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司年那条私信像一滴墨,落进天刚亮的医院走廊。
乔薇把手机攥得发烫。
屏幕上,黑头像安安静静,下面那句话客气得像商务寒暄。
“李总,你们连病人的旧账都敢拿来做活动,胆子比我想的大。”
她恨不得立刻截屏发出去,让所有人看看这张嘴有多脏。可手指停在转发键上,迟迟没按。
护士站前,蓝拖鞋男人还在纸上补他父亲的药名,写错了一个字,挠着头问护士。刘雨晴陪着她妈妈坐在墙边,母女俩中间夹着那台裂屏手机,像夹着一块会咬人的薄冰。小满已经睡过去,眼角还湿着。
这层楼不能再被热搜砸一次。
乔薇把手机扣在护士站台面上,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苏晚,我想骂人。”
“忍着。”苏晚说。
“我没问你能不能骂。”
“那你现在就忍着。”
乔薇闭了闭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很低的笑:“你这人真烦。”
棠梨井边,李凡靠着井沿坐下,膝盖一阵一阵发疼。王师傅那盏旧检修灯还亮着,灯罩上油污厚得发黑,光却稳稳照在焦黑木屑上。木屑半个“灯”字暗下去后,像一块被雨泡过的旧骨头。
镇妖郎挂件躺在他掌心,裂痕从脸一路爬到脚底。梦魇貉缩在里面,灰影薄得快散。刚才那一下扑向白袖烟,它没扑出去,却像把自己剩下的劲全撞没了。
系统提示浮出来。
【霍司年已抢占叙事。】
【建议:公开九幽白灯客私信、医院假补贴页面、午夜榜清零公告、六楼七床旧腕带截图。】
【可在二十分钟内形成舆论反压。】
李凡看着“公开”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把病案也晒出去?”
【旧腕带信息已被白灯客暴露。继续隐藏将失去解释权。】
苏晚听见他转述,直接说:“不晒。”
系统像没听见。
【若不公开,玄黄可将‘竞品利用病患旧事’作为主要舆论点。】
【医院方可能因压力切断合作。】
【乔薇个人信用将受损。】
乔薇冷笑:“它还挺会吓唬人。”
“它说的是可能发生的事。”李凡说。
“我知道。”乔薇按住护士站台面,指节发白,“所以才更烦。”
她的手机这时候又震了两下。
不是霍司年,是几个营销号的私信。标题已经起好了,一个比一个脏:“竞品游戏操控病患家属刷榜”“网红博主夜闯医院炒作”。还有人问她能不能买小满病房独家照片,价钱开得很熟练,像在菜市场挑一把葱。
乔薇盯着那几行字,胃里一阵翻。
她把私信全截下来,没回,手机却越攥越紧。以前遇到这种脏水,她第一反应就是反打,证据摊开,时间线排好,谁撒谎谁社死。她靠这口气活,也靠这口气吃饭。
可小满病房门还开着一条缝。
那孩子刚睡着。
刘雨晴坐在墙边,鞋尖沾着医院地砖上的水迹。她母亲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还抓着那张没填完的假表截图,像抓着刚从火里抢出来的东西。
乔薇忽然明白,反打也会有碎片。碎片飞出去,先划到的未必是坏人。
护士长把那张匿名反馈重新装好,又让值班护士把假补贴纸、广播记录、家属写下的困难事项分开放。她没听懂手机里的系统,却听懂了“病案”。
“旧病案不能随便给你们。”她说。
乔薇立刻抬头:“我们不碰原件。”
护士长看了她一眼:“我也不想替谁遮丑。但病案里有名字、家属、病情。人活着要脸,人没了也要脸。”
这句话把乔薇堵住了。
李凡坐在井边,听见“人没了也要脸”,忽然低头看了看梦魇貉。它原本是棠梨井里的怪,被镇妖夜照出来时,所有人都喊妖邪。可真到了井边,才发现它也有被旧灯压成囚笼的那一段。
旧病人也是。
白灯客现在害人,不等于二十年前那个六楼七床就该被拖出来让网友审。
系统提示又跳。
【更麻烦路径:由医院调取旧病案并向警方移交;由乔薇保留不公开证据;由《山海镇妖录》仅发布反诈提醒,不提旧病人。】
【缺点:速度慢,无法完全压制玄黄倒打一耙。】
【优点:保护病患隐私。】
【综合胜率较低。】
李凡看了很久。
“胜率低多少?”
【预计低 31.6%。】
苏晚嗤了一声:“还挺精确。”
李凡问:“那少害几个人?”
