桥南的天快亮时,街面终于散了大半。
旧客运站外墙被晨雾擦出一层灰白。烧烤摊的铁签子泡在塑料桶里,油花浮在水面上。便利店门口那块纸板还贴着,字被露水洇开,像一张哭花的脸。
李凡坐在路边台阶上,保温杯捧在手里。
苏晚的杯子。
里面泡着温水和一颗话梅,酸味淡淡的。她嘴上嫌弃他“像被掏空的服务器”,手却一直没把杯子拿回去。
乔薇关掉直播时,嗓子已经哑到几乎说不出话。她把鸭舌帽摘下来,头发乱得像被风撕过,眼妆糊了一点,手里还攥着那张旧照片的截图。
“平台那边确认,广告屏投放临时冻结。”她说,“星桥互动的壳先按住了。公开稿我晚点发,先让警方走前面。”
苏晚点头:“受害者脸都别放。”
“知道。”乔薇翻了个白眼,“你今晚说了八百遍。”
“怕你热血上头。”
“我上头也比某人冲门缝强。”
两个人同时看李凡。
李凡低头喝水。
老K在电话那边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所以我能睡了吗?我已经看见我太奶来给我做代码评审了。”
大壮声音更飘:“凡哥,镇妖郎灯杆那个动作我想留着。它自己动的时候……挺好看的。”
“留。”李凡说,“但别做成氪金点。”
老K立刻清醒半分:“你这话侮辱我人格。”
苏晚淡淡道:“你昨晚还问骂人按钮要不要做成付费表情。”
老K沉默。
乔薇笑得咳了两声。
这点笑声落在凌晨的桥南,轻得很,却让人有种活过一夜的实感。陈泽和陈昊已经跟着救护车走了,小鹿也被老板娘叫回店里补觉。老赵修车铺门口的灯还亮着,他本人趴在柜台上睡着,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
桥南分炉熄了一盏。
可没人觉得事情完了。
李凡低头看镇妖郎挂件。塑料小人的脸裂成两半,肚子里那团灰影缩得很小,像一团湿棉絮。梦魇貉已经不叫了,只剩一缕很细的牵引,一直往西。
棠梨巷。
苏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现在?”
“再拖,它可能撑不到中午。”
乔薇皱眉:“霍司年刚把棠梨定位甩出来,你现在过去,像自己往套里钻。”
“我知道。”
“你知道还去?”
李凡把保温杯还给苏晚,手指碰到杯壁,温度不高,却烫得他心里发酸。
“我答应了。”
这句话出来,乔薇没再劝。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旧照片转发到三人小群里,只截了右下角那八个字,别的全打了码。
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拿着。”她说,“别到时候又说没证据。”
苏晚收起手机,拎包站起来:“我去开车。”
“你不用……”
“闭嘴。”
李凡把后半句咽回去。
系统在视野边缘浮出。
【建议:宿主休息至少四小时。】
李凡没理。
【建议:镇妖郎挂件停止承载妖魇残魄。】
他还是没理。
【建议:前往棠梨巷前,至少携带一名现实见证人。】
李凡脚步顿了一下。
“这句像人话。”
【上一轮经验修正。】
系统停了停,又补了一句。
【苏晚较吵,但有效。】
李凡差点笑出声,胸口却疼得他只吸了口冷气。
车从桥南开往棠梨巷时,江城天边泛起一点脏粉色。早班公交从旧客运站旁边绕过去,车窗里坐着几个打盹的人。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早点摊开始支锅,环卫车慢吞吞洒水,路边广告屏重新播放牙科优惠。
李凡靠在副驾上,眼皮沉得发涩。每次车轮压过减速带,膝盖都像被人拧一下。掌心的胶布已经松了,血和灰水在边缘干成一圈暗色。他想把手藏到衣兜里,苏晚余光扫过来。
“别蹭我座椅。”
“你这关心方式真别致。”
“座椅比你听话。”
李凡没力气斗嘴,笑了一下就咳。镇妖郎挂件在中控台上轻轻震,震一下,车里就多一点井水潮味。苏晚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晨风灌进来,带着豆浆和湿柏油味。
“你要是晕过去,我先送医院。”她说。
“先去棠梨。”
“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征求意见。”
李凡偏头看她。苏晚盯着前车尾灯,侧脸被晨光切出一点冷硬的线,可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捏得很紧。
“到井口前不晕。”李凡说。
“你最好说到做到。”
苏晚开车很稳。
她没有问系统来历,没有追问李凡到底还能撑多久。她只在等红灯时丢过来一颗剥好的话梅。
“含着,别睡死。”
“你这是关心还是恐吓?”
