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喊出那句话的时候,病房里的输液泵刚好滴了一声。
很轻。
可乔薇后背的汗一下就起来了。
她冲到病床边,没敢碰小满插针的手,只按住床栏。小满半坐在枕头上,额角全是虚汗,眼睛却睁得很大,像刚从一口深水里被拽出来。
“你说谁?”乔薇问。
“午夜榜榜一。”小满喉咙发干,声音刮得疼,“九幽刚开午夜榜那几天,榜一头像不是人,是一只白袖子。后来他改名叫……”
他说到这里,胸口起伏了两下。
小满妈妈慌忙去拿水杯:“别说了,先喝水。”
“让他说完。”乔薇声音压得很低,“只说你记得的,想不起来就停。”
小满抿了一口温水,水顺着嘴角漏了一点。他自己抬手擦,手指瘦得像没长好的竹节。
“叫白灯客。”
耳机里没人说话。
护士站那边,护士长正让人把那张“六楼旧灯,欠账未清”的纸装进证物袋。袋口一封,灰红指印便贴在透明塑料下,像一只没闭上的眼。走廊尽头的坏灯管还在闪,白一下,暗一下,把陪护椅上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乔薇把手机放到病床边的小桌上,开了免提。
“李凡,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李凡的声音从棠梨井边传过来,带着一点风声。
小满看向手机,眼神有点怯:“凡哥,我以前真玩九幽。不是故意帮他们。”
“没人怪你。”李凡说。
这四个字落下来,小满肩膀松了一点。
他缓了缓,继续说:“午夜榜最早不是现金榜,是熬夜挑战。谁能在零点后连胜、连签、连看直播,就给谁挂灯。白灯客总在第一。他不怎么说话,偶尔在世界频道发一句,‘撑住,天亮返钱。’后来很多人跟着他熬。”
乔薇手指攥紧。
天亮返钱。
这话像一根细针,扎在医院六楼每个人最软的地方。
小满又说:“有一次我打到两点多,头疼得想吐,白灯客私聊我,问我是不是住院。我当时以为他关心我,就回了。他给我发了一个链接,说病号也能算公益时长,越难越优先。”
小满妈妈脸白了:“你咋没跟妈说?”
小满不敢看她。
“我怕你不让我玩。”
病房里一下静了。隔壁床的老人翻了个身,塑料尿袋轻轻晃,床头小夜灯页面还亮在小满妈妈手机上,镇妖郎站在护士站旁,脚边那只搪瓷杯画得有点歪。
乔薇没有骂小满。
她自己也在十几岁时瞒过家里。熬夜、充值、为了一个活动肝到手发抖。只不过那时没有人把她的疲惫做成香炉。
“链接还在吗?”乔薇问。
小满摇头:“删了。后来九幽更新,午夜榜变现金榜,白灯客就不见了。大家都说他提现上岸了。”
“提现上岸。”苏晚在电话那头冷笑了一声,“说得真好听。”
护士长听不懂他们说的香炉,却听懂了“住院”“链接”“健康状态”。她走到病房门口,敲了敲门框。
“孩子,你还记得那个链接要填什么吗?”
小满看见护士长,立刻紧张,像犯错被老师抓住。
护士长摘了口罩,脸还是凶,声音却放轻了:“我不批评你。你告诉我,我好让别的孩子别填。”
小满眼眶一下红了。
“要填病名,住院天数,玩九幽多久。还问每天睡几个小时,有没有头晕,有没有肌肉疼。我那会儿手酸,填了肌肉疼。”
乔薇猛地闭了下眼。
横纹肌溶解。
七例疑似猝死。
游戏时长与健康状态授权。
这些词如果写在报告里,会显得冷冰冰。可它现在坐在病床上,叫小满,十四岁,喜欢在贴纸上贴红衣女鬼,害怕妈妈不让他玩游戏。
李凡站在棠梨井边,看着井沿上的焦黑木屑一点点渗出潮气。
系统提示跳出。
【目标锁定:白灯客。】
【疑似身份:九幽午夜榜早期诱导账号 / 医院旧愿债污染载体 / 焚天香坊外缘引路人。】
【建议:通过玩家社区公开征集“白灯客”截图,快速还原传播路径。】
李凡刚想开口,苏晚先问:“公开征集会发生什么?”
系统停顿。
【热度上升。】
【关联受害者可能自发提供证据。】
【同时存在二次传播、模仿、猎奇围观风险。】
“所以不公开征集。”苏晚说,“至少不拿‘白灯客’做标题。”
乔薇靠在病房门边,牙咬得发酸。她也知道苏晚是对的,可火憋在胸腔里,烧得她嗓子更疼。
“那证据怎么找?”