系统没有立刻回答。
井边的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早点摊蒸笼的白汽。王师傅蹲在卷帘门口抽烟,烟灰落在鞋面上。他听不明白他们在算什么,只皱着眉说了一句:“病人的事,还是少让外头人看热闹。”
李凡笑了一下,笑得掌心伤口发疼。
“听见没?”他说,“王师傅都比你会算。”
【王师傅未参与胜率计算。】
“那就把他加进去。”
系统沉默。
这次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到乔薇那边的护士站座机响了两次,长到刘雨晴妈妈问了护士长三遍社工窗口几点开,长到小满病房里输液泵又滴了一声。
最后,提示才重新浮出。
【宿主选择:低胜率隐私保护路径。】
【记录:拒绝公开最优解。】
【未知清愿回声出现。】
李凡视野边缘微微一亮。
不是金柱,也不是系统常见的提示光。那光从医院护士站那沓手写纸上来,从棠梨井边的检修灯上来,也从乔薇扣住的手机底下漏出来。很细,像纸页边缘被晨光照透。
系统又停了一下。
【……】
只有三个点。
苏晚问:“它说什么?”
“没说话。”
“终于学会闭嘴了。”
乔薇憋了半天,还是笑了一声。嗓子一疼,又咳得弯下腰。
护士长看着她:“你别在这儿咳出事,我还得给你开床。”
“不用。”乔薇摆手,“我自费不起。”
“少贫。”
护士长拿起座机,拨了保卫科,又拨了病案室值班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像是个刚睡醒的老人,声音含糊。
“老孟?六楼护士站。旧病区七床,二十年前左右,有没有一桩救助纠纷?别在电话里说名字。你先别动档案,我让保卫科陪人过去。”
乔薇精神一振:“我能去吗?”
护士长看她。
“我不拍脸,不碰原件。”乔薇立刻说,“只做见证。你们医院的人在前,我跟后面。”
护士长又看向刘雨晴母女、小满病房,还有走廊里那一排攥着纸等天亮的家属。
“你留下。”她说,“你现在在这层楼,比去病案室有用。”
乔薇愣住。
护士长指了指她的手机:“他们认识你。你站在这儿,他们不乱跑。”
乔薇第一次被人用这种理由留下,脸色有点古怪。她以前到哪儿都追线索,越危险越往前冲。可现在,线索在楼下旧病案室,她却被一层楼的家属拴在护士站。
苏晚轻轻说:“乔薇,留下。”
乔薇咬了咬牙:“行。”
“我去。”一个声音从旁边响起。
刘雨晴抬头,校服袖口攥在手里。
她妈妈一把拉住她:“你去什么去?”
刘雨晴小声说:“我不进病案室。我去帮孟叔认那个白灯哥哥的私信截图。刚才护士姐姐说,旧病案室在负一楼,信号不好。我的手机里有截图。”
护士长皱眉:“未成年别乱跑。”
“我妈跟我一起。”刘雨晴说完,又看向乔薇,“姐姐,你手机也给我一份打码截图。我不发,只给他们看。”
她说话还是发抖,但眼神比刚才稳了一点。
乔薇看着她,忽然明白一个普通人把线索攥在手里时,会是什么样。
不是天降奇人。
是一个差点被骗的十七岁女孩,手里攥着一台裂屏手机,说她可以帮忙认一眼。
乔薇把“白灯哥哥”私信截图打码后传给护士长,又传给刘雨晴妈妈。护士长想了想,点了保卫科两个人,叫上刘雨晴母女。
“只到门口。”护士长说,“不许碰柜子,不许拍病案。”
刘雨晴用力点头。
电梯门打开时,白灯客的灰红烟在门缝里轻轻一缩,像听见有人要去翻它的旧衣柜。
李凡在棠梨井边坐直。
焦黑木屑上的“灯”字,重新亮了一点。
系统没有再给建议。
屏幕边缘只有那三个点,安静地挂着。
有时候,不说话也算进步。
李凡把手机放低,才发现自己掌心又湿了。
胶布边缘被血泡软,和井边灰水粘在一起。苏晚蹲下来,没问他疼不疼,只从包里翻出一片新的医用纱布。她撕包装时动作很快,塑料纸响了一下,梦魇貉在挂件里轻轻一抖。
“别动。”苏晚说。
“我没动。”
“你嘴动了。”
李凡闭嘴。
她把旧胶布揭开,伤口边缘被塑料裂痕划得发白。苏晚看了一眼,眼神沉了沉,却没骂。她用湿巾把灰水一点点擦掉,擦到血重新冒出来,才把纱布按上去。
“你刚才问系统少害几个人。”她低声说,“这问题以后多问。”
李凡看着她的发顶,忽然有点说不出话。
井边旧检修灯亮得很稳。王师傅在铺子门口把烟掐了,拿脚碾了两下,又朝巷口看。早点摊老板娘端着一碗热豆花过来,没靠近井,只放在石墩上。
“垫垫。”她说,“别又晕我们巷子里。”
李凡笑了一下:“谢谢。”
系统还是没说话。
可那点未知清愿回声,像豆花碗上升起来的热气,轻轻贴在他指缝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