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护椅接龙上线时,已经快早上六点。
江城二院六楼的窗外泛起一层灰蓝,玻璃上糊着夜里没散的水汽。走廊灯管还坏着,亮一下,暗一下,像一个人困得睁不开眼。
老K把活动入口藏在床头小夜灯下面,没有红点提醒,也没有大图。图标是大壮刚赶出来的,镇妖郎坐在一张蓝色陪护椅上,怀里抱着一沓歪字纸,脚边放着半杯凉豆浆。
大壮在群里发语音:“我画完才发现它像加班后的凡哥。”
李凡在棠梨井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的胶布,没力气反驳。
苏晚说:“不像。镇妖郎比他听话。”
乔薇嗓子哑得笑不出来,只在医院走廊里抬手比了个中指,没对着谁。
陪护椅接龙的玩法土到不能再土。
收到半夜补贴、旧灯登记、公益时长邀请的人,不点链接,不填表,只做三件事:截图留在本机,邀请对方来护士站看手写提醒,再把自己要问社工的困难写在纸上。
每完成一件,镇妖郎就在陪护椅上挪一个位置。
不是冲榜。
是把座位让给下一个还没坐稳的人。
老K原本想做个“已帮助人数”,被苏晚按掉了。
“不计数。”她说。
“不计数怎么反馈?”
“椅子上多一盏灯就够了。”
于是页面里只有一排蓝椅子。谁把假邀请拦下来,谁的手机上就多亮一盏小黄灯。灯不显示昵称,不显示病区,不显示捐助金额。点开也没有故事,只有一句话:
今晚先坐下,天亮再问路。
玩家一开始很懵。
“这活动怎么什么都不给?”
“镇妖郎坐椅子也太惨了。”
“我刚收到九幽旧灯邀请,按这个做了,我妈说比我平时靠谱。”
“别笑,我医院陪床过,半夜真的会信这些。”
评论慢慢变软,又慢慢变热。不是桥南那种街面灯火的热,也不是直播间骂战的热,而是一种熬夜人的互相拍肩。有人发自己陪护椅下的拖鞋,有人发保温杯,有人发凌晨五点的缴费窗口。苏晚让老K把图片上传默认关掉,只留一句文字模板:
我收到半夜补贴邀请了,我先去护士站问。
土。
但清愿很干净。
李凡开眼看见,那些清愿从许多手机屏幕里冒出来,不往病床上压,不往病人脸上照,只贴着医院墙面,一盏一盏坐到陪护椅上。蓝色塑料椅原本冰冷,清愿落下后,椅脚边的灰红烟像被热水烫到,滋地缩开。
刘雨晴第一个照做。
她把白灯客发来的邀请截图留好,没有转发,在护士站那张纸旁边坐下,给母亲打电话:“妈,你到了别去电梯厅,先来护士站。我写好弟弟的事了。”
挂断后,她看了看手机页面。
镇妖郎从第一把椅子挪到第二把。
她怔了一下,小声说:“它真坐过去了。”
旁边蓝拖鞋男人凑过去看:“给我也看看。”
“你自己打开。”护士长说,“别围着小姑娘手机。”
男人讪讪退开,自己摸出手机。他刚才删掉白灯客推送,现在又在回收站里找到截图,按小夜灯提示留证、写纸、设明早提醒。做完,他盯着页面半天。
第三把椅子亮了。
“还挺有意思。”他嘀咕。
乔薇听见这句,心里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有意思就对了。
不是恐怖,不是猎奇,不是全网围观一个病房。有意思到人愿意顺手做对一件小事,愿意把一个骗子链接按住,而不是当成谈资发出去。
白灯客的规则被反咬了。
九幽午夜榜上,“邀请三名住院家属完成旧灯登记”的任务突然开始乱跳。有人确实邀请了家属,可被邀请的人没有进旧灯登记点,全跑去护士站写纸。任务计数一会儿涨,一会儿清零,榜一头像那截白袖子边缘泛出焦黑。
小满看着手机,眼睛亮了一下。
“它掉到第二了!”
病房里几个陪床家属都看过来。小满妈妈连忙按住他:“别激动。”
“我没激动。”小满嘴上这么说,耳朵却红了。
乔薇凑过去看。午夜榜第一的位置,被一个新昵称顶上去。
镇妖郎陪护椅。
头像是一把蓝椅子,丑得坦荡。
老K在电话里嚷:“不是我干的!我没接九幽接口!别看我!”
