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句话落下,李凡愣了半秒。
把入口变到台前。
这不像一句临场安慰,更像她平时在会议室里拍板时说的那种话。短,硬,不给人钻空子。
乔薇在电话那头听见了,立刻问:“怎么变?我直播间现在十几万人,平台审核已经来提醒,说我内容涉及危险地点和未成年人。再往前推,可能直接掐流。”
“别推恐怖。”苏晚说,“推救人。”
她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蹲下去,从校服男生手里拿过那只裂屏手机。男生手还在抖,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像从后巷一路摔过来。
“你叫什么?”
“陈昊。”男生咽了口唾沫,“我哥叫陈泽,他大二,晚上说去桥南打榜,赢了给我买球鞋。他平时不这样,他就是……他就是缺钱。”
“你哥最后发语音是什么时候?”
“十二点零二。”
“发给我。”
陈昊看了一眼周围,眼神慌得像要缩回书包里:“会不会害他被学校处分?”
乔薇在电话那头忽然开口:“不会。我可以给你打码,变声,只留救援信息。你要是不信,我现在说一句录下来,明天他学校要拿这个处分他,先来找我乔薇。”
男生显然认识她,眼睛睁大了些:“乔有此理?”
“是我。”乔薇说,“你哥现在比面子重要。”
这句话比任何保证都管用。陈昊把语音转发过来。
便利店那头,乔薇点开前先把直播静音。李凡这边听不见内容,只能看见苏晚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几秒后,乔薇把处理过的音频发到群里。
陈泽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风声和喘气:“昊子,我跟你说,这边真有门。不是游戏特效,真门。里面有人喊我,说我前头二十年穷怕了,今晚进去,明天就不用低头了。你别告诉妈,我拿了钱就回……”
后面是很轻的一声木门响。
然后断了。
陈昊蹲在地上,抱住脑袋。
苏晚没有安慰他。她把音频又听了一遍,拉到最后半秒,忽然问李凡:“你听见门在哪边了吗?”
李凡开眼,盯着音频播放条。
声音也有气。
普通人听见的是风声,他看见的却是一小缕灰黑气,从手机喇叭里钻出来,往旧客运站后巷方向飘。那里面夹着一点烤红薯摊的甜味,一点下水道潮味,还有公交站牌上旧铁锈的味道。
“后巷,靠废品回收站。”李凡说,“不是正门。”
苏晚点头,转身就给老K打电话:“活动页加一个‘找人灯’。不要定位,不要让玩家报坐标。让桥南附近的人只做三件事:待在亮处,给身边朋友打电话,发现有人往旧客运站后巷走就拨 110,不要跟过去。”
老K在电话里崩溃:“姐,我刚把豆浆做完!”
“你还有七分钟。”苏晚说,“文案我发你。按钮不用漂亮,能用就行。”
“七分钟是人干的吗?”
“你不是主程吗?”
老K骂了一句听不清的,挂了。
李凡看着苏晚:“你比系统还会催命。”
苏晚抬眼:“它只会算,你还真听?”
李凡被噎住。
系统慢吞吞弹出一句。
【客观评价:此运营策略优于宿主单点探查。】
李凡在心里回:“你还挺能屈能伸。”
【宿主目前膝盖疼痛,丹田受压,镇妖郎挂件破损。单点探查失败率升高。苏晚方案可扩大现实见证人与清愿来源。】
“夸人就夸人,别带踩我。”
【已尽量委婉。】
李凡懒得理它。
乔薇那边重新开麦。镜头仍旧对着关东煮锅,锅里萝卜和鱼丸翻滚,白汽把画面熏得有点糊。
“刚收到一条求助。”她说,“不放原声,不放姓名。重点只有一个:今晚《九幽幻境》所谓现金榜,把人引向桥南旧客运站后巷。桥南附近的朋友,别去看热闹。你能帮忙的方式不是冲过去拍视频,是给你身边还在外面的人打个电话。”
弹幕马上刷起来。
“乔姐,后巷到底哪?”
“别问坐标了听不懂吗?”
“我室友真不见了,我现在打电话。”
“打电话有用吗?”
