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十六分，桥南上空的广告屏忽然亮了。
那块屏挂在旧客运站斜对面，平时播楼盘和牙科，夜里总有半边坏点。今晚它先闪了两下，像被人从睡梦里拽醒，随后整面屏都红起来。
红衣女鬼低头坐在木门前，怀里抱着黑香炉。
屏幕正中，一行大字慢慢浮出：
九幽午夜现金榜，城南专场，入门即有封赏。
路口一片哗然。
原本被警灯和乔薇直播劝住的人，全都抬头看过去。几个年轻人刚给朋友打完电话，手机还没放回兜里，眼神又被那块大屏勾住。红光落在他们脸上，把疲惫、好奇、贪念和害怕都照得明明白白。
李凡心里骂了一声。
玄黄反应太快了。
乔薇刚把“别去桥南”打到台前，对方就把诱饵挂得更高，更亮，更像正规活动。现金，专场，封赏。三个词全砸在人最软的地方。
系统弹出提示。
【浊愿扩散媒介：户外广告屏。】
【疑似远程投放，使用商业广告通道。】
【警告：围观者将转化为新诱饵。】
苏晚已经拨给老K：“查广告屏归谁，能不能投诉下线。”
老K那边键盘声乱成一片：“这不是我们能查的权限！我只能看公开投放信息。等我……妈的，代理商是壳公司，投放素材刚换，审批编号像真的。”
“像真的？”
“对，像有人提前备好了合规外壳。”
苏晚抬头看广告屏，眼神冷得吓人：“霍司年。”
李凡也想到了。
只有那种人，才会一边穿西装递名片，一边把烧人精气的炉子包装成合法推广。
广告屏下，有个男生忽然往前走。苏晚喊了他一声，他像没听见，眼睛直勾勾盯着“入门即有封赏”。旁边有人拉他，他甩开，嘴里念：“我就看一眼，真的，我不进去。”
不止他。
红光像一只大手，把路边那些还没完全醒过来的人又往旧客运站方向推。
李凡握紧镇妖郎挂件。塑料裂纹硌进掌心，梦魇貉在里面尖叫，城隍旧愿那点金光被广告屏红光压得低下去。
【建议：立即反向投放舆论素材，制造恐惧阻断。】
系统这次没有提烧人，只提恐惧。
“恐惧会让更多人看。”李凡说。
他太懂这个了。恐怖视频、事故现场、午夜挑战，越吓人越有人点。玄黄就是把这套玩到了邪门里。他要是喊“有鬼”“会死”，今晚桥南的人只会更多，主播也会更多。
苏晚也说：“不能吓。”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看向对方。
乔薇的电话打进来，声音压着火：“广告屏我看见了。评论区已经有人说《九幽》够大气，敢线下发钱。还有人骂我们小题大做，挡穷人赚钱。要不要我直接开喷？”
“别喷穷人。”苏晚说。
“我知道。”乔薇深吸一口气，“那喷谁？”
李凡看着大屏上的红衣女鬼，忽然想起老K活动页里那只抱保温桶的镇妖郎。土，丑，来得急，像社区门口手写的通知。可刚才就是那东西，把好几个人从门口拽了回来。
玄黄把现金榜挂上天。
那他就把豆浆和人话也挂上去。
“乔薇。”李凡说，“你不是说抽奶茶吗？”
“这时候你还惦记奶茶？”
“不是抽奖。”李凡说，“改成同城接力。桥南附近的店，愿意给夜归的人一杯热豆浆、一杯热水、一张坐下来的凳子，我们在活动页挂名字。不要现金，不要排行，不要消费券。就叫‘留灯铺子’。”
乔薇一顿。
苏晚立刻跟上：“我来写规则：店家不许要用户关注，不许拉群，不许打广告话术，只留店名和一句话。用户也不许探店围观，真需要再进门。”
“会有人愿意吗？”陈昊哑声问。
他还蹲在路边，手机被李凡按住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广告屏红光照过来时，他手指又动了一下，却被苏晚一眼瞪住。
便利店方向，小鹿举起手，声音很小：“我这儿有热水。豆浆没有，关东煮汤也行。”
她说完，又怕自己惹事，缩了缩肩。
乔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第一家有了。”
她把直播镜头转向便利店门口的地砖，不拍小鹿脸，只拍一只纸杯。纸杯里冒着热气，杯身上歪歪扭扭写了四个字：别去后巷。
“桥南第一盏灯。”乔薇对直播间说，“不卖惨，不抽现金。今晚在附近真回不了宿舍、真害怕的人，可以进来喝口热的。老板娘不露脸，别扒。还有哪家店愿意留灯，私信我，规矩先看清：不拉群，不蹭热闹，不收未成年人钱。”
弹幕先是懵。
然后有人刷：“我家在桥南修车铺，门口灯能开。”
