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第二遍响起前,护士长先冲到护士站,一把抓起座机话筒。
“总机,谁在切六楼广播?”
她声音不大,却带着夜班熬出来的狠劲。值班护士反应也快,直接从柜台里翻出一张红色封皮的应急联系表,手指顺着电话一个个往下找。纸边被翻得起毛,角上沾着一点豆浆渍。
走廊里的家属却已经乱了。
电梯厅方向那盏白灯亮得刺眼。广播里的男声温和、礼貌,像医院窗口常听见的那种办事腔。
“困难家属请携带身份证件、住院号、游戏账号,到电梯厅登记。”
“名额有限,先到先得。”
一个抱保温桶的老太太站起来半截,又被旁边中年男人拉住:“妈,护士说别信。”
老太太嘴唇抖了抖:“可他说住院号。”
只这四个字,就够吓人。
骗子知道住院号,骗子知道病区,骗子知道家属缺钱。人心里那根弦一松一紧,很容易就跟着走。
乔薇挡在走廊中间,嗓子哑得快劈开:“别去!半夜不办补贴!”
有人认识她,也有人不认识。一个穿蓝拖鞋的男人皱眉:“你谁啊?万一真是医院发的呢?我家明天要交押金。”
乔薇张口想怼,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是坏。
他只是穷得没法不信。
护士长从护士站后面出来,手里举着刚写好的纸。黑色记号笔还没盖上,笔味刺鼻。
“六楼护士站通知。”她一字一句说,“夜间不办理任何外部补贴登记。所有救助,明早八点半到社工窗口。现在谁去电梯厅填表,谁就把自己家病人的信息交给骗子。”
她说完,直接把那张纸贴到护士站玻璃最显眼的位置。
夜间不收表。
夜间不登记。
夜间不发钱。
三行字,粗得像吵架。
老太太看懂了,慢慢坐回去。
蓝拖鞋男人还站着,脸涨得红:“那万一名额没了呢?”
护士长看着他:“真救助不会半夜抢名额。”
这句话比解释有用。
走廊里几个已经挪步的人停住了。
李凡在棠梨井边听见这句话,胸口那股闷气松了一点。清愿从护士站那张纸上冒出来,不多,却稳,像一根钉子把飘起来的恐慌钉回地面。
系统提示浮出。
【规则锚点生成:护士站不收半夜钱。】
【可写入床头小夜灯。】
苏晚立刻接上:“老K,页面更新。主文案就这句。别堆字,别做弹窗吓人。”
老K吸了吸鼻子:“我知道,医院不能叮叮当当。”
“还有。”苏晚说,“加一个‘明早提醒’。让家属自己设,八点二十五提醒去社工窗口。只存在本机,不上传病区。”
“这功能得做一会儿。”
“先做按钮假态也行,点了弹系统日历。”
老K沉默两秒:“苏运营,你这叫产品经理附体。”
李凡咳了一声:“我还在。”
“凡哥你现在像人形充电宝,别参与职业尊严争夺。”
大壮在背景里说:“我画一张护士站贴纸?镇妖郎举纸,纸上写不收半夜钱。”
“写得丑一点。”苏晚说。
“我美术生,丑得有尊严。”
“字要像护士赶着写的。”
大壮叹气:“懂了,救命优先,审美靠边。”
这些声音从手机里传到医院,又从医院传回棠梨井。王师傅抱着检修灯站在一边,听不懂他们在做什么,只听见“不收半夜钱”,便点了点头。
“这话对。”他说,“半夜上门要钱的,没几个好东西。”
井沿上的梦魇貉灰影也抬了抬头。它对“钱”没反应,却对“半夜”两个字缩了一下。
医院那头,广播忽然断了。
但只断了三秒。
接着,电梯厅那边传来一阵手机提示音。不是广播,是许多人的手机同时震。有人收到了短信,有人收到了弹窗,有人的九幽账号自动跳出推送。
白灯公益临时登记点已开启。
六楼电梯厅,十分钟有效。
逾期视作放弃。
乔薇眼睁睁看着蓝拖鞋男人的手机亮起来。他手抖了一下,点开,屏幕上是一个干净得过分的页面。白底,黄灯,标题下面还有一行字:
本活动已接入江城二院六楼旧灯计划。
“旧灯计划”四个字一出来,护士长脸都青了。
“谁让他们用这个名字的?”
