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院的住院部六楼,天花板灯管坏了一根。
乔薇站在走廊尽头的开水间门口,抬头看那根灯管一闪一闪,白光抖得人心烦。墙边贴着“保持安静”的蓝字,下面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小小的“难”,像某个陪床家属半夜忍不住留下的脏话。
她没开直播。
手机镜头被她扣在掌心里,屏幕上只有李凡、苏晚和老K的三人通话。另一只手拎着半袋小笼包,已经凉了,油在塑料袋底下凝成一层白。
病房里,小满喝了两口水,又睡过去。门外那句“领补贴”暂时没再响,可护士站方向的风不对。
乔薇说不清什么叫风不对。医院走廊本来就有味道,消毒水、汗、饭盒、药膏、拖把水,还有老人咳完之后那点闷闷的痰味。可现在这些味道底下多了一股甜腻,像便宜香精兑了红糖水,黏在鼻腔里。
她皱了皱鼻子:“你们确定峰值在护士站?”
李凡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系统这么说。”
“我越来越不喜欢你这个同事。”
苏晚在旁边接话:“排队,我也不喜欢。”
乔薇差点笑出声,忍住了。护士站就在二十步外,值班护士正低头写记录,旁边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豆浆。再往外,是几张陪护椅。一个中年男人蜷在椅子上睡,外套盖在肚子上;一个老太太抱着保温桶,眼睛直勾勾盯着电梯口;还有个瘦小姑娘蹲在墙边充电,校服袖口洗得发白。
这些人没有一个像妖怪。
也正因为这样,才吓人。
“我过去看看。”乔薇说。
“别靠太近。”苏晚立刻道。
“放心,我惜命。”
她把小笼包塞进包里,装作去护士站问事。鞋底踩过刚拖完的地,发出轻微的吱声。走到护士站前,她先看见一张纸。
纸压在玻璃板下,像临时通知。
困难玩家住院补贴登记。
乔薇太阳穴一跳。
纸上的字很规整,下面有个二维码,还印了《九幽幻境》的小标识。旁边另有一行灰色小字:夜间通道,限额发放,先到先得。
“护士老师。”乔薇指了指那张纸,“这谁贴的?”
值班护士抬头,二十七八岁,眼底青得厉害。她顺着乔薇手指看过去,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们贴的。”
她伸手去拿纸,指尖刚碰到玻璃板,二维码上忽然冒出一点灰红烟。护士像被静电电了一下,手指缩回来。
乔薇心里一寒,脸上却没露。
“那麻烦您先别碰。”她拿手机拍了一张,镜头只对准纸,不拍护士脸,“最近假补贴多,我们这边刚遇到。”
护士脸色变了:“又是骗子?”
“八成。”
“我就说。”旁边抱保温桶的老太太忽然插嘴,“刚才有个小伙子问我家孩子玩不玩九幽,说住院能领钱。我还以为医院和游戏公司搞活动。”
乔薇转头:“人呢?”
老太太往电梯方向努嘴:“走了。戴口罩,白衬衫,挺客气。”
白衬衫。
乔薇后背一点点凉下去。
耳机里,李凡没有说话。苏晚也没骂。只有老K那边传来键盘声,噼里啪啦,比平时急。
护士站的灯管又闪了一下。
蹲在墙边充电的校服姑娘忽然抬头,声音很小:“我也扫了。”
乔薇看过去。
姑娘手里攥着一台裂屏手机,屏幕上停着一个页面:九幽住院补贴预登记。姓名、手机号、住院科室、病种、游戏账号、银行卡后四位,下面还有一行勾选框。
我愿意授权平台使用本人游戏时长与健康状态,作为公益补贴审核依据。
乔薇咬住后槽牙。
“你填了吗?”
姑娘脸白了:“填到一半。它说我弟弟如果玩过九幽,能优先。我弟弟在儿科,白血病,住了三个月。我妈去缴费了,我想……”
她说不下去。
乔薇蹲下来,尽量让自己声音别像审问:“没事。先别提交,把手机给护士老师看一下。你叫什么?”
“刘雨晴。”
“好,雨晴,听我说。你不是做错事,你是遇到骗子。现在第一件事,别扫第二个码,别把链接发给别人。第二件事,给你妈妈打电话,让她别信任何半夜补贴。”
女孩点头,眼泪掉到手机屏幕上。屏幕裂纹里沾了一点水,看起来像一张被划开的网。
乔薇忽然明白,所谓求助落到现场,从来不是屏幕上一条好看的线索。
不是一条漂亮线索。
是一个蹲在护士站旁边的女孩子,手里只有百分之十二的电,怕错过一笔可能救弟弟的钱。
“李凡。”她低声说,“你听见了?”
