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后那点金光冒出来时,李凡第一反应不是惊喜。
他先闻到一股灰尘味。
像老戏台后台,帘布十几年没晒,木板缝里攒着潮气。那光很薄,夹在红光和黑气中间,几次要灭,又几次硬撑着亮起来。卷帘门被敲得哐哐响,门外几个年轻人已经被苏晚赶到路灯下,一个戴鸭舌帽的男生腿软,扶着电线杆干呕,手机还死死攥在手里。
屏幕上,《九幽幻境》的午夜榜倒计时卡住了。
一分零九秒。
红衣女鬼坐在木门前,半张脸糊成黑影。她怀里的香炉却还在冒烟,烟丝顺着屏幕往外钻,缠在男生手腕上,像一根湿线。
苏晚伸手把他的手机夺过来。
“你干什么!”男生下意识叫。
“救你命。”苏晚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路边石上,“身份证。”
男生嘴唇抖了抖:“我就玩个游戏……”
“你从网吧走到这里,中间过了几条马路?”
男生愣住。
他答不上来。
李凡蹲在卷帘门前,掌心按着镇妖郎挂件。塑料小人烫得快要咬手,梦魇貉那团灰影缩在里面,不停发出细小的哀声。门缝里的金光一碰到它,竟没有烧它,只像一只干瘦的手,隔着很多年摸了摸它的脑袋。
梦魇貉安静了一瞬。
系统弹出字。
【城隍旧愿:残存。】
【愿意内容:守夜、照路、送归。】
【受浊愿覆压时间:未知。】
李凡盯着那四个词,心口发沉。
守夜,照路,送归。
很土。土得像桥南老街巷口贴过的红纸,像小区保安亭里那盏脏灯,像夜班公交司机把最后一个学生送到站台,还多等了半分钟。
可就是这点土气,从地下灰里撑出来,挡住了午夜榜那口黑炉。
“能不能借?”李凡在心里问。
【可借。】
【提醒:旧愿非宿主道场所属,强借会欠愿。】
“欠谁?”
【曾在此处求过平安归家的人。】
李凡低头看卷帘门缝。里面黑得看不见底,只有那点金光细细往外漏。旧客运站搬走许多年了,候车厅玻璃被木板钉死,售票窗口贴满小广告。可在更早以前,这条地下通道应该也热闹过。夜车到站,扛蛇皮袋的人从底下穿过去,母亲牵着孩子,司机喊“城北城北”,有人在墙角小庙前顺手点一炷香,只求别遇见抢包的,别丢了车票,别让家里人等空。
这些愿,不大。
也没人记得。
现在却被《九幽》拿来垫炉底,骗年轻人十二点以后来敲门。
苏晚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你脸色不对。”
“下面有东西。”李凡说,“也有一点旧的好东西。”
“能用吗?”
“能,但会欠账。”
苏晚看了一眼卷帘门,又看一眼路灯下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她没有问“玄学账怎么算”,只问:“欠了会死人吗?”
“暂时不会。”
“那先欠着。”她说,“人不能先没。”
李凡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他把手机打开,活动页上镇妖郎还抱着保温桶,玩家点灯的次数一路往上跳。老K刚补的文案很土:十二点别敲门,明早起来也算赢。下面评论滚得飞快,有人晒熄屏,有人拍泡面,有人骂《九幽》缺德,也有人还在问旧客运站入口到底在哪。
公共关注像火。烤得暖,也能烧人。
李凡把手机贴近门缝,另一只手按住镇妖郎挂件。
“借一盏灯。”他低声说,“不进门,只把外头这些人送回去。”
门后敲击停了一下。
那点金光慢慢伸出来,像一根细线,缠上镇妖郎圆圆的胳膊。梦魇貉发出一声尖叫,声音压在塑料壳里,只有李凡听得见。它怕得厉害,却没有挣开。裂缝又往上爬了一点,爬过镇妖郎的半张脸。
清愿从屏幕里落下,旧愿从门缝里抬头,两者碰在一起时,没有像棠梨镇妖夜那样轰然成柱,只在卷帘门前铺出一层淡淡的光。
像雨后地上一层薄水。
路灯下,鸭舌帽男生忽然打了个寒战。他盯着地面,喃喃说:“我妈刚给我发消息。”
苏晚立刻看过去:“发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又通宵,让我回去喝汤。”男生眼圈红了,“她明明睡了,她不可能知道。”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聊天框里确实有一条新消息:你在哪?快回。锅里有汤。
同一时间,另外两个年轻人的手机也震了。一个是室友骂他“别死外头”,一个是姐姐发来的十几秒语音,背景里有婴儿哭声。那些灰黑线被这些消息一碰,立刻松了半截。
李凡后背起了一层汗。
旧愿不是替他打架。
它只是把那些人还连在人间的线,轻轻拽了一下。
系统弹出提示。
【临时借愿成功。】
【欠愿记录:三十七缕。】
【建议:后续以道场回馈补偿。】
“记着。”李凡说。
苏晚听不见系统,只看见他盯着空气,忍了忍,最后还是没问。她转身对几个年轻人说:“手机交给警察登记,家里人能联系的现在联系。没人接的,去便利店坐着,别在这儿装胆大。”
她声音不高,却像钉子。
有人不服:“凭什么听你的?”
