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只有两下。
啪。
啪。
后巷里没风,那声音却顺着污水沟、广告屏、每一台差点举起来的手机,钻到所有人耳朵里。陈泽猛地回头,像刚从水底被人拽上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门缝里的黑暗往外涌。
李凡看见一个影子站在门后。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截白衬衫袖口,干净得和旧客运站后巷格格不入。那只托钱的灰黑手缩回去,换成一张薄薄的电子券,券面上闪着《九幽幻境》的标识。
“现金不要?”门里的人轻声说,“那就换个说法。”
广告屏上立刻刷新。
九幽公益夜跑。
完成城南打卡,平台替你向困难玩家基金捐款。
每一步,都是善意。
路口的人群又乱了一下。
乔薇低声骂了句脏话。
“它把钱换成公益了。”苏晚脸色难看,“这招更脏。”
钱会被骂贪,公益不会。夜跑、打卡、困难玩家基金,听起来比现金榜干净十倍。那些原本被“别拍后巷”压住的人,眼神又开始飘。有人小声说:“如果真是捐款呢?”
李凡胸口那股血腥味还没散,听见这句话,太阳穴跳了一下。
霍司年太懂人了。
他知道人怕被骂贪,就给贪外面裹一层善意。知道大家不敢拍鬼,就把鬼换成公益海报。知道陈泽这样的人羞于承认缺钱,就告诉他,你不是为自己,你是为别人做好事。
系统弹出提示。
【浊愿伪装:善愿外壳。】
【建议:立即公开质疑其捐款真实性。】
苏晚却先开口:“别跟它争真假。”
李凡看她。
“现在查不清,争真假就会变成口水仗。”她咬着话梅核,声音低而快,“它拿公益当壳,我们就把真实的人放到台前。但不能消费陈泽,不能消费陈昊。”
乔薇在直播里接上:“我懂。”
她把镜头仍旧压在纸杯上,声音忽然放缓。
“直播间里有店家吗?刚才说愿意留灯的,别捐钱,别转账。你们能做的事很简单:给门口挂一盏灯,告诉夜里被榜单、广告、现金、公益绕晕的人,哪里能坐下,哪里有人。今晚我们不比谁捐得多,只比谁能把人叫回来。”
弹幕刷过一片问号。
“乔姐这是发起公益?”
“不收钱算什么公益?”
“挂灯?我家小卖部有红灯笼,能用吗?”
“别红的。”乔薇立刻说,“红的今晚晦气。白灯、黄灯、台灯、手电都行。拍灯,不拍人。”
苏晚飞快补规则:“店家挂灯前报一句话,别要流量,别要关注。玩家端做成‘给镇妖郎挂一盏灯’,把每家店的灯挂到游戏里。灯灭了就下线,别强撑。”
老K电话开着免提,已经不挣扎了:“我做。我现在就做。你们下次能不能提前十分钟预告我?”
大壮在后面喊:“我画镇妖郎扛竹竿,竹竿上挂灯!”
“别太喜庆。”苏晚说。
“懂,像社区巡夜。”
李凡听着他们来回说话,手指按在镇妖郎挂件上。梦魇貉的小爪还贴着他,灰毛被旧愿金光照得一撮一撮。它怕门后那个影子,怕到爪尖发凉,却没有缩回去。
镇妖郎挂件已经不像原来那个便宜周边了。塑料壳还是塑料壳,圆脸还是大壮画出来的笨圆脸,可裂缝里透出来的灰气和金光交在一起,像一盏被摔坏的小夜灯。李凡能感觉到它在吃力地撑着,撑的不是法术,是某种很笨的信任。
棠梨巷那夜,梦魇貉还想把人的梦咬碎。现在它缩在挂件里,明明怕得要死,却愿意把爪子递出来。
李凡忽然想起棠梨巷那个五岁小孩。小孩高烧后窝在奶奶怀里,眼睛半睁半闭,手里还攥着镇妖郎贴纸。那孩子未必知道什么清愿浊愿,只知道贴纸上的小人能挡噩梦。
如果今晚这只梦魇貉真能把陈泽带回来,李凡答应它回老井,就不只是哄它。
是欠它一个说法。
“你认识门里那东西?”李凡在心里问。
梦魇貉传来的情绪很碎。
香。
火。
笼子。
井。
还有一个画面:棠梨巷老井边,有人把一小团毛茸茸的东西摁进黑水里,井口上方挂着和桥南旧牌相似的木牌。牌子裂了,香灰落下来,灰里有一只白袖子的手。
李凡掌心一麻。
不是霍司年的手。霍司年的袖口总有淡淡香水味,白得像商务会客室。这个画面里的白袖子旧些,袖边沾着香灰。
系统弹出。
【残魄记忆污染,不可尽信。】
“先记着。”
李凡抬头,后巷里陈泽又往门边晃了一步。那张“公益夜跑”的电子券悬在他面前,柔声细语地闪着字:为母亲积福,为困难玩家点亮希望。
陈泽的眼泪掉下来。
“我只是想做点有用的事。”他声音很轻,“我不想每天都像废物。”
陈昊急得往前冲,被苏晚和一个警察同时按住。
“哥你不是废物!”