“听见了。”李凡声音很沉。
系统提示也在同一时间弹给李凡。
【新受害者:刘雨晴,十七岁,患者家属。】
【九幽页面试图采集健康状态与游戏时长。】
【疑似医院香炉入口:病患精气、家属焦虑、补贴授权。】
李凡站在棠梨老井边,指节一寸寸收紧。
苏晚已经开始说:“别让她们自己解释。老K,床头小夜灯加一个‘护士站核验’提醒。所有半夜补贴,先问护士站,不扫码。乔薇,你让护士以科室名义口头提醒,别提玄黄,别提山海,先防被骗。”
乔薇看了一眼护士。
值班护士显然听见了,脸色难看得很:“我去叫护士长。这个纸怎么进来的,得查监控。”
“别一个人去。”乔薇说。
护士愣了愣。
乔薇把刚才桥南灯规那套换了个说法:“半夜查东西,两个人。别去暗处。别扫码。谁说公益补贴,先让他白天来办公室盖章。”
护士点头,抓起座机打电话。
老K那边也把小夜灯页面改好了。镇妖郎不再只坐在陪护椅上,它站起来,举着一个小牌子,牌子上写着:问护士,喊家人,别填表。
大壮在背景里嘟囔:“我这辈子没画过这么不酷的镇妖郎。”
苏晚说:“酷能救命吗?”
“不能。”
“那就闭嘴画。”
乔薇把这段话听在耳朵里,忽然有点想笑。
她以前做测评,最烦游戏厂商把“公益”两个字挂在嘴边。镜头前说得比谁都干净,活动页做得比婚礼请柬还漂亮,点进去全是任务、积分、抽奖、排行榜。可现在这群人被逼得一夜没睡,反而把页面做得越来越土。
土到只剩一句“别填表”。
偏偏有用。
护士站前,那张假通知已经被值班护士用病历夹压住。她想了想,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贴了一张手写纸在玻璃上:夜里不办补贴,别扫二维码。
字写得歪,最后一个码字还挤到边上。
老太太抱着保温桶念了两遍,点点头:“这我看得懂。”
刘雨晴也看着那张纸,像终于找到一个能信的东西。她手机电量只剩十,乔薇把自己的充电宝递过去,没说别哭,也没说会没事,只把充电线插进那台裂屏手机。
“先给你妈打。”乔薇说,“电够。”
刘雨晴握着手机,指尖发抖:“姐姐,我刚才填了我弟弟玩的区服,还没提交。会不会已经被看见了?”
乔薇看向值班护士。
护士也不知道,只能说:“先截图留证,别再点。”
耳机里,苏晚说:“让她把页面关掉,飞行模式开一下,再连医院 Wi-Fi 别自动跳陌生热点。老K,你把常见假页面截图打码放到小夜灯里,告诉大家看见这些先停手,不要点进去研究。”
老K哀嚎:“我现在真的像反诈民警。”
“你比反诈民警睡得少。”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
玩家很快看见了更新。
“怎么突然反诈了?”
“我妈住院真的遇到过假医保短信。”
“护士站核验这个可以,我转家族群了。”
“别转病人照片,转这三句话就行。”
清愿从小夜灯页面流出去,一部分落到小满床头,一部分却往护士站聚。李凡看见那股细细金光绕过病历夹、豆浆杯、圆珠笔和一摞缴费单,照到玻璃板下那张假通知上。
二维码像被烫到,灰红烟猛地缩成一团。
同一刻,乔薇那边的护士站座机响了。
值班护士接起来,只听了一句,脸色就变了。
“护士站不能代收任何补贴资料。”她声音拔高,“您是哪位家属?喂?喂?”
电话挂断。
走廊另一头,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乔薇抬头,看见一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电梯里。白衬衫,袖口干净,手里拎着一个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露出一叠表格,最上面压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角落有一盏黄灯。
男人没有走出来。
他隔着半条走廊,朝护士站微微点了点头,像一个礼貌得挑不出错的办事员。
然后电梯门缓缓合上。
乔薇追过去时,只来得及看见门缝里那只手。
指缝沾着香灰。
她喘着气停在电梯前,把手机举起来,却没有拍到脸。
屏幕里只剩电梯数字往下跳。
六。
五。
四。
耳机里,李凡问:“看清了吗?”
乔薇盯着那串下降的红色数字,声音发冷。
“白袖子。不是霍司年。”
她顿了顿。
“他把一张匿名反馈塞进护士站意见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