苏晚抬眼:“凭你刚才走到这儿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
那人闭嘴了。
便利店门口的感应门叮咚响了一声,小鹿抱着一箱矿泉水出来,箱子压得她胳膊发颤。她不敢看镜头,也不敢看警察,只把水一瓶瓶塞到那几个年轻人手里。
“喝点水。”她小声说,“别坐地上,地上凉。”
戴鸭舌帽的男生接水时手指抖得厉害,瓶盖拧了两次都没拧开。旁边一个女生看不下去,夺过去替他拧开,骂了句:“你刚才还要去发财,现在连水都拧不开。”
男生没还嘴。
他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那一咳,缠在他脖颈后面的灰黑丝线又断了一截,像被普通人的一口热气吹散。李凡看得很清楚,心里反倒更沉。
这些人不是没有命线。
是玄黄把他们自己的命线绕成了绳,哄他们往门里走。
警察正在问网苑老板旧牌来历。老板一口咬定“不知道,前任租户留下的装饰”,说话时却总往电表箱旁边瞟。苏晚注意到了,拍了一张旧牌和电表箱的相对位置,又把照片发给乔薇,只留了物件,不带人脸。
“这块牌不能被人拿走。”她对李凡说。
李凡嗯了一声。
他其实更担心另一件事。旧牌被暂封,正门被压住,可城南这一片的地下通道不止一个口。老客运站以前连着小商品市场、废品回收站和一排老家属楼。只要九幽找到别的缝,那点城隍旧愿撑不了多久。
系统像听见他心里话。
【旧愿覆盖残缺。】
【可照路,不可封城。】
【若需扩大范围,需现实人群共同守夜。】
“共同守夜。”李凡咬着这四个字,舌尖都是血腥味。
这不是打坐能解决的事,也不是一张活动页能完全接住的事。要有人报警,有人开灯,有人递水,有人骂醒朋友。要一整条街都知道,今晚别让人往黑门里走。
乔薇的电话打进来,背景里是直播弹幕提示音和便利店冰柜嗡嗡声。
“你们那边怎样?”她问。
“人拦下来了。”苏晚说,“还没进去。”
乔薇松口气,又很快咬住话:“我这边出事了。评论里有人发私信,说他弟弟今晚也被《九幽》现金榜拉去桥南,没在网苑,定位最后停在旧客运站后巷。他不敢报警,怕弟弟学校知道处分。”
苏晚看向李凡。
李凡的手指还按在门缝前。那点金光刚稳一点,听见“后巷”两个字,忽然抖了抖。
系统弹出红字。
【检测到现实求助。】
【受害者可能已接近地下主炉侧门。】
【警告:侧门不在当前压制范围内。】
一辆电动车从远处拐来,车灯摇摇晃晃。骑车的是个穿蓝色校服外套的男生,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刹在路边,差点摔倒,顾不上扶车,冲着人群就喊:
“谁是李凡?谁能管那个游戏?”
没人答。
男生从书包里掏出一只摔裂的手机,屏幕上是《九幽幻境》的午夜榜。榜单最上面,昵称“东湖阿泽”的头像灰着,旁边有一行血红的小字:
已入门,等待封赏。
男生声音哑了。
“那是我哥。他刚才给我发语音,说门后有人给钱,还说他听见城隍爷叫他名字。”
卷帘门后,旧木门又响了一声。
笃。
这一次,那点城隍旧愿像被针扎了一下,猛地缩回半寸。
李凡站起来,膝盖疼得一跳。他看见城南旧客运站后巷方向,一根新的灰黑线正从地底抬头,线头挂着一点暗红火星。
苏晚抓住他的手腕。
“只到入口。”她提醒。
李凡看着那个校服男生发白的脸,又看了一眼自己掌心裂开的镇妖郎。
“现在入口不止一个了。”
苏晚的手没有松。
她只说:“那就把入口变到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