“南站牛肉粉还没关，我让我爸别赶人。”
“我在旧客运站对面药房值班，有葡萄糖和血压计，但别来打卡。”
“我妈小超市就在那边，她说热水管够。”
一条条消息冒出来，开始零散，很快连成片。
李凡打开后台，老K已经把活动页改得飞快。镇妖郎抱着保温桶站在一张简陋地图旁，地图没有具体坐标，只用小灯点出“桥南附近可求助店铺”。每盏灯点开，只有店名、营业状态和一句朴素留言。
南站便利店：热水有，别怕。
老赵修车：门口灯亮到一点。
春生药房：不舒服就进来坐。
陈记牛肉粉：不吃粉也能歇脚。
金光从这些小灯里冒出来。
这一次，比玩家电话更杂。里面有汤锅的热气，扳手碰铁架的脆响，药房玻璃门的叮咚声，还有老板不耐烦的骂声：“看什么看，回家！”
这些声音一点也不仙。
却硬生生把广告屏的红光顶住了一截。
路口那个被红光勾住的男生停了下来。他回头看见便利店门口那只纸杯，愣了几秒，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我就差三千。”他边哭边说，“我爸住院，我真就差三千。”
没人笑他。
小鹿从便利店里跑出来，把纸杯递给他，又飞快退回去，像怕镜头拍到自己。
苏晚看着这一幕，手里还握着手机，声音低了些：“这比恐吓有用。”
李凡点头。
系统弹出字。
【清愿性质：留灯、接人、羞耻缓释。】
【道场外延临时扩大：桥南街面。】
【提醒：宿主尚无正式辖域，强行外延将增加反噬风险。】
李凡还没来得及问风险是什么，广告屏上的画面突然变了。
红衣女鬼抬起头。
她原本只是《九幽》的宣传角色，可这一刻，屏幕里的眼睛像活的。她怀里的黑香炉裂开一道缝，里面伸出许多细细的手。那些手没有血肉，只是灰黑的烟，抓住广告屏边缘，往外探。
路边有人惊叫。
手机摄像头齐刷刷举起。
乔薇立刻在直播里吼：“都放下！别拍大屏！看我这边，看纸杯，看路灯，别给它镜头！”
她这一嗓子骂得太突然，弹幕都停了半拍。
李凡却看见，许多原本要飘向广告屏的注意力，被乔薇硬生生拽回关东煮锅和纸杯上。金光一偏，黑香炉里那些烟手抓空了几根。
“它吃观看。”李凡说。
苏晚反应极快，给老K发语音：“活动页弹窗，别录屏别转发广告屏，所有截图打码，只发留灯铺子。快！”
老K已经不骂了，只回：“做。”
陈昊的裂屏手机又震。
这一次不是私信，而是全屏弹窗。
《九幽幻境》午夜榜城南专场追加规则：亲属代领，封赏翻倍。
陈昊的手猛地一抖。屏幕里浮出陈泽的头像，头像下多了一张照片。照片很暗，但能看出一个人影站在旧客运站后巷第三盏路灯下，背对镜头，手贴着一扇木门。
那是陈泽。
他还活着。
陈昊“哥”字刚出口，整个人就要往后巷冲。
李凡拦住他，胸口同时被一股暗红愿气撞了一下，喉咙泛甜。
广告屏上的红衣女鬼笑了。
不是声音，是所有看见屏幕的人心里同时响起一声笑。
系统红字连跳。
【分炉策略变更：亲情诱捕。】
【目标锁定：陈昊、围观亲属、公共同情。】
【地下侧门即将开启。】
城隍旧愿那点金光从卷帘门缝里拼命往外伸，像一个老人在黑暗里举起快灭的灯。
李凡抹了一下嘴角，指腹上有一点血腥味。
苏晚看见了，脸色一变：“李凡。”
“我没事。”
“少放屁。”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抓得很疼。
李凡没有挣开。他看着后巷方向，那里第三盏路灯正在一明一暗地闪。陈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身前那扇看不见的旧木门，终于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伸出一只灰黑的手，手心托着一沓红色现金。
陈昊哭着喊：“哥！别拿！”
可陈泽像听不见。
李凡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忽然裂开一道清脆的响。
梦魇貉不再叫了。
它从裂缝里探出一只灰色的小爪，颤抖着按在李凡拇指上。那一点旧愿金光顺着它的爪尖，钻进李凡掌心。
系统停了一瞬。
【临时请求：梦魇貉愿以残魄引路。】
【条件：带它回棠梨巷老井。】
李凡看着那只小爪，听见远处后巷木门缓缓打开。
“成交。”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