“看你表现。”
李凡把话梅含进嘴里。酸味顶上来,脑子清醒了一点。
镇妖郎挂件放在中控台上,底下垫着乔薇从便利店拿的纸巾。车一晃,它也跟着轻轻晃。梦魇貉那团灰影贴着裂缝,眼睛半睁,瞳仁里倒映着车窗外越来越近的老城区。
棠梨巷比桥南更安静。
昨夜镇妖大典留下的红纸还贴在几户门边,被露水打湿后卷起边。修车王师傅的铺子没开,卷帘门上贴着镇妖郎贴纸。巷口早点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看见李凡,愣了一下。
“小李?”她压低声音,“你咋又来了?昨晚不是才闹完?”
李凡笑了笑:“看看井。”
老板娘立刻不笑了。她往老井方向看了一眼,把刚捞出来的两个茶叶蛋塞进塑料袋,递给苏晚。
“拿着。”她说,“别空肚子去。那井今早怪得很,猫都不往那边走。”
苏晚接过茶叶蛋,道了谢。
老井在巷子尽头。
井口昨夜被清愿压过,周围还残着一点淡金色的灰。可今天那灰暗了许多,井沿上多了一圈湿痕,像有人从井里爬上来,又被重新拖回去。李凡一靠近,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就剧烈发抖。
王师傅的修车铺卷帘门忽然响了一下。
他顶着一头乱发探出来,手里还拿着半截油布,显然是被动静吵醒的。看见李凡和苏晚,他先是一愣,再看见井沿上的挂件,脸色慢慢变了。
“昨晚那东西还没完?”
“快了。”李凡说。
王师傅没多问,只从铺子里拖出一盏旧检修灯。灯罩上全是油污,线也缠得乱。他把插头接上,灯泡闪了两下,亮起昏黄一团。
“我这灯不值钱。”他说,“照井还行。”
苏晚看了他一眼:“别靠太近。”
“我又不傻。”王师傅嘴硬,脚却很诚实地退到门槛后。
检修灯一亮,井沿那圈湿痕缩了半寸。梦魇貉的抖动也轻了一点。李凡忽然觉得,桥南那一夜没有白熬。灯这种东西,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拿出来。
“到了。”李凡低声说。
他把挂件放到井沿上。
塑料壳接触青石的那一刻,裂缝里渗出的灰水忽然停住。梦魇貉的灰影慢慢抬头,看着井底。它没有扑,也没有逃,只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井底传来回声。
不是夜啼。
是很多年前的小孩笑声、老人咳嗽声、木牌被风吹动的吱呀声,还有一声模糊的车站广播。
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桥南旧站,送人归家。
两句旧愿,隔着半座江城,在井底轻轻碰了一下。
苏晚站在李凡身后,手里攥着茶叶蛋塑料袋,指节发白。
“这井和桥南连着?”
“愿连着。”李凡说,“路未必。”
系统弹出。
【识别:旧愿互借残痕。】
【棠梨井曾借桥南留灯一夜,用于压制梦魇貉。】
【后续被浊愿污染,压制转为囚笼。】
李凡看向梦魇貉。
它不是天生就守着老井吃梦。
至少不全是。
镇妖郎挂件里的灰影颤了颤,吐出一小块黑硬的东西。那东西落在井沿上,像烧焦的木屑。木屑上有半个字。
灯。
苏晚弯腰看,声音低了些:“这是旧牌?”
李凡点头。
还没等他说话,手机忽然震了。
井沿上的焦黑木屑被震动惊了一下,翻了个面。另一面没有字,只有一道细细的刻痕,像旧木牌被钉子拔出时留下的伤。梦魇貉盯着那道痕,喉咙里滚出一点低哑的声音。
李凡听不懂,却能感觉到它在认。
认旧牌。
认囚住它的东西。
也认那盏曾经借来一夜、后来变成笼子的灯。
苏晚蹲下去,把茶叶蛋塑料袋放到井沿外侧,空出一只手按住李凡胳膊:“别急着碰。”
“嗯。”
他这次真没急。
因为手机还在震。
不是霍司年。
是乔薇。
她发来一张医院走廊照片。照片里,小满躺在病床上,手背插着针,床头挂着一张《九幽幻境》的周边贴纸。贴纸边缘冒出一点灰红色的烟。
乔薇紧接着发来语音,声音哑得厉害。
“李凡,小满刚醒,说他梦见桥南那盏灯灭了。病房门外,有人让他去领补贴。”
井底的旧愿轻轻一颤。
镇妖郎挂件里,梦魇貉忽然睁大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