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夏下高铁时，江城站的广播刚报完第二遍。
她没有发“我到了”。
她先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出站口的电子钟，上午十一点零六分，下面人挤人，拖箱轮子碾过地砖，发出一串硬响。她的黑色行李箱停在黄线外，箱面上贴着一枚很小的白色行李牌，字被她用手指挡住了。
乔薇收到照片，直接拨电话。
秦知夏接得很快。
“别催，我先找个能坐下的地方。”
“你知道现在什么情况吗？”
“知道。你嗓子比早上更哑，说明你又想骂人。”
乔薇被噎了一下。
秦知夏拖着箱子往站内咖啡店走。店门口排着三个人，玻璃柜里摆着冷掉的牛角包，她没有买咖啡，只要了一杯温水和一只纸杯。店员看她把打印稿、黑笔、身份证件夹和电脑一件件摆上小圆桌，眼神有点奇怪。
她没理。
“现在开始，所有人听我说。”秦知夏把纸杯压在打印稿右上角，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冷得很稳，“第一，不点邀请卡。第二，不转原图。第三，不在大群里讨论对方怎么知道 6800。第四，老K只查你们自己的后台投递链路。”
老K立刻答：“我在查。”
“别说正在查什么细节。”
老K闭嘴。
李凡坐在棠梨井边，膝盖底下垫着王师傅给的旧纸箱。太阳照得井沿发烫，他掌心却还是凉。那张邀请卡被拖进隔离区后，像一块金色冰片，卡在后台深处。
秦知夏问：“李凡，截图保存了吗？”
“保存了。”
“本机、云盘、聊天软件，分别在哪？”
“本机隔离目录，没上云，群里只发了打码两行。”
“好。现在把原始截图哈希值给老K，不给我原图。等我到你们面前再看原件。”
系统提示浮出。
【哈希固定不包含图像内容，可降低泄露风险。】
李凡看了一眼，忍不住说：“这次你倒不反对。”
秦知夏立刻问：“谁不反对？”
群里安静半秒。
苏晚替他补：“电子同事。”
秦知夏：“它今天要是只说这种话，可以暂时留着。”
系统没有出声。
老K那边敲了几下键盘：“哈希出来了。时间戳也留了。后台投递请求我只看我们这边服务器日志，不关联用户。”
秦知夏：“念关键信息，不发完整日志。”
老K深吸一口气：“投递不是走玩家消息，不是走客服，不是线索箱。它走的是一个废弃推广 SDK 的服务号通道。以前给渠道活动推礼包用的，三个月没关。”
苏晚脸色一沉。
“谁接的？”
“早期版本。”老K声音有点哑，“项目快死的时候接过一堆渠道包，鲲哥那边找的代理。我以为服务号只剩空壳。”
乔薇冷笑：“空壳最适合塞鬼。”
秦知夏没让她继续：“供应商名。”
老K：“星桥互动。”
又是星桥。
棠梨巷口的电动车铃响了一声，有个送外卖的小哥停在修车铺门口问路。王师傅抬手指了指巷尾，声音很粗：“往里，第三个门，别走井边，地滑。”
李凡听见“别走井边”，心里莫名一动。
很多时候，救人就是这么一句话。
别走井边。
别点陌生钥匙。
别把自己交出去。
秦知夏把黑笔帽拔开，在打印稿上写下“废弃推广 SDK / 星桥互动 / 服务号通道”。她写字很快，笔尖划纸沙沙响。
“老K，把 SDK 接入合同、后台配置记录、最近一次调用时间、停用记录都导出来。”
“合同可能在周鲲那。”
“那就让周鲲找。”
周鲲这名字一出来，群里沉了一下。
李凡看向苏晚。
苏晚已经拨电话。
周鲲接得慢，背景里有麻将声。他一开口还带着笑：“小苏啊，怎么了？又爆了？”
苏晚只说：“鲲总，三年前星桥互动推广 SDK 的合同在哪？”
麻将声停了半拍。
“你问这个干什么？”
“它现在往我们后台塞东西。”
周鲲那边彻底静了。
几秒后，他压低声音：“你们别吓我。”
苏晚没给他留台阶：“我没空吓你。合同、对接人、服务号后台权限，半小时内发给老K。找不到，就把当年经手的人拉出来。”
