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那句“挤满了”不是夸张。
李凡点开后台时,手机差点卡死。屏幕先白了一下,又黑了一下,最后才跳出一串缓慢刷新的请求。每一条都很小,像一盏被风吹得发抖的小灯。
“我妈明天去复查,想问社工。”
“爷爷住院,半夜收到医保短信,真假不知。”
“我不是病人,我就是想给我爸存个电话。”
“这个卡片能不能给学校也用?我室友欠了网贷,不敢跟家里说。”
“别骂我,我以前点过九幽补贴。”
最后那条后面跟了个哭脸。
李凡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半天。
他刚才还在想“更多愿”会来,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医院六楼那点清愿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里,涟漪还没散,整片水面就亮起细碎的光。
棠梨巷的井边,苏晚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后台,眉头立刻皱起来。
“入口太松了。”
“我知道。”
“你知道没用。老K,限速。”
老K在电话那边声音嘶哑:“已经限了。问题不是请求多,是有人在绕入口。白天问路明明只在小夜灯下面,结果现在外部分享链接被拆出来了,有人做了个镜像页。”
乔薇那边也听见了:“镜像页?”
“对,长得很像我们。”老K敲键盘敲得像下雨,“镇妖郎图标被抠了,旧手电也抠了,文案改成‘白天问路公益登记’,下面加了表单。姓名、手机号、困难类型、可接受商业救助。”
苏晚脸色一冷。
“可接受商业救助?”
“还有勾选框。”老K咬牙,“默认勾上。”
王师傅在旁边听不懂技术词,但听懂“默认勾上”,啧了一声:“这不就是偷人签字?”
李凡看着井沿上那块焦黑木屑。半个“灯”字已经暗了,可听见“镜像页”三个字时,木屑边缘又冒出一点灰。
旧灯刚净,新的脏手就伸过来了。
系统提示浮出。
【服务器与香火入口攻防开始。】
【污染方式:仿冒入口、商业勾选、求助信息采集。】
【建议:立即关闭白天问路外部访问。】
苏晚看向李凡。
李凡没立刻答。
他知道关闭最简单。关掉,所有灯都进不来,假灯也少了皮。可刚才那些真正的小灯也会被关在门外。有人刚把父亲电话存进去,有人刚鼓起勇气承认自己点过九幽补贴。
“不能全关。”他说。
苏晚没反驳,只问:“怎么接?”
李凡揉了揉太阳穴,指腹碰到汗。熬了一夜后,他脑子像塞了湿棉花,却又被一条条求助顶得清醒。
“做门口。”他说。
老K:“啥?”
“别让所有人直接进卡片。先在门口坐一下。”李凡看着医院六楼那排陪护椅的截图,“镇妖郎搬个小板凳,谁点白天问路,先看到三件事:我们不收钱,不登记困难,不联系商家。然后给他一个本机卡片。外部链接只显示这三句,卡片内容不能通过链接带出去。”
“本机存储我能做。”老K说,“但镜像页还是能抄。”
“让玩家认门。”苏晚接上,“官方入口只在游戏内,不在网页,不在二维码,不在短链。所有外部页面都不填。”
乔薇说:“我发动态。”
“别发大标题。”苏晚立刻道。
“知道。”乔薇嗓子还哑,“不带医院,不带病人,不带旧灯。就说一句:看到白天问路表单,别填,回游戏里看门口。”
老K那边突然骂了一句。
“又来了。有人在刷评论,带节奏说我们关入口是怕被查。”
李凡看见后台旁边的社区页面开始飘红。
“山海是不是拿病人引流?”
“为什么不公开公益去向?”
“白天问路到底谁背书?”
“不会是收集用户隐私吧?”
这些话不全是恶意。有些是真怕,有些是真疑惑,有些是被带着走。可混在里面的灰滞死气很明显,像一把沙子撒进米缸。
系统提示。
【可发布完整证明链自证。】
【包括医院六楼、旧病案、社工到场、净灯结果。】
李凡闭了闭眼:“又来。”
苏晚直接说:“不发。”
乔薇笑了一声:“它今天执念很深。”
“因为自证最快。”李凡说。
“最快不等于对。”苏晚把保温杯盖拧紧,“门口三句话先上。再加一条:不需要相信我们,去问你身边真正负责的人。护士站、老师、家人、警察、官方窗口。我们只提醒你别在陌生表单里哭。”
老K敲字的声音停了一瞬。
“这句好。”
“别照抄,太长。”苏晚说。
大壮插进来:“我画镇妖郎在门口摆摊?”
