了。”
李凡的掌心收紧,镇妖郎挂件裂缝硌着纱布。梦魇貉在里面蜷了一下,鼻尖贴住塑料壳,像闻到了桥南夜里的冷风。
南站小鹿又发:
“他说不是采访,不露脸,只做见证。可他知道我在哪个班,知道我帮过那个男生。”
苏晚闭了闭眼。
“见证人也可以换。”她低声说。
这句话不是恐吓。
是打法。
补天钥不一定要抓苏晚。它可以从每一个曾经帮过忙、留过灯、递过线索的人身边下手。让他们签一张纸,拍一段话,点一个确认。把“我看见过山海救人”换成“我愿意替补天钥背书”。
见证就被换走了。
秦知夏声音冷下来:“问她现在是否安全。不要让她描述店名和班次。只问身边有没有人、对方走没走、有没有留下纸。”
苏晚把问题压成三句,让老K通过安全门回复。
你现在安全吗?
对方走了吗?
纸还在你手边吗?
等了十几秒。
南站小鹿回:
“走了。纸在。我在便利店后面仓库,店长在前台。”
“别拍整张。”秦知夏说,“让她把纸放桌上,只拍标题和落款,遮住店内任何东西。她如果害怕,可以不拍,先把纸装袋。”
苏晚补了一句:“别用店里的袋子,拿空矿泉水瓶压住也行。别让别人碰。”
李凡看了她一眼。
苏晚没看他,只盯着屏幕。半知情之后,她没有变得慌,反而像把所有惊惧都压进保温杯底,开口只剩能做的事。
南站小鹿传来一张照片。
照片拍得很近,只露出纸张上半截。标题是:
补天钥公益见证人确认书。
落款处有个小标:
白袖库见证计划。
“白袖库。”乔薇念出这三个字,嗓子哑得发疼。
梦魇貉猛地抖了一下。
“袖……库……”
它像不懂“库”是什么,却认得“白袖”那股味。灰尾炸起一点,又被裂缝卡住。
系统提示浮出。
【新关键词:白袖库。】
【关联:白袖翻牌、愿可换、见证人替换。】
【建议:锁定南站小鹿周边,避免见证人被污染。】
李凡没急着答。
锁定周边,听上去是保护。可如果真去锁南站小鹿附近的所有灯、所有人、所有手机,她会不会被保护成另一个笼子?
苏晚先说:“不锁她。”
系统停了一下。
苏晚看不见提示,却像知道它会说什么。
“她不是节点,她是人。”
李凡把这句念给系统听,也念给自己听。
【风险上升。】
“记黑白板。”苏晚说。
老K敲上去。
系统建议:锁定南站小鹿周边,避免见证人被污染。
人的选择:不锁人,只保护纸、保护身份、提供可退路。
理由:见证人不是节点,不能把人保护成笼子。
这一行保存时,黑白板上冒起一缕很淡的光。不是苏晚那缕话梅酸味,而是便利店冷柜边的白光,带一点塑料袋和矿泉水瓶的味道。
凡人见证。
第二缕。
李凡胸口微微发热,又很快被疲惫压住。
这时,线索箱新门也跳出一条消息。
锅巴不糊。
他这次只发文字:
“我学长说,星桥外包群开始让人补签‘见证服务确认’,不签不给结上周日结。他问我这算不算见证人?他不敢出面。”
老K低声骂了一句。
秦知夏问:“他学长是否在职?是否成年?有没有签劳动合同?”
锅巴不糊回得很快:
“大四,成年,没合同,微信群接活,日结。只知道钥纹组。”
乔薇声音冷硬:“它连外包客服也拿来做见证。”
秦知夏:“这叫让执行者背书。常见,也脏。”
苏晚看着两条求助,一条来自便利店夜班女孩,一条来自外包客服学长。一个帮过现实救人,一个复制过话术。身份不同,处境不同,可现在都被同一张“见证人确认”网住。
她忽然说:“黑白板不能收外部求助。”
乔薇愣了一下:“现在不是收到了吗?”
“所以要堵。”苏晚说,“黑白板是我们监督系统和决策的地方,不是公开投诉箱。外部求助走线索箱,黑白板只记录我们怎么处理。”
李凡点头:“同意。”
老K立刻开始封入口:“我把异常折叠通道断掉,转安全门。”
“别让小鹿以为被踢出去。”苏晚说,“回她一句:你的求助已转安全线索箱,编号给你,黑白板不收个人材料。”
秦知夏补:“加可撤回。”
南站小鹿收到新编号后,只回了一个字:
“好。”
很轻。
却稳了一点。
过了半分钟,她又补了一句。
“仓库灯坏了一半,我有点怕。”
这句话没有线索价值,也不是证据。可群里所有人都停了一下。
苏晚没有让她描述仓库,也没有让她拍灯。她只回:“站到店长能听见你喊的地方。把纸放进你自己的包里,不要藏太深,别让自己找不到。现在去前台倒杯水。”
南站小鹿问:“我出去会不会碰见他?”
“碰见也没事。”苏晚说,“你只是倒水。你什么都没答应,也没欠他话。”
李凡看着这几句,忽然觉得苏晚比他更懂“保护”两个字。系统会说锁定,老K会说断链,乔薇会说留证,秦知夏会说别暴露。苏晚说的是去倒杯水。
一个人怕的时候,先让她从仓库角落走回有人的地方。
这比任何术法都实在。
几分钟后,南站小鹿回:“倒了。店长问我是不是低血糖,给了我一块糖。”
乔薇轻轻吐出一口气。
“店长不错。”
秦知夏说:“不要把店长写进任何材料。”
乔薇:“知道。”
李凡看着那句“给了我一块糖”,喉咙里那点干涩忽然松了一点。便利店冷柜、仓库坏灯、店长递糖,这些小东西都不是大场面,却把人从“见证人”三个字里拽回了人间。
匿名反馈在这时冒出来。
不是线索箱。
是乔薇的私信。
头像仍是一团黑。
“见证人名单不在星桥。”
“在白袖库。”
“别问我库在哪。我不知道门,只知道今晚会换第一批。”
乔薇没有追问。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指关节发白。
“今晚。”她说。
棠梨井边,那块焦黑木屑的“换”字又暗暗亮了一下。
像旧牌背面,有人正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