乔薇看着弹幕,突然把镜头转向自己。
她眼妆早花了,鸭舌帽压得低,眼神却很亮。
“有用。”她说,“你们别嫌土。很多人就是差一个电话,差一句‘回来喝汤’,差一个人骂他别犯傻。平台拿现金和排行榜吊你,咱们就拿人话把人往回拽。今晚谁把朋友叫回来,明天我直播间抽奶茶,不抽现金。”
弹幕停了一瞬,随即笑成一片。
“乔姐抠门。”
“奶茶也行,至少不进医院。”
“我给我弟打了,他说马上回寝室。”
还有人发了一张模糊照片。照片里是城南公交站,两个男生坐在站牌下,一个抱着书包,一个低头抹眼睛。配字只有一句:拉回来了,差点去后巷。
乔薇把那张图放大,又很快缩回去,顺手把站牌名字遮住。
“看见没?”她对直播间说,“这才叫帮忙。别给我问他们是谁,谁问我拉黑谁。”
弹幕刷过一排“收到”。夹在里面也有难听话,说穷就别玩游戏,说差钱还矫情。乔薇看见了,眼神没躲。
“骂人的先摸摸自己兜。”她说,“谁没短过三五千?谁没在夜里想过,要是明天能翻身就好了?玄黄拿这个吊人,不是因为他们傻,是因为这一口气太容易被人捏住。”
她这句话说得不漂亮,甚至有点冲。可正因为冲,直播间里那些原本看热闹的人,反而安静了一截。
李凡看着那些弹幕,胸口那团闷痛慢慢散开一点。清愿不是大场面,不一定非要金光万丈。它有时候就是十几万人一起骂一句“别作死”,就是一个电话打过去,电话那头有人不耐烦地说“知道了知道了,我回”。
活动页很快刷新。
镇妖郎抱着保温桶旁边,多了一盏歪脖子路灯。路灯底下有两个按钮:给朋友打电话,替陌生人留灯。
没有排行。
没有奖励。
只有一行小字:把人叫回来,就算赢。
玩家开始晒通话截图。有人打给室友,有人打给对象,有人打给已经分手的前任,骂完一句“别去桥南”就挂。截图里,有人回“你有病吧”,也有人回“我刚准备出门”。
金亮清愿一缕缕从这些电话里冒出来,像江城深夜无数窗户亮了一下。它们不往卷帘门正门压,而是被苏晚那条文案引着,绕向旧客运站后巷。
李凡开眼看见,后巷那根暗红火星被照得一顿。
“有效。”他说。
苏晚却没有放松:“不够。”
她看向陈昊:“你哥有没有常去的地方?他缺钱,是因为欠债还是家里急用?”
陈昊擦了把脸:“我妈做手术欠了点钱。他一直瞒着我,送外卖、代练、什么都接。九幽那个群里说今晚现金榜前三给五千,他就去了。”
五千。
李凡闭了闭眼。
对玄黄来说,五千只是一个留存成本;对陈泽来说,可能是母亲一周药费,是弟弟一双不敢开口的球鞋,是他低头跑很多单都攒不出来的一口气。
这口气被《九幽》拿去烧了。
系统弹出提示。
【浊愿诱因:急钱、疲惫、羞耻、翻身幻想。】
【建议:发布公开警示,切断现金诱饵。】
李凡刚要点头,苏晚却先摇头。
“只发警示不够。”她说,“玄黄会说我们挡人财路,甚至会造谣说《山海》怕他们发福利。要换个打法。”
乔薇在电话里问:“你想怎么打?”
苏晚看李凡:“现金榜最毒的地方,是把每个人都单独吊住。我们不能跟着发钱,那会变成另一个钩子。我们要让大家看见,被吊住的人不是贪,是被逼急了。”
李凡明白了。
“把陈泽的事打码发出去?”
“不只他。”苏晚说,“让愿意说的人说自己的‘差五千’。医药费、房租、学费、债。不要卖惨,不要要钱,只说一句:我差点被午夜榜骗去敲门。”
乔薇沉默了两秒:“这会很猛,也会很脏。评论区一定有人骂他们活该穷,骂他们贪。”
苏晚说:“所以你要在台前。”
电话那头,便利店锅盖响了一声。
乔薇轻轻笑了。
“苏运营,你是真会把人往火上架。”
“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行。”乔薇说,“我来挡骂。”
她挂断前,声音忽然低了些:“李凡,别让我挡完骂,还得给你俩写悼词。”
“不会。”李凡说。
这话说出口时,他自己都觉得没底。
旧客运站后巷那边,红光又亮了。
陈昊的裂屏手机忽然自己震起来。屏幕上,《九幽幻境》弹出一条私信,头像是红衣女鬼,语气却温柔得发冷。
“陈泽已入门。”
“亲属可代领封赏。”
“请于十二点二十前,至桥南旧客运站后巷第三盏路灯下敲门。”
陈昊脸色煞白,手却不受控制地伸向手机。
李凡一把按住他。
卷帘门后的城隍旧愿猛地晃了晃。远处后巷里,像有人提起一盏暗红灯笼。
系统弹出红字。
【反派变更诱饵。】
【目标:受害者亲属。】
苏晚咬碎了嘴里的话梅核。
“它开始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