“别摆摊。”苏晚和乔薇同时说。
李凡忍不住笑,胸口一疼,又咳。
“画门槛。”他说,“镇妖郎坐门槛上,手里拿块纸板。纸板写:不填表,先问人。”
大壮:“好土。”
“土就对了。”乔薇说,“骗子页面都漂亮。”
十分钟后,白天问路的门口上线。
页面没有光效,也没有引导按钮。镇妖郎坐在一条水泥门槛上,旁边放着那盏旧手电,手里纸板字歪歪扭扭:
不填表。
不领钱。
先问人。
下面才是本机卡片。卡片无法分享,只能保存到手机。老K还加了一行很小的灰字:离开游戏后,内容我们看不见。
玩家开始吐槽。
“这也太丑了。”
“像我楼下修鞋摊写的。”
“但我妈看懂了。”
“我刚才差点填镜像页,吓死。”
“官方能不能把镇妖郎画得聪明点?”
大壮在群里怒发三条语音,被苏晚无情静音。
清愿慢慢回到门口。那些挤在服务器外的小灯,不再一股脑往里冲,而是在门槛前停一下。停一下,就少一分被镜像页骗走的急。
李凡看见,灰滞死气被门槛挡住一部分,像污水撞到沙袋。可沙袋外面还有更多水。
老K声音忽然绷紧:“不对。请求量还在涨。不是玩家,是脚本。”
“刷接口?”苏晚问。
“嗯。有人在试卡片保存接口,想看我们到底存不存用户内容。”老K说,“我留了空壳,它们打不到东西,但会拖慢服务。”
“会影响游戏?”李凡问。
“已经影响了。许愿墙慢了,木鱼巡夜加载也慢。二饼那边刚开播,说怎么镇妖郎卡门口不动。”
二饼。
这个名字一出来,李凡脑子里亮了一下。
他差点忘了,他们还有娱乐的那口气。
不能只挨打。
“让二饼玩门口。”李凡说。
乔薇:“啥?”
“他不是最会骂破游戏卡吗?”李凡撑着修车凳坐直,“给他一个只读演示号。让他直播测假入口。官方的,点进去是镇妖郎门槛。假的,点进去是表单。他不用讲医院,不用讲病人,就玩‘找假门’。”
苏晚眼睛一亮,但马上补了一句:“不放真实假链接。”
“放打码截图。”乔薇接上,“观众来找破绽,域名、短链、默认勾选、要手机号。”
老K精神也起来了:“我能做个离线小游戏,三张门,找哪张是假的。全本地,不联网。”
大壮:“我画三扇门!一扇漂亮到发光,一扇贴满补贴,一扇破水泥门槛。”
“破水泥是真的。”苏晚说。
“懂。”
二饼接到电话时,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凡哥,你们这破游戏又整啥活?”
李凡笑了:“让你找假门。”
“有钱吗?”
“没有。”
“那有热度吗?”
乔薇在旁边冷冷道:“有骂骗子的热度。”
二饼立刻清醒:“开播。”
半小时后,直播间标题挂上去:
《三扇门,哪扇骗你填表?》
没有医院,没有病人,没有旧病案。只有镇妖郎蹲在三扇门前,一脸倒霉。二饼一边骂美术怎么这么土,一边带观众找破绽。
“兄弟们看啊,越漂亮越可疑。这个金边,这个公益红章,这个默认勾选,我看见默认勾选就想给它一巴掌。”
弹幕笑疯了。
“破门保真。”
“镇妖郎像小区保安。”
“不填表,先问人,记住了。”
“我刚把这个发我妈了,她说丑但能看懂。”
清愿忽然变轻快了。
不是医院里那种沉重的愿,也不是桥南救人时的急火。它带着笑,带着吐槽,带着玩家把骗子页面圈出来时的得意。服务器门口的小夜灯不再挤成一团,而是排起了歪歪扭扭的队。
系统提示浮出。
【娱乐化反诈入口有效。】
【清愿纯度上升。】
【脚本攻击仍在。】
李凡看着最后一行,还没来得及松气,老K那边又低声说了一句。
“凡哥,有个玩家发了东西到后台。”
“什么?”
“不是评论。是日志。”
老K的声音变得很慢。
“他说,镜像页的脚本,和九幽客户端里的一个崩溃日志长得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