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
那个字露出来时，棠梨巷里正好吹过一阵热风。
早点摊收摊后的油味、修车铺的橡胶味、井沿潮木头味混在一起，刮得李凡嗓子发干。焦黑木屑背面的半个字不大，笔画却硬，像有人用钉子在旧牌上划出来，再被火烧掉一半。
苏晚蹲下来，看了两秒。
“梦魇貉说的那句，愿可以换。”
李凡点头。
梦魇貉缩在挂件裂缝里，灰影薄得像一层烟。它不敢看那块木屑，只把尾巴紧紧卷住。
系统提示浮出。
【旧牌残字：换。】
【关联：补天钥愿望转赠、白袖翻牌、宿主钥纹。】
【建议：优先封闭全部外部入口，避免旧法借门入道场。】
这一次，老K也支持系统。
“凡哥，全关吧。”他声音很疲，“废弃 SDK、线索箱、白天问路外链、旧渠道服务，全关半小时。我保证主服不挂。”
苏晚没立刻说话。
乔薇也没抢。
秦知夏在江城站咖啡店里翻纸页，听完后问：“全关会影响谁？”
老K说：“旧版本玩家、提交线索的人、白天问路外部提示，还有一部分正在看反诈门口的用户。”
“能不能分层？”
“能，但麻烦。”
“那就说麻烦，不要说不能。”秦知夏道。
老K被她说得一噎，半天才嘟囔：“你们律师是不是都不让人偷懒。”
“我按小时收费，当然不让。”
苏晚把保温杯放在井沿外侧，杯底压住一张被风吹来的宣传单。她看着李凡，没替他选。
“你定。”
李凡盯着后台。
废弃 SDK 像一扇旧侧门。门轴烂了，门缝里伸进一只白袖子。最简单的办法，是拿砖把整扇门砸死。可门后还有几个旧版本玩家，站在里面，不知道外头出了什么事。
他想起自己刚进鲲鹏那年，做过一次强更。周鲲嫌兼容麻烦，让他们直接弹窗：“版本过低，请更新。”一个老玩家在评论区骂了三天，说他爷爷的旧手机只玩这个游戏，一更新就闪退。
那时候李凡看见了，也只是叹口气。
现在不行。
“不全关。”李凡说，“侧门只留一条缝。”
老K问：“怎么留？”
“废弃 SDK 停掉所有活动投递，只保留安全告知。任何活动、礼包、邀请卡、钥匙、补贴，一律不发。旧版本进来，只看一张静态纸：请更新到安全版本；不更新也能退出，不拦他。”
苏晚接上：“不跳转外链，不要手机号，不要登录二次确认。”
秦知夏：“加一条：旧版本不再承接求助，求助请走游戏内新入口或现实窗口。别让人以为那扇旧门还能办事。”
乔薇：“我发动态配合？”
“发。”苏晚说，“但别说我们后台被投。”
乔薇苦笑：“我现在发每个字都像踩雷。”
秦知夏：“习惯就好。”
大壮那边醒了似的，发来一张草图。镇妖郎站在一扇破木门前，手里拿着木楔子，没有把门钉死，只把门缝卡住。门里有一只旧手机探头探脑，门外有一只金钥匙被夹住了齿。
苏晚看完：“能用。”
大壮：“你终于夸了两个字。”
“别骄傲，字太多。”
二饼直播间也换了话术。
他举着那张图，一边打哈欠一边念：“兄弟们，老版本入口要修门。看见金钥匙、礼包、补贴、内测邀请，别点。看见更新提示，可以回游戏内找新门。不要从破门里伸手拿东西。”
弹幕笑他：“你怎么像物业？”
二饼说：“物业至少会贴通知，骗子只会塞小广告。”
清愿又一点点稳住。
老K开始动手。键盘声密起来，像急雨落在铁皮棚上。
“服务号通道先切到静态提示。”
“废弃活动投递禁用。”
“星桥回调拉黑，但保留证据镜像。”
“旧客户端版本号 1.7 以下走安全告知。”
他每说一句，李凡眼前后台那扇灰旧侧门就暗一点。金钥匙的光被门缝夹住，像一条不肯退的虫。
系统提示浮出。
【主道场侧门污染下降。】
【旧版本玩家留存路径保留。】
【风险：补天钥仍可借舆论反咬。】
系统刚提示完，乔薇那边就收到推送。
玄黄旗下账号发布声明。
标题很漂亮：
关于山海镇妖录异常攻击公益组件的情况说明。
下面洋洋洒洒几百字，大意是补天钥公益内测遭遇不明竞品干扰，部分客服话术被恶意注入，玄黄保留追责权利，并呼吁行业共同维护数字公益环境。
乔薇念到“数字公益环境”时，声音都哑笑了。
“它真敢。”
秦知夏很平静：“他们当然敢。你们不发证据，他们就抢解释权。”
乔薇：“那我能发了吗？”
