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雨晴那句话落下后,六楼护士站安静了几秒。
不是没人听见。
是每个人都听见了,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方社工手里还拿着红章,章面沾着一点红泥。护士长站在玻璃台后,口罩挂在下巴上,眼底青黑。乔薇靠着墙,嗓子哑得说不出漂亮话。小满病房里传来轻轻的翻身声,输液管在床栏上晃了一下。
“让以后真的有困难的人,别到半夜才知道该问谁。”
这话不像求助。
更像把一盏灯交出来,问你敢不敢接。
乔薇低头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上,霍司年的“算你们狠”还没删,旁边是她存下的一串证据:假补贴、广播记录、九幽推送、白灯客清零、医院真窗口到场时间。她随便挑一张发出去,都够让评论区再烧半天。
可刘雨晴手里的缺项单更重。
那张纸上没有热词,只有户口本、诊断证明、医保结算单、社工复核时间。一个个小框,框住的都是人白天也要走的路。
乔薇把手机按灭。
“这个我一个人答不了。”她说。
刘雨晴点头,像早知道。
棠梨井边,李凡听见这句,指尖动了动。苏晚扶着他坐在修车凳上,手还没松。王师傅那盏旧检修灯照着井沿,灯罩发热,旁边那碗豆花已经凉了半层皮。
系统提示没有跳。
它似乎也在等。
李凡缓了两口气,胸口那种被掏空的感觉还没散。他看着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塑料小人裂得像刚从车轮底下捡回来。梦魇貉缩在里面睡,灰尾巴盖住鼻子,难得没有发抖。
“这不是一个活动能接的。”李凡说。
苏晚看他:“你终于会说人话了。”
“夸我就夸我,别绕。”
“没夸。”
她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杯壁温热,话梅味很淡。李凡含了一口,酸味贴着舌根,人才没往下滑。
电话里,方社工开口了。
“白天知道该问谁,这事儿不是游戏公司能包的。”她语气硬,“医院有医院窗口,社工有社工职责,民政、慈善、医保各有路。你们别乱承诺。”
乔薇立刻说:“没人要抢你们窗口。”
“也别替我们放大话。”方社工看了一圈家属,“今天我能来,是因为六楼出了事,不代表每天六点多都有人坐这里。真要做,就写清楚:先找医院正规窗口,别填游戏表,别信半夜钱。别让病人以为点个灯就有人替他办完。”
这话不好听。
但实在。
护士长点头:“还有,别把我们医院名字挂出去。你挂出去,明天全城来问,真正住这儿的人反而挤不上。”
苏晚听到这里,反倒松了口气。
“要的就是这个。”她说,“只做指路牌,不做窗口。”
老K在电话那边像刚从椅子上弹起来:“又要改?”
“不改大入口。”苏晚说,“床头小夜灯下面加一个白天问路。只放三句话:问护士站、问社工窗口、问当地官方救助渠道。不收病历,不填表,不承诺钱。城市和医院都不让用户自己发,先从江城二院六楼这一盏内部可见开始。”
老K沉默了一下:“内部可见怎么做?我们又没有医院账号。”
“那就不做定位。”李凡说。
苏晚看他。
李凡低头搓着保温杯盖,声音不高:“让玩家自己给家里长辈存一句话。别搞地图,别搞附近,别搞医院列表。先做一个‘记在手机里’的小卡片:明天白天,我要问谁。护士站、社工窗口、家属电话,三行空格,只存在本机。”
电话里,老K敲键盘的声音停了一下。
“这也太不像游戏了。”
“像备忘录。”大壮迷迷糊糊接了一句。
“就像备忘录。”苏晚说。
乔薇忽然笑了一声,嗓子哑,笑得像咳:“你们做游戏做到让人写备忘录,周鲲要是听见,得当场升天。”
李凡也笑,笑到胸口疼。
“别告诉他。”
可周鲲还是知道了。
电话刚挂半分钟,周鲲的语音就冲进工作群,背景音里还有车喇叭。
“李凡!你们医院那个什么灯,我看见截图了。现在好几个朋友问我是不是要做公益平台。你们先别乱扩!合规谁负责?钱谁出?还有玄黄那边公关已经在带节奏,说我们蹭病人!”
