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院负一楼比六楼冷。
电梯门一开,一股潮纸味先涌出来。墙皮起了泡,消防栓玻璃上蒙着灰,走廊尽头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病案室。牌子下面有一盏黄灯,灯罩裂了,里面落着几只小飞虫的尸壳。
刘雨晴跟在母亲身后,手里攥着裂屏手机。
保卫科两个师傅走在前面,一个姓唐,腰上别着对讲机;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手电。护士长没下来,值班护士陪着他们。她一路都在叮嘱:“只看线索,不翻病人隐私。老孟说啥就是啥。”
刘雨晴妈妈小声应着,手却一直按在女儿肩上。
“怕就回去。”她说。
刘雨晴摇头。
她当然怕。负一楼的灯不是六楼那种白亮,而是旧黄,照在人脸上像退了色。远处有水管滴答,声音一下一下,落在地漏里。手机信号只剩一格,乔薇发来的打码截图停在屏幕上,白袖头像被涂了半边,私信那句“别告诉大人”却还在。
她不想再怕那句话。
病案室门口坐着个老头。
老孟穿一件灰色短袖,外面披着医院旧棉服,手里端着搪瓷缸。看见一行人,他先看保卫科,又看值班护士,最后才看刘雨晴母女。
“小孩也带下来?”他皱眉。
值班护士说:“她手机里有白袖账号截图。护士长说,只让她在门口认。”
老孟把搪瓷缸放到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白袖。”他重复了一遍,像嚼到一粒砂。
刘雨晴心里一跳。
“您见过?”
老孟没答,转身开门。钥匙串很大,挂着一只褪色的塑料葫芦。锁孔生涩,拧了两下才开。门一推,里面全是纸味,旧档案柜一排排立着,铁皮柜门上贴着年份,很多标签已经翘起来。
“都在外头等。”老孟说,“小张跟我进去。”
值班护士跟进去,门没有关死,留着一条缝。
刘雨晴站在门外,听见柜门打开的吱呀声。老孟在里面翻档案,纸盒拉出来,灰尘扑得他咳了两声。保卫科唐师傅把手电往地上照,不让光直射柜子。
“二十年前,六楼七床。”值班护士低声说,“老病区靠开水间,救助纠纷。”
老孟嗯了一声。
“我知道是哪本。”
门外几个人都静了。
老孟又咳了两声,声音隔着纸柜传出来:“那年我还不是管病案的,在后勤搬床。六楼七床那个小伙子姓许,二十出头,胃里长东西,家里钱早花空了。他自己病得起不来,还天天替同病房的人跑手续。护士叫他小许,家属叫他灯仔。”
刘雨晴手指一紧。
灯仔。
不是白灯客。
是一个会被人叫灯仔的小许。
值班护士轻声问:“他后来怎么没了?”
柜子里沉默了一会儿。
老孟说:“救助钱没批下来。不是医院不给,是材料退了两回。他替隔壁床老头跑,自己也等。后来有天晚上,开水间灯坏了,他拿手电照路,让一个陪床老太太去找护士。回来就倒在门口。”
刘雨晴妈妈捂住嘴。
老孟继续翻纸,声音发闷:“人没抢回来。家属闹,说医院拖,说救助拖,说他明明在帮别人,最后没人帮他。闹了几天,赔没赔我不知道。后来旧病区改造,六楼那盏开水间灯一直有人说半夜亮。”
值班护士没说话。
过了半分钟,老孟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出来。纸袋上只露出年份,名字被他用一张白纸盖住。
“不能给你们拍。”他说,“但这张可以看。”
他从纸袋侧面抽出一张复印件,挡住姓名和住院号,只露出一小块右下角。那是一张旧护理记录的附页,纸已经发黄,上面有护士手写的一行字:
七床许某协助陪护家属夜间照明,建议社工复核救助材料。
字旁边夹着一张小照片。
照片里,年轻男人穿着病号服,袖口卷得很白,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坐在开水间门口的蓝椅子上。他脸瘦,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身后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纸:
有事喊护士,别一个人去暗处。
刘雨晴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不是坏人。”
老孟看她一眼:“活着的时候不是。”
这句话说得很重。
值班护士把照片上的手写纸内容念给六楼护士长。电话那头,乔薇一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问:“他为什么会变成白灯客?”