系统提示也在李凡视野里弹出。
【清愿反照触发。】
【玩家自发将九幽邀请任务转义为护士站核验任务。】
【临时映射污染榜单。】
【警告:该行为可能暴露道场侵入能力。】
李凡看着“侵入”两个字,心里一紧。
他没想黑九幽。
他只是让玩家别被骗。
可清愿不是代码,它有自己的走法。玩家相信“陪护椅接龙”是在反打白灯客,九幽又把邀请任务铺到了医院线,两边愿力在同一群人身上撞到一起,镇妖郎就顺着缝隙坐进了对方榜单。
苏晚也意识到了:“老K,别碰九幽后台,所有日志留好。我们没有主动攻击。”
老K声音紧了:“我真没碰。可现在九幽那边肯定会说我们攻击。”
“让它说。”乔薇盯着榜单,“我有屏录。是它先给住院家属发邀请。”
“屏录别公开原链。”苏晚补了一句。
“知道。”
白灯客的头像开始闪。
一闪,一截白袖。
再一闪,变成一个空荡荡的陪护椅。
第三次闪时,屏幕忽然黑了一下。黑屏里映出小满病房的窗、输液架,还有乔薇熬红的眼睛。下一秒,一行灰红字浮上来。
“灯不是这么用的。”
小满吓得往后一缩。
乔薇把手机抢过来,反扣在桌上:“别看。”
李凡在棠梨井边同时看见,井沿上的焦黑木屑猛地跳起半寸。半个“灯”字里钻出一缕灰红烟,在空中扭成袖口形状。
梦魇貉发出尖细的叫。
不是怕。
是恨。
它从镇妖郎挂件裂缝里扑出来一点,灰爪抓向那缕袖口烟,却被挂件裂痕狠狠勒住。塑料小人的脸又裂开一道,声音清脆得像骨头。
苏晚一把按住李凡的手腕:“别让它硬冲。”
李凡疼得眼前发白。掌心的血碰到挂件,清愿和灰烟搅在一起,井底响起一阵木牌乱撞声。
系统提示急促跳出。
【梦魇貉残魄识别目标。】
【关联记忆:旧灯会、白袖香灰、棠梨井囚笼。】
【建议:释放残魄追踪。】
“不放。”李凡咬牙。
【释放可锁定白灯客所在节点。】
“它会散。”
系统沉默半秒。
【是。】
苏晚听见李凡转述,冷着脸说:“那就更不放。”
医院那边,陪护椅接龙还在往前走。护士站纸越来越多,护士长骂骂咧咧地又拿出一摞病区宣教单背面给家属写。刘雨晴母亲赶到后,抱着女儿哭了一小会儿,又擦干眼泪去问社工窗口几点开。
电梯厅白灯彻底灭了一盏。
九幽榜单上的“镇妖郎陪护椅”卡在第一,白灯客掉到第二,却没有消失。它的头像边缘焦黑后,露出一小块旧照片底色。
乔薇把屏幕调暗,放大。
照片里不是白袖。
是一只戴着医院腕带的手。
腕带上有一行模糊字:江城二院,六楼,七床。
年份被挡住了,只能看见尾号像是二十年前。
乔薇呼吸一滞:“他以前是病人?”
护士长凑过来看,脸色变了。
“六楼七床……”她低声说,“老病区改造前,七床靠开水间。以前好像出过一桩事。”
“什么事?”乔薇问。
护士长皱眉,像在翻一个被夜班磨模糊的旧传闻。
“我刚来那年听老护士说过。有个年轻男的,给病友跑救助,后来钱没批下来,人也没了。家属闹过。具体我不知道,档案在旧病案室。”
耳机里,李凡看着井沿上越来越亮的“灯”字木屑。
白袖子。
旧病人。
六楼旧灯。
欠账未清。
这不是单纯的九幽账号。焚天香坊把一个旧愿债挖出来,洗成了午夜榜榜一,再拿它去诱导新的病人和家属。
系统提示浮出。
【隐藏敌人照出:白灯客并非纯线上账号。】
【疑似源头:江城二院旧病案 / 六楼七床旧愿债。】
【当前状态:被焚天香坊污染并平台化。】
乔薇那边,九幽榜单忽然刷新。
白灯客的名字从第二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系统公告:
检测到异常刷榜,镇妖郎陪护椅成绩清零。
同时,霍司年的黑头像在乔薇私信里亮了。
他发来一句话。
“李总,你们连病人的旧账都敢拿来做活动,胆子比我想的大。”
乔薇气得手发抖:“他倒打一耙。”
苏晚反而安静下来。
“留证。”她说。
李凡看着那条私信,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胸口疼。
“他急了。”
霍司年急着把脏水泼回来,就说明陪护椅真的坐到了他不想让人坐的位置。
医院走廊里,天终于亮出一点白。护士站那张“不收半夜钱”的纸被晨光照到,黑字粗糙,胶带翘起一角。陪护椅上的家属没散,反而一个个攥着自己写好的纸,等八点半。
小满靠回枕头,眼皮重得快睁不开。
“凡哥。”他小声说,“镇妖郎赢了吗?”
李凡低头看镇妖郎挂件。裂痕很深,梦魇貉灰影缩回去,眼睛却还盯着医院方向。
“没赢完。”他说,“但它抢到一把椅子。”
小满迷迷糊糊笑了。
“那让它坐稳点。”
李凡嗯了一声。
井底的木牌撞声慢慢停下。焦黑木屑上的半个“灯”字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只在青石上留下一圈湿痕。
下一步,得去找六楼七床的旧病案。
也得在霍司年泼出的脏水变成热搜前,把证据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