老K在群里发了个流泪表情。
大壮发了个镇妖郎抱头。
苏晚直接回语音:“周总,我们不做公益平台,不碰钱,不碰病历,不碰医院名,只做反诈提醒和本机备忘。”
周鲲停了两秒:“听着更不像能挣钱。”
“能少惹官司。”
“那挺好。”周鲲立刻改口,“少惹官司就是挣钱。”
乔薇在电话里听得翻白眼:“你们老板真灵活。”
李凡低声说:“生存能力强。”
可周鲲下一句就不灵活了。
“不过热度不能浪费。白天问路这个东西,能不能挂个品牌合作?卖保险的、药房的、慈善基金都能……”
苏晚按住语音键:“不能。”
李凡也说:“不能。”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
周鲲那边静了一下。
“我就问问。”他干笑,“你俩现在默契挺吓人。”
苏晚没理他,把手机扣下。
乔薇却没放过这茬。
“周总。”她把嗓子压低,“你要是真想省钱,先管好你们公司别让法务半夜被人叫醒。医院线现在谁碰钱谁死,谁碰病历谁死,谁碰病人照片谁也死。”
周鲲在群里沉默了足足三秒。
“乔老师,你这话听着不像建议。”
“是通知。”
“收到。”
老K偷偷发了个鼓掌表情,很快又撤回。
苏晚看见了,没戳穿。她其实也累到眼皮发沉,保温杯握在手里半天没喝。棠梨井边的早风吹过来,她肩膀微微一缩,才发现自己从桥南到医院线再到棠梨井,已经一夜没合眼。
李凡看见她指尖有点发白。
“你也坐会儿。”
“你先别倒。”
“我现在倒得很有分寸。”
苏晚看了他一眼,像想骂,最后只把王师傅拖来的另一张小板凳拉过来坐下。凳面沾着机油,她也没嫌弃,只用纸巾擦了两下。她坐下那一刻,整个人才露出一点疲态。
王师傅在旁边端着豆花碗,小声嘀咕:“你们这公司加班比我们修车还狠。”
李凡说:“我们没修车师傅健康。”
“那倒是。”王师傅挺认真地点头,“我起码睡觉。”
这句把苏晚逗得嘴角动了一下。
医院那边,方社工已经开始把家属分成几拨。急用药的先登记,材料缺得多的留电话,能白天补的写在缺项单上。护士长一边骂一边帮忙维持队伍,骂得家属反而安心。刘雨晴跟着母亲坐在角落里,把弟弟的资料一张张摊开,纸边卷着,她就用手掌压平。
乔薇站在护士站外,没有拍人。
她只拍了那张新的白天问路卡。卡片上没有医院名,也没有谁家的病。镇妖郎坐在墙角,旧手电挂在旁边,像个不太聪明但很执拗的门卫。
她想了想,没有立刻发。
这东西不是热闹,是工具。工具要先让真正用得上的人用一下。
她把卡片递给刘雨晴。
“你看看,哪里看不懂。”
刘雨晴接过去,读得很慢。读到“它不发钱,只提醒你别一个人扛”时,她停了一下,眼圈又红了。
“这句懂。”她说。
“别哭,帮我挑毛病。”
刘雨晴吸了吸鼻子:“社工窗口这个,很多人不知道社工是干什么的。能不能写成‘医院里帮你问救助的人’?”
乔薇一愣。
方社工在旁边听见,抬头:“写得土,但对。”
苏晚听见转述,立刻说:“改。”
老K哀嚎:“刚上线就改?”
“工具就是给人用的。”李凡说,“用的人看不懂,就改。”
老K没再贫,敲键盘去了。
棠梨巷的天彻底亮了。早点摊开始收第一笼空屉,老板娘把油条夹进纸袋,远处有孩子背书包跑过巷口。昨夜那些妖邪、旧愿、白袖、灰红烟,都像藏进了晨光后面。
可李凡知道没完。
白天比夜里更难。
夜里的鬼会敲门,会冒烟,会露出灰红线。白天的路卡在窗口、材料、钱、时间和一个没人告诉你的门牌上。你想骂都不知道骂谁,想求也不知道向哪儿求。
系统终于浮出提示。
【阶段事件收束。】
【医院六楼香炉节点暂封。】
【新责任生成:白天问路。】
【道场倾向变化:由“接愿”向“指路”扩展。】
【提醒:指路会引来更多愿。】
李凡看着最后一行,忽然有点想骂。
“更多愿”不是好听话。
愿多了,就有更多欠账。更多人把纸递到你手里,更多人问你能不能帮。接不住,灯就会变成香炉;接住了,路又会越铺越远。
刘雨晴在医院那边小声问:“那我们以后去哪看?”
乔薇把手机递给方社工,让她看刚做出的本机小卡片。页面很简单,白底,灰线,镇妖郎坐在护士站墙角,旁边挂着那盏旧手电。
明天白天,我要问谁。
护士站:
社工窗口:
家属电话:
下面还有一句很小的话:这张卡只存在你手机里,不会替你领钱。
方社工看完,眉毛没松:“最后那句改了。”
“怎么改?”乔薇问。
方社工拿过值班护士的笔,在纸上写:
它不发钱,只提醒你别一个人扛。
乔薇看着那行字,轻轻点头。
李凡在井边也点了头。
小夜灯页面改完后,第一张“白天问路”卡不是小满填的,也不是刘雨晴填的。
是那个蓝拖鞋男人。
他在护士站玻璃边站了半天,最后低头把父亲的药事咨询窗口、社工部电话、姐姐手机号填进去。填完,他截了张图,没发朋友圈,只发给他姐姐。
一分钟后,清愿轻轻落下。
不亮。
却稳。
系统提示浮出。
【主议题回收:爆款并非流量奇迹,而是愿望责任的开端。】
李凡看着这行字,没接话。
因为乔薇那边,护士站电脑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九幽。
也不是霍司年。
是《山海镇妖录》后台的报警转发,被老K同步到群里。
白天问路上线七分钟。
服务器门口,挤满了小夜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