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这八个字亮出来时，镇妖郎挂件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呜咽。
梦魇貉像被针扎了一下，灰影蜷在塑料壳深处，尾巴都缩没了。李凡掌心的胶布被灰水浸湿，带着一股老井泥腥。苏晚看见，脸色又要变，李凡先把手背到身后。
“别藏。”她说。
“没事。”
“你再说一遍？”
李凡闭嘴。
乔薇那边还在处理直播间。黑头像发来旧照片之后，热度没有降，反而更怪。有人开始扒桥南旧客运站历史，有人声称自己奶奶知道留灯会，还有几个营销号已经把“九幽公益夜跑”“山海留灯铺子”“城南灵异旧照”拼成了新标题。
这就是霍司年的坏。
他不需要编太多假话，只要把几样真的东西摆到一起，让人自己发疯。
苏晚把手机屏幕按暗：“不能让网友替我们找路。”
“会把路越找越开。”李凡说。
旧愿像旧井。有人拿灯照它，它会醒；有人拿贪念喂它，它也会醒。区别只在醒来后先看见什么。
系统弹出提示。
【桥南分炉残余仍在。】
【核心节点：广告屏投放链路、旧牌引线、后巷侧门残缝。】
【可借当前清愿与现实证据熄灭一盏分炉。】
李凡看着“熄灭”两个字，心口那点闷痛反而松了些。
终于有一件能当场做完的事。
“老K，查广告投放编号到哪一步了？”他问。
老K声音嘶哑：“代理壳公司叫星桥互动，工商信息像刚洗过。投放平台那边我进不去，但公开素材有缓存。九幽公益夜跑的素材包里有两个隐藏文件名，一个叫 qn_lamp_old，一个叫 tl_well_temp。”
“桥南灯，棠梨井。”苏晚立刻反应。
“对。”老K说，“还有一串审核备注，写的是‘本地公益联动，夜间安全主题’。它真披了公益皮。”
乔薇冷笑：“这皮我来扒。”
“别急着发。”苏晚说，“先让警方和平台有东西能接。我们不靠骂赢这一场。”
乔薇啧了一声：“你今天怎么老拦我。”
“因为你嗓子已经快废了。”
直播那头静了半秒。乔薇没再顶嘴，只说：“行，我发给熟的平台安全编辑，先走内部投诉。公开稿晚十分钟。”
这十分钟，是桥南街面最乱的十分钟。
广告屏虽然黑了，路口却还有人不肯走。有人想等后续，有人等朋友，有人单纯怕。留灯铺子一盏盏亮着，游戏后台的“附近有灯”页面不断刷新，老K按苏晚的要求把店家名字都改成匿名编号。
匿名之后，反倒有更多店家敢报。
一个出租车司机拍了方向盘上的小夜灯，说他可以在旧站路口停十分钟，车门不开，只亮灯。一个医院陪护阿姨发来照片，塑料袋里装着两个包子，说她在桥南二院门口，谁家孩子没回去可以先坐长椅。还有个保安亭，照片糊得厉害，只看见一只搪瓷杯和半截电棍，留言是：不问闲事，能报警。
苏晚一条条看，删掉了三个想借机打广告的，留下那些话短、图朴素的。
“越会写漂亮话的越先按住。”她说。
李凡点头。
漂亮话今晚已经害过人。
南站便利店一号灯。
旧站修车二号灯。
春生药房三号灯。
陈记粉铺四号灯。
名字变土了，反而稳。
霍司年那边很快动了手。一个新账号在评论区冒出来，自称“桥南留灯志愿者”，头像是黄灯，发了个链接，说可以报名领公益补贴。链接做得很像《山海镇妖录》的页面，连镇妖郎都抠了图，只是圆脸笑得僵。
苏晚第一眼就看见了。
“来了。”
她没喊老K删，先截图，再点开链接看了一眼域名。
不是山海。
也不是玄黄。
是一串乱七八糟的短链。
“老K，弹窗。”苏晚说，“所有留灯铺子不领补贴，不填表，不扫陌生码。官方页面只在游戏内和乔薇置顶链接。”
老K已经在做：“假页面我也挂出来示范？”
“打码挂。”乔薇说，“我来骂。”
这一次她终于能骂了。
镜头依旧不拍人，只拍便利店门口那块纸板。乔薇把声音压低，却比高声更有力。
“看清楚，骗子已经来了。留灯铺子不收钱，不发钱，不要身份证，不要银行卡。谁让你填表领补贴，谁就是拿你的好心烧炉子。”
弹幕里立刻有人刷：“我刚收到这个链接！”
“我爸小超市也收到了，说能报销电费。”
“差点填了。”
一条条截图被发到后台。清愿里混进一股怒气。不是先前那种看热闹的火，是被人摸了口袋后回身一巴掌的怒。
李凡开眼看见，那些怒气没有变黑。因为它们不是要害人，是要把骗子的手打回去。
