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的语音在老井边放完,棠梨巷忽然静得不像早晨。
早点摊的蒸汽还在巷口翻,王师傅那盏旧检修灯嗡嗡响,井沿上的焦黑木屑却像被谁捏住了喉咙,半个“灯”字贴着青石,轻轻颤了一下。
李凡盯着手机屏幕。
照片里的小满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发青,手背上贴着输液胶布。床头那张《九幽幻境》周边贴纸原本该是红衣女鬼,开眼之后却多了一层灰红烟,烟丝顺着床栏往门缝里钻,像有人在门外慢慢抽一根看不见的线。
“哪家医院?”苏晚问。
“江城二院。”乔薇声音哑得像砂纸,“住院部六楼,肾内科。护士刚查完房,门外没有人。可小满说他听见有人敲门,说桥南留灯补贴还能领,家属困难优先。”
李凡掌心一紧。
镇妖郎挂件在井沿上咔地响了一声。梦魇貉那团灰影缩在裂缝里,眼睛直直看着手机,尾巴尖像被烫过。它怕的不是病房,是那句“领补贴”。
桥南才刚照出的假皮,已经绕到医院去了。
系统弹出提示。
【浊愿入院。】
【载体:贴纸、梦境、家属焦虑、夜间陪护疲惫。】
【建议:切断小满与《九幽幻境》相关物品接触。】
“光撕贴纸没用。”苏晚说。
李凡看她。
她嘴里还含着话梅,昨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没散,脸色也不好,可脑子转得很快:“医院里最怕的不是一个贴纸,是‘听说能领钱’。一传十,十传一层楼。家属睡不好,缺钱,怕耽误治疗,谁听见补贴都会心动。”
乔薇在电话那边咳了一声:“我已经让阿姨别开门,别扫任何码。小满爸妈现在在缴费窗口,我没敢惊动他们。”
“别直播。”苏晚立刻说。
“我知道!”乔薇被她气笑,又因为嗓子疼笑不出来,“我再怎么疯,也不直播病房。”
李凡把手机贴近耳边:“小满现在清醒吗?”
电话里传来一阵塑料输液管晃动的轻响。乔薇应该是进了病房,声音压得更低。
“醒着,但说话没力气。你等。”
几秒后,小满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轻得像从被子底下挤出来。
“凡哥?”
李凡怔了一下。
他和小满只在资料里见过,诊断单、聊天截图、乔薇骂《九幽》时咬牙切齿的那几句。可这个男生一开口,叫得很自然,像直播间里喊“凡哥上香灵不灵”的那些玩家。
“我在。”李凡说,“别怕,门外没人能替你领钱。”
小满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想领。”他声音发虚,“我就是……梦里听见桥南那盏灯灭了。有个人说,灯灭了就没人帮我,只有《九幽》有补贴。他还说我表姐骂得太凶,害我拿不到钱。”
乔薇在旁边低骂了一句。
李凡心里一沉。
这招比桥南更阴。桥南拿陈泽的穷和愧疚开门,医院拿病人的拖累感开门。人躺在病床上,插着针,连上厕所都要别人扶,最怕的不是疼,是觉得自己把家里拖进水里。
“小满。”李凡把声音放稳,“你现在只做一件事。”
“嗯。”
“看床头有什么。”
电话那边有轻微的布料摩擦声。乔薇应该扶着他转头。
“水杯。”小满说,“半杯温水。床头柜有苹果,没削。还有……我表姐买的小木鱼,之前你们活动那个。”
李凡看向苏晚。
苏晚点头,已经拿起手机给老K发语音:“起床,别装死。医院线来了。先不做大活动,做一个病房静音入口,名字别吓人,就叫‘床头小夜灯’。不定位,不上传病床,不要病历,不要自拍。只让玩家给住院的人点一盏不打扰人的灯。”
老K那边隔了好几秒才回:“我刚梦见我太奶夸我代码写得好。”
“你太奶也不想看你失业。”
“我起。”
大壮的声音也迷迷糊糊挤进来:“床头小夜灯?我画镇妖郎穿拖鞋?”
“别装可爱。”苏晚说,“画它坐陪护椅,抱保温杯。旁边放一只没削的苹果。”
李凡忍不住看她一眼。
苏晚没理他,继续:“文案就一句:不领补贴,不扫码,灯亮着就先喝水,喊护士,给家人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小满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镇妖郎也陪床啊?”