“发不能点邀请卡，发山海旧入口维护，发不要传全包。别发星桥接口。”
“我知道。”乔薇顿了顿，“但这口气真难咽。”
苏晚看向李凡。
这一次，系统没有建议公开全部证据。
它弹出的是：
【可公开部分空盒回执命中结果，降低舆论压力。】
【风险：证据链提前暴露。】
李凡看着秦知夏压在纸杯下的那份打印稿，想了几秒。
“不晒接口。”他说，“先发门。”
乔薇问：“什么门？”
“发我们怎么修门。”李凡说，“旧入口只留安全告知，不接活动、不接礼包、不接求助、不接钥匙。让玩家看见，我们不是关门跑路，也不是攻击谁，是把破门修好。”
苏晚已经开始写。
她没有用“遭攻击”“被投毒”这种词，只写：
部分旧版本入口维护。
维护期间，旧入口只显示安全告知，不提供活动、礼包、邀请和求助提交。
请从游戏内新入口或现实窗口获取帮助。
任何要求填写手机号、亲友信息、健康状态的旧入口，都不是山海当前入口。
乔薇看完：“太官方。”
二饼那边同步翻译：“破门修门，别收小广告。”
这句一出，弹幕立刻记住了。
苏晚嘴角抽了一下：“他比我好用。”
秦知夏：“不同场景不同话术。”
乔薇：“律师夸人都像写批注。”
旧版本入口刚切到静态纸，第一批反馈就冒出来。
“我奶奶手机不敢更新，怕东西没了。”
“更新包太大，病房 Wi-Fi 老断。”
“我只是想看白天问路，怎么不能点了？”
老K看得头皮一紧：“这就是我怕的。”
苏晚把反馈扫了一遍，没让他改回去。
“加一条小字：不更新也能退出，旧入口不收资料。白天问路去游戏内新门，或者问身边的人。”
秦知夏：“可以。不要写‘为了你的安全必须更新’，那像吓人。”
李凡点头。
他开眼看见，旧入口那条窄缝里有几盏很弱的小灯。它们不是热闹玩家，也不是直播间来的笑声，像旧手机屏幕上的低亮度，省着电，怕一闪就没。若是一刀切掉，那几盏灯不会骂人，可能只会悄悄暗下去。
这点暗，比评论区骂声更让他难受。
“给旧版本留个电话本式提示。”李凡说，“不要按钮，就文字。护士站、家属电话、社区、学校、警方，按场景提醒，别收他的事。”
苏晚看他一眼：“你这是把白天问路拆成纸条。”
“纸条也能用。”
乔薇轻声说：“医院六楼那张纸，不就是纸条。”
老K把新提示补上。没有图，没有跳转，只是一行行短字，像贴在旧门背后的手写告示。
旧门里的清愿终于不抖了。
玄黄声明下面已经开始有人带节奏。
“山海心虚了吧？”
“公益组件也攻击？”
“怪不得补天钥客服乱回复。”
但也有人把二饼那句“破门修门，别收小广告”贴过去。
“那为什么你们公益组件会读到山海空回执？”
“谁负责？钥纹小助手00 出来。”
“别扯行业，先说星桥。”
星桥两个字开始零星出现。
乔薇看见，立刻提醒：“别扩散星桥。”
秦知夏：“对，不引导。”
李凡看着那些弹幕，知道火还没到能烧的时候。太早点，容易烧到递柴的人。
后台侧门终于稳定下来。
金钥匙投不进来了。
旧版本玩家进来，只能看见那张静态纸。有人在评论区吐槽：“怎么破游戏又让我更新。”也有人说：“还好没让我填表。”
清愿从旧门缝里慢慢漏出来一点。
很细。
像老旧小区楼道里那盏黄灯，接触不良，亮一下暗一下，但终究没灭。
系统提示浮出。
【服务器与香火入口攻防阶段节点收束。】
【补天钥侧门投递被阻断。】
【保留旧版本玩家退出与更新路径。】
【奖励结算：暂缓。】
李凡皱眉：“为什么暂缓？”
系统没有立刻答。
棠梨井边，焦黑木屑上的“换”字慢慢暗下去。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也不再抖，只是虚弱地趴着。
就在这时，后台角落里冒出一缕很小的光。
不是玩家上香。
不是城隍旧愿。
也不是医院守夜灯。
那缕光从苏晚手机里出来，细得像一根话梅核上的丝。李凡顺着光看过去，看见苏晚屏幕相册里，有一张旧截图。
那是很早以前，她截下的短信。
李凡发给她的那句：
活动结束聊。
苏晚也看见了。
她脸色变了变，抬头看李凡。
“现在。”她说。
“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