老孟摇头:“人死后的事,我不懂。”
李凡在棠梨井边听见这句,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忽然暖了一点。
系统提示浮出。
【旧愿源头确认:六楼七床许某。】
【原始愿望:夜间照明、协助求助、救助材料复核。】
【污染后形态:白灯客、半夜补贴、公益时长、熟人邀请。】
【焚天香坊将“帮人找钱”的旧愿改写为“拿人换钱”。】
李凡看着最后一句,胸口像被人捶了一下。
这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恶。
它先找到一盏真灯,再往灯油里倒脏东西。
苏晚的声音很低:“所以不能把他当鬼打散。”
“嗯。”
系统提示紧接着出现。
【可用三十七缕城隍旧愿清洗污染外壳。】
【代价:欠愿转移,宿主需为医院六楼补足现实承接。】
李凡抬头。
“什么意思?”
【城隍旧愿守夜、照路、送归,与六楼旧灯原愿相近。可借旧愿洗去白灯客外层浊愿。】
【但旧愿不是免费力量。若使用,需在现实中补齐被拖欠的愿:让求助有去处,让病患不再半夜被假钱诱走。】
苏晚听完,没急着接。
这一次系统说的不像快捷键,也不像冷冰冰的胜率。它把代价摆出来了,而且是他们本来就该做的事。
乔薇在六楼护士站前,盯着那一排家属写下的纸。纸上有药费、交通费、护理费、欠款,也有字写到一半被泪水洇开的空白。她突然明白所谓“补足现实承接”,不是发一条提醒就完。
天亮以后,社工窗口真得有人来。
那些纸真得有人看。
不能让家属等一夜,最后换来一句“资料不全”。
“护士长。”乔薇抬头,“你们社工部几点来?”
“八点半。”
“能不能提前?”
护士长看了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
“我打电话。”她说,“但你别指望人家飞过来。”
“能来就行。”乔薇说,“我不拍人。我可以帮忙把问题按床号排好,只排,不碰隐私。”
护士长看她两秒:“你字太潦草。”
乔薇被噎住。
旁边刘雨晴妈妈从电梯里回来,眼睛红着,手里还攥着女儿的手机。她听见这话,小声说:“我来写吧。我以前在厂里做仓库,字还行。”
乔薇愣了一下。
刘雨晴也跟着点头:“我也能写。”
走廊里,蓝拖鞋男人举手:“我能帮忙搬椅子。”
老太太抱着保温桶:“我眼神不好,但我能看着别让人去电梯厅。”
这些人一个个站出来,动作都不大,声音也不响。可清愿就在这时变厚了,像一层温水,慢慢没过医院冰冷的地砖。
李凡看见,棠梨井沿上的焦黑木屑微微发亮。
三十七缕城隍旧愿,从他丹田里一缕一缕浮上来。每一缕都像桥南夜里的小灯,带着修车铺的烟味、便利店热水味、出租车座套味,也带着老街人守夜时的困意。
它们没有冲。
它们只是等。
等医院这边把纸接住。
系统提示。
【条件一:旧愿源头确认。】
【条件二:现实承接开始。】
【条件三:白灯客污染节点暴露。】
【可执行净灯。】
李凡问:“会伤到那个小许吗?”
系统又沉默了。
这次它没有直接给百分比。
【若强行净化,旧愿残影可能破碎。】
【若以现实承接缓慢净灯,有机会保留原始愿望。】
【所需时间更长,期间霍司年反咬持续。】
苏晚说:“选慢的。”
乔薇也说:“慢的。”
医院负一楼,老孟把那张照片重新收回纸袋前,忽然停了一下。
“还有个东西。”他说。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旧手电。铁皮壳,掉漆,尾部缠着发黄胶布。
“旧病区拆的时候,我捡的。那小伙子的。没电了,留着也不知道干啥。”
刘雨晴看着那只手电,忽然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截图里的白袖头像抖了一下。
手电筒尾部,慢慢亮起一点黄光。
很小。
像一个人隔了二十年,终于听见有人还记得他原来是拿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