“小苏，你这语气——”
“鲲总。”苏晚打断他，“它塞的是李凡手机号后四位。”
周鲲不说话了。
电话那头响起椅子被踢开的声音。
“我找。”他说。
乔薇在群里发了个冷笑表情。
秦知夏没评价周鲲，只问李凡：“6800 具体有几层含义？”
李凡揉了揉眉心。
“房贷每月六千八。手机号后四位也是 6800。”
苏晚看了他一眼。
这事她以前只知道一半。房贷她知道，手机号她当然也有，可两个数字撞在一起，被补天钥写进邀请卡里，就像一把细针从生活缝隙里扎进来。
秦知夏笔尖停了一下。
“还有吗？”
李凡想说没有。
系统提示却浮出。
【6800 已被补天钥标记为宿主钥纹。】
【组成：现实债务锚点、通信尾号、道场主识别。】
李凡盯着“钥纹”两个字，背后冒了一层薄汗。
“系统说，它把 6800 做成了钥纹。”
秦知夏：“解释。”
“大概就是用一个现实数字，把我这个人和道场主身份绑在一起。”李凡说得很慢，“不是普通威胁，是定位。”
秦知夏在纸上写下“钥纹：现实身份绑定符号”。写完，她用纸杯压住那行字。
“这张纸现在在我手边。”她说，“原图还在你手里。老K有哈希。乔薇有打码留痕。四份东西互相印证，先够了。”
乔薇忍了又忍，还是问：“能发吗？”
“不能。”
“一点都不能？”
“不能。”
乔薇闭了闭眼。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问问。”
秦知夏语气放低了一点：“你要发，可以发一句不涉及细节的话：发现疑似后台异常投递，已固定证据，提醒用户不要点补天钥邀请卡。不要说 6800，不要说星桥，不要说白名单出口。”
乔薇沉默两秒：“这句我能写。”
苏晚接：“我来给游戏内门口加同样提示。只提醒不恐吓。”
李凡看着群里一条条落下的安排，胸口那点冷终于被压住一点。
证据被按住了。
不是按在热搜上，也不是按在怒火里，而是按在秦知夏那只纸杯下。纸杯里装着温水，杯壁起了一圈潮，压得打印稿角微微卷起。
系统提示浮出。
【证据固定完成度：初步可用。】
【主道场后台侧门：待处置。】
【建议：立即封闭废弃 SDK 全量通道。】
李凡看向老K：“能关吗？”
“能。”老K说，“但有风险。它和旧渠道礼包服务绑在一起，直接关可能影响一批老版本客户端弹窗。”
苏晚皱眉：“老版本还有多少？”
“不多。几千。”
“里面有真实玩家？”
“有。”
系统提示再跳。
【牺牲少量旧客户端体验，可换取主道场安全。】
李凡手指停住。
少量。
旧客户端。
体验。
这些词摆在一起，很容易让人觉得可以丢。
可那几千个旧版本后面，不是几千个灰点。可能有人还在用旧手机，可能有人刚学会点白天问路，可能有人在医院走廊里舍不得更新流量包。
“先别全关。”李凡说。
老K愣了一下：“那它还会投。”
“先挡定向投递，给旧客户端留一条只读提示。”李凡说，“不发礼包，不发活动，不跳转，只告诉他更新到安全版本。别把门砸在人脸上。”
苏晚看他一眼，没反对。
秦知夏敲了敲纸杯：“这句可以。风险处置要留过渡。”
乔薇叹气：“你们这群人，连关门都要给人递张纸。”
苏晚说：“不然门夹到人，又是我们的事。”
李凡笑了一下。
这笑刚起来，后台隔离区里的邀请卡忽然暗了一瞬。
金钥匙下方多出一行小字。
不是弹窗。
像有人隔着门缝，在里面写了一笔。
“你们按住证据，也按不住愿。”
镇妖郎挂件猛地一热。
梦魇貉在裂缝里发出一声尖细的叫。
李凡开眼看见，那张邀请卡边缘的灰金光被一根白线牵住，线的另一头，不在星桥接口，也不在玄黄云。
它往下。
往棠梨井底去。
秦知夏听见动静：“怎么了？”
李凡盯着井沿那半个“灯”字木屑。
木屑翻了一下。
焦黑背面，露出一个被烧掉半边的旧字。
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