“陪。”李凡说,“但它不替医生看病,也不给你发钱。它就坐那儿,看着门。”
小满吸了吸鼻子:“那能不能让它别坐太远?我刚才一闭眼,门缝里全是红光。”
李凡喉咙有点发紧。
“能。”
老K动作比嘴上靠谱。几分钟后,《山海镇妖录》的活动页多了一个很小的入口,不在首页大横幅,也不在热闹的镇妖页,只藏在许愿墙旁边。图标是一盏黄黄的小灯,灯下坐着镇妖郎,怀里抱着保温杯,脚边有一个没削的苹果。
入口名:床头小夜灯。
点进去,没有榜单,没有分享奖励,没有“冲一冲”。只有三句话。
不扫陌生码。
不信半夜补贴。
怕的时候,先叫醒身边的人。
苏晚还让老K把页面音效全关了。
老K不理解:“一点音效都没有,用户会以为卡了。”
“医院里谁半夜听见叮一声不烦?”苏晚反问。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有道理。”老K说,“那我加震动?”
“也不加。”
大壮插嘴:“那我给灯做个轻轻晃的动效?”
“三秒一次,别闪。”苏晚说,“闪一下能把陪床阿姨吓醒。”
这些话听上去琐碎,却不是开会。李凡站在老井边,听见她一条条按住那些容易热闹起来的手脚,忽然觉得这盏床头灯要是换个人来做,多半会被做成“全服为病友祈福”的大活动,弹幕飞满屏,转发带奖励,谁家病房都要被好心人照得睡不着。
小满不是素材。
刘雨晴还没有出现,六楼其他病人也还只是走廊里的影子。可苏晚已经先把门堵住了。
乔薇那边低声说:“我姨刚回病房了。她想问你们这个灯是不是能保平安。”
小满妈妈的声音隔着电话传来,带着成年人熬夜后压不住的颤:“小李啊,乔薇说你是做游戏的。阿姨不懂这些,那个……点灯要不要花钱?”
李凡握着手机,喉咙像被井边潮气堵了一下。
“不要钱。”他说,“阿姨,您也不用点。您就把门锁扣好,陌生人敲门先叫护士。小满醒了就给他喝两口水,别让他看《九幽》的贴纸。”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小声说:“那贴纸是他自己以前贴的。他可喜欢那游戏了,病了还惦记签到。我撕了,他醒来会不会不高兴?”
乔薇在旁边说:“姨,撕。”
“别撕。”苏晚忽然开口,“先拿纸盖住。”
乔薇不满:“都冒烟了还不撕?”
“现在撕,孩子会觉得自己的东西被你们抢走了。先盖住,等他醒着,让他自己决定。”苏晚顿了顿,“他被《九幽》骗了,不是没资格喜欢过游戏。”
电话里没人说话。
李凡看向井沿上的梦魇貉。灰影也静了一下,像听懂了“被抢走”三个字。
小满妈妈低低应了一声,找了张缴费单背面,把床头贴纸盖住。纸角压不住,她又用一只塑料药盒抵着。灰红烟被挡住后,还想从纸边钻出来,床头小夜灯的清愿轻轻落下,烟丝便缩了回去。
玩家一开始还以为是昨夜桥南留灯的后续彩蛋。
“镇妖郎怎么进医院了?”
“这苹果画得好真实,我妈住院时也没人削。”
“不扫陌生码这个好,我爸昨天刚被假医保短信骗过。”
评论越来越多,却没有往病房里钻。苏晚把分享按钮压得很深,默认只许给好友发一句“今晚早点睡”。乔薇没有开直播,只在自己的账号发了一条短动态:医院不拍,不打扰,半夜补贴一律先问护士站。
清愿很细。
不像桥南那晚一盏盏街灯烧起来,也不像棠梨镇妖夜那根金柱冲天。它们从许多人的床头、手机边、保温杯旁慢慢冒出来,像早晨第一口热水的白气。
李凡开眼看见,一缕清愿顺着手机屏幕落进小满病房。床头那张《九幽》贴纸边缘的灰红烟被小夜灯照了一下,缩回去半寸。
小满在电话那头轻轻“咦”了一声。
“门不响了。”
乔薇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这口气没吐完,李凡视野里忽然跳出一行提示。
【异常愿力峰值。】
【来源:非玩家、非直播、非应用商店。】
【方位:江城二院住院部六楼护士站。】
李凡抬头。
井口那块带“灯”字的焦黑木屑啪嗒一声,翻回了正面。
梦魇貉盯着那半个字,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叫。
像在提醒他。
医院里,也有一盏旧灯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