没人回答。
苏晚在电话那边声音沉下去:“它钻空子了。”
护士站手写纸说夜间不办外部补贴,它就把自己伪装成“旧灯计划”。小夜灯说喊护士、找社工,它就说自己接入医院旧灯。它不反对规则,它借规则披皮。
这就是钻空子。可钻到现场,不是几个字,是一群快被钱逼疯的人又被推到门口。
李凡看见医院方向灰红烟骤然变浓。那烟没再像桥南那样凶狠外冲,而是绕着护士站那张手写纸转,像给一件干净衣服缝上脏袖口。
系统提示。
【规则被污染引用。】
【建议:立即关闭床头小夜灯,防止被反向借名。】
李凡没立刻答。
苏晚也听见他转述后,第一反应却是:“不能关。”
系统提示闪了一下。
【关闭可降低借名风险。】
“关了,真家属就只剩它那个假页面。”苏晚说,“我们要改规则,不是撤灯。”
乔薇站在走廊里,看着蓝拖鞋男人那张涨红的脸,忽然明白苏晚为什么这么倔。
灯不能一灭了之。
桥南灯灭,白灯客就告诉小满没人帮他。医院灯灭,他就会告诉全层家属:你看,护士站也没有办法。
“那怎么改?”乔薇问。
苏晚说:“把‘我们不发钱’说清楚。小夜灯不叫公益,不叫补贴,不叫救助。它只做三件事:拦半夜表,指白天窗口,帮你把问题写在纸上。”
护士长听到最后一句,忽然抬头:“写在纸上?”
“对。”苏晚说,“家属怕明早忘、怕轮不到、怕说不清,就让他们现在把困难写下来,放护士站,不交给陌生人,不填网页。明天社工来了,由护士站按病区规矩转交。”
护士长皱眉:“这会增加我们工作。”
乔薇立刻想说我来帮,可她没开口。
医院不是她的直播间,也不是她能替护士长拍板的地方。
护士长看了看走廊里那些脸。老太太,蓝拖鞋男人,刘雨晴,还有几个从病房门缝里探出来的人。她沉默了五秒,拿出一沓空白护理记录纸,啪地拍在护士站台面上。
“只写姓名、床号、困难事项,不写银行卡,不写游戏账号。”她说,“我明早交社工部。现在谁再去电梯厅填表,我就骂谁。”
这句“我就骂谁”比公告还管用。
走廊里有人低低笑了一声。
蓝拖鞋男人低头看手机,又看护士长,最后把推送关掉,走到护士站前拿了一张纸。
“那我写我爸的药费,行不?”
“写。”护士长说,“别写废话。”
他趴在护士站边,字写得歪歪扭扭。老太太也过来了,抱着保温桶,问能不能让人帮她写。刘雨晴替她接过笔,一笔一画写“孙子靶向药费用压力”。
乔薇站在旁边,眼眶有点热。
她做过很多曝光。曝光之后,评论区会愤怒,会转发,会骂平台。可她很少看见愤怒落成这样一张纸。
纸不酷。
纸也不热。
但纸在护士站,不在白灯客手里。
老K那边也把页面改完了。床头小夜灯打开后,镇妖郎站在护士站旁边,手里举着丑丑的纸牌:
护士站不收半夜钱。
困难事,写纸上。
天亮找社工。
下面有一个“设个明早提醒”的小按钮。没有奖励,没有积分,甚至没有漂亮动效。点一下,手机自带日历弹出来,八点二十五分,备注自动填好:问医院社工窗口。
玩家评论区很快变了。
“我给我妈设了,她明天复查也问问。”
“这个像真有用的游戏功能。”
“我爸说字太丑,可信。”
“别把病历发上来,写给护士站就行。”
清愿这次没有往外炸,而是一点点贴着医院墙根走。它绕开病房门牌,绕开病人脸,落在护士站那沓纸上。每写下一张,灰红烟就往电梯厅缩一点。
白灯客的推送开始变急。
剩余名额:8。
剩余名额:5。
剩余名额:2。
蓝拖鞋男人看了一眼,低声骂:“还催命呢。”
护士长抬头:“删了。”
他真删了。
这一删,电梯厅那盏刺眼白灯忽然闪了两下。乔薇看见电梯门缝里有灰红烟涌出来,像一件白袖子被门夹住,又猛地抽回去。
小满病房里传来一声轻呼。
“表姐,榜单掉了。”
乔薇转身。
小满把手机举起来。九幽页面不知什么时候自动跳回午夜榜,榜一白灯客的名字正在抖。原本遥遥领先的“公益时长”像漏水一样往下掉。
可榜单下面,又弹出一条新规则。
邀请三名住院家属完成旧灯登记,可获得双倍公益时长。
刘雨晴手里的裂屏手机也亮了。
她脸色一白:“它让我邀请别人。”
护士站前刚稳下来的几个人又紧张起来。
白灯客终于不装了。
他不再等家属自己走向电梯厅,而是让每个被逼到角落的人,去拉另一个人下水。
系统提示急促跳出。
【污染扩散方式变化:熟人邀请。】
【当前规则不足以阻断。】
李凡看着棠梨井沿上那半个“灯”字。木屑边缘渗出的灰红线一分为三,像要从医院爬向更多病房。
苏晚的手指按在保温杯上,指节发白。
乔薇把刘雨晴的手机反扣在护士站台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那就让他们邀请。”
护士长瞪她。
乔薇抬起头,眼里烧着火。
“邀请别人来护士站写纸,别去填表。”
李凡心口一跳。
苏晚也停了一秒。
下一秒,她说:“老K,改活动。”
“名字?”老K问。
苏晚看着手机里医院走廊那一排陪护椅。
“陪护椅接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