“可以用。”系统提示。
李凡抬头。
【玩家与店家自发举报形成清愿反照。】
【可定向照出分炉假皮。】
“怎么做？”
【让他们举报，不要围攻。留底，不辱骂，不扩散链接。】
这次系统的建议很像人话。
李凡看了苏晚一眼，苏晚已经在说同样的话：“所有截图只传后台，不要转发短链，不要去骂账号。骂它等于给它热度。”
李凡忍不住笑了一下。
苏晚瞥他：“笑什么？”
“你和系统终于撞了一次。”
“少来。我比它会说人话。”
这句是真话。
举报入口上线后，桥南街面像被人拧开了一盏暗灯。一个个假链接、假志愿者、假补贴表被店家和玩家传上来。每上传一条，游戏里的镇妖郎就把竹竿上的一盏灯往下压一压，灯光照过，假页面上的镇妖郎图标就露出一层灰滞死气。
最先传上来的，是小鹿。
她把老板娘手机递给苏晚看，屏幕上是一个“留灯公益报销群”的二维码。群头像也用黄灯，群公告写得像模像样：店家可凭营业执照领取夜间安全补贴。
小鹿声音发虚：“我老板娘差点扫了。她说电费也是钱。”
苏晚没有笑，也没有怪。
“这就是它脏的地方。”她说，“它专挑真会疼的地方下手。”
她把二维码打码后传给老K，又让小鹿告诉老板娘：今晚所有报销、补贴、表格，一律明天白天找街道和警方问，半夜来的都不认。
老板娘在店里听见，隔着玻璃骂了一句：“哪个缺德玩意儿连电费都骗。”
这一骂，便利店门口几个紧绷的人反而笑了。笑完，又各自低头，把自己收到的可疑链接传上去。
老K在电话里喊：“我靠，灰名单能自动聚类了！不是我写的功能啊！”
大壮也喊：“镇妖郎自己动了！我没做这个动作！”
李凡看见了。
不是代码自己动，是清愿在借画面找路。玩家相信镇妖郎能辨鬼，店家相信这盏灯不收钱，信念落在图标上，图标就真多了一点分辨真假香火的力气。
系统弹出。
【临时道场器物：镇妖郎灯杆。】
【品阶：未入品。】
【作用：照假皮。】
【代价：承载物损伤转移至镇妖郎挂件。】
李凡还没来得及骂，掌心的挂件咔地一声，又裂了一道。
苏晚听见了，脸色骤变。
“停。”
“不能停。”李凡说，“就差一点。”
桥南旧牌那边，原本缠在电表箱和地下砖缝里的暗红烟，被一条条举报照得往回缩。后巷侧门闭合处传来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门后白袖男人似乎在低声笑，又像在低声咳。
乔薇的内部投诉终于有了回音。
“平台安全编辑回了。”她说，“广告屏投放已经临时下线，星桥互动账号冻结。警方那边也要走证据链，网苑老板和广告代理要配合调查。”
同一秒，桥南上空那块半坏广告屏彻底灭了。
不是黑屏。
是连红点都没了。
灭掉的瞬间，街口像少了一只盯人的眼。
原先广告屏下方那片红光退去，露出墙面上旧旧的牙科广告，牙齿白得有点滑稽。有人仰头看了半天，像不敢相信一个屏幕也能让人松口气。鸭舌帽男生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小声说：“原来刚才一直这么红。”
苏晚听见了，回头看他。
“记住这感觉。”她说，“以后看见半夜催你冲榜、打卡、领钱、做善事的红屏，先离远点。”
男生点头，没敢贫。
路口有人欢呼了一声，很快又被苏晚瞪回去：“别欢呼，回家。”
可那一声已经够了。
清愿像一阵热风，从便利店纸杯、修车铺灯、药房玻璃门和玩家倒扣的手机上掠过，汇到桥南旧牌。旧牌上那层暗红烟终于被吹开，露出“桥南城隍分香”四个旧字。
字很旧，缺了两笔。
但不再是黑的。
系统提示浮出。
【桥南分炉：一盏熄灭。】
【旧牌引线：暂净。】
【城隍旧愿：保留。】
【欠愿：三十七缕，未还。】
李凡松了口气，整个人差点往下滑。苏晚一把扶住他，没骂，只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
杯口有话梅味，也有热水味。
梦魇貉在镇妖郎挂件里动了动。这一次，它没有看桥南，也没有看后巷。
它盯着西边。
棠梨巷。
李凡知道，桥南这盏灯只是暂时按住了。
他欠的那一盏，还在老井底下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