“找小范围。”苏晚说,“乔薇,你有受害者家属群吗?”
“有,但不是我的,是我姨加的病友群。”
“先别在群里问榜一。问有没有人收到过半夜补贴、公益时长、健康授权。关键词放后面。让护士站和社工窗口承接,不让网友承接。”
乔薇揉了一把脸:“你这样慢。”
“慢一点,少害一个人。”
病房里,刘雨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姐姐。”
她站在门口,手机贴着胸口,校服袖口还湿着。她妈妈大概还没赶回来,她整个人瘦瘦小小,像被医院白灯照薄了一层。
“我弟弟也收到过一个人发的话。”刘雨晴说,“不是白灯客,是白灯哥哥。他说小孩熬得住,补贴就先给小孩。”
护士长脸色彻底沉下去。
“把手机拿来。”她说完又改口,“不是没收,给我看一眼。”
刘雨晴迟疑了一下,把手机递过去。屏幕裂纹下是一条旧私信截图,时间是两周前。头像是一截白袖,昵称白灯哥哥。
内容很短。
“别告诉大人。大人胆小,钱也胆小。”
乔薇一股血直冲脑门。
她转身就要往走廊尽头去,被护士长一把拽住:“你干什么?”
“调监控。”
“保卫科已经去了。”
“我怕他没走远。”
护士长盯着她:“那你更不能一个人去。”
这话和桥南灯规撞在一起,乔薇反倒停住了。她喘了两口气,低声骂了一句,没再冲。
李凡在电话里听见那句“别告诉大人”,掌心伤口又裂开一点。血从胶布边缘渗出来,滴在镇妖郎挂件旁。梦魇貉灰影忽然往后一缩,井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有木牌在水下撞到石壁。
王师傅吓了一跳,检修灯差点脱手。
“井里啥动静?”
苏晚看向李凡。
李凡没有立刻回答。他开眼看见,那半个“灯”字木屑上多了一丝灰红线,线的一头连着手机,另一头却往医院方向拉。白灯客这个名字一被小满说出来,线就活了。
它在借回忆找门。
“小满。”李凡忽然开口,“你现在别想他的样子。”
小满愣住:“啊?”
“想镇妖郎。”
“可是……”
“想它坐在护士站,抱着保温杯,旁边那个苹果还没削。”李凡声音很稳,“你不是一个人回忆。你只是在告诉护士站,有个骗子来过。”
小满怔怔看向手机上的小夜灯页面。
乔薇立刻明白过来,把手机屏幕转到他面前。小夜灯的黄光慢慢晃了一下,镇妖郎脸上那点土气的认真,被医院白灯一照,竟然有点可怜。
小满盯着它,呼吸慢慢平了。
井沿上的灰红线也跟着淡下去。
系统提示浮出。
【清愿锚点有效。】
【建议:构建受害者回忆保护入口。】
苏晚说:“不要叫受害者回忆。”
老K在电话那边带着鼻音问:“那叫什么?”
苏晚看着手机里的护士站手写纸,想了两秒。
“叫别怕说给灯听。”
乔薇一愣。
苏晚继续:“入口不公开展示内容,不发评论,不做排行榜。给收到半夜补贴的人留一条路:截图存在本机,白天给家人、护士站、社工或警方看。页面只教他们怎么留证、怎么关链接、怎么找身边大人。”
“那我们拿不到证据。”老K说。
“先让人活着,再拿证据。”
这句话出来,病房里连护士长都抬头看了手机一眼。
李凡低头看井沿上的木屑。棠梨井边晨风潮湿,话梅酸味还留在嘴里,掌心疼得发麻。他忽然觉得苏晚这盏灯,比系统那一串建议都亮。
可反派也没闲着。
小满床头被缴费单盖住的九幽贴纸忽然鼓了一下,像纸底下有东西在呼吸。灰红烟从纸角挤出来,拼成一个很淡的白袖形状。
病房门外,走廊广播喇叭滋啦一声。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杂音里钻出来。
“困难家属请到电梯厅登记。”
“白灯公益,先到先得。”
护士长猛地抬头。
乔薇冲出病房。
走廊里,十几个陪护家属同时看向电梯厅。有人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攥着缴费单和身份证复印件。
小夜灯的黄光被那道广播声压得一晃。
白灯客没有露脸。
他把医院整层楼,当成了新的活动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