陈泽像听见了,又像听不清。他看着门里的券,手慢慢抬起。
李凡知道不能再等。
他把手机递给苏晚:“帮我开麦,别拍后巷。”
苏晚盯着他:“你要说什么?”
“说人话。”
她没再拦,只把《山海镇妖录》的官方账号接进乔薇直播间连麦。没有露脸,只有声音。李凡站在路灯下,膝盖疼得一抽一抽,背后是广告屏刺眼的红光,面前是陈泽快要伸进门缝的手。
“陈泽。”他说。
后巷里的人影停了一下。
李凡继续:“你弟弟在路灯底下,手里拿着一块破纸板,哭得跟被老师没收手机一样。你要是想做点有用的事,先回头骂他一句别哭。”
陈昊哭声卡住。
路边有人忍不住笑了一下。
陈泽肩膀抖了抖。
“你妈手术欠钱,不是你一个人的账。你跑外卖、做代练、打现金榜,没人笑你。但你要是进了那扇门,明天你弟弟就得替你跟医院、学校、警察一件件解释。那才是真没用。”
这话不好听。
陈昊脸色白了一下,却没反驳。
乔薇直播间的弹幕安静了。
李凡嗓子发干,继续说:“桥南今晚有便利店给热水,修车铺开灯,药房备葡萄糖,牛肉粉店不吃粉也能坐。没人给你五千,但有人愿意让你先回来喘口气。你要真觉得丢人,就回来把这口气攒着,明天再想怎么还。”
“别拿门里的钱,也别拿它的善意。它连你妈姓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句落下,广告屏上的“公益夜跑”闪了一下。
门里的白袖影子没动。
陈泽慢慢回头。
他的脸瘦得吓人,眼窝发青,嘴唇起皮。看见陈昊时,他像被人抽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晃。
“昊子?”
“哥!”陈昊喊。
李凡低声说:“灯。”
游戏活动页上线。
镇妖郎扛着一根竹竿,竹竿上挂着一盏歪黄灯。玩家每点一次,桥南地图上就多一盏灯。小店、出租车、保安亭、宿舍楼道、医院陪护椅旁边,真实照片被打码后变成游戏里的小灯笼,不红,不艳,黄得有点旧。
大壮这回画得很快,却没有偷懒。镇妖郎的衣角被风吹起来,脸上不是惯常的憨笑,而是被困意压得有点垮,像凌晨还在值班的小保安。竹竿末端歪着,灯也歪着,底下还蹲了只看不清品种的小灰影。
玩家一眼就认出来。
“旁边那坨是不是梦魇貉?”
“怎么还给妖怪安排值夜班,凡哥你们美术有点东西。”
“别笑,它看起来比我上夜班还惨。”
几句玩笑飘过,清愿里多了一点轻松。不是不怕了,是怕的时候还能骂两句,还能笑一下。那点轻松落到镇妖郎竹竿上,灯火就稳了一些。
那些灯一盏盏挂到镇妖郎的竹竿上。清愿顺着竹竿流出去,落在陈泽脚边。不是拉扯,不是命令,只把他身后的路照亮。
陈泽看了一眼门里的电子券,又看了一眼路口。
门里的人终于轻轻叹气。
“可惜。”
那张券忽然烧起来,灰火顺着陈泽手腕往上爬。陈泽惨叫一声,整个人往门里栽。
李凡冲了出去。
苏晚骂了一声,伸手没抓住,只抓到他衣角一片热汗。
镇妖郎挂件在李凡掌心裂得更开。梦魇貉的小爪猛地探出,抓住那缕旧愿金光,像甩出一根细细的绳。金光缠住陈泽脚踝,李凡借着冲势一把抓住陈泽后领。
门缝里的黑暗轰地扑出来。
他听见系统尖锐提示。
【警告:已越过安全线。】
【警告:地下侧门尝试吞入宿主。】
李凡牙关一紧,膝盖旧伤像被钢钉扎穿。他没有松手。
陈泽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门里冷得像冰窖,黑暗中有无数游戏音效和打榜提示混在一起,叮叮当当,像钱落进空碗。
路口忽然亮起一排灯。
不是游戏里的灯。
真实的灯。
便利店、修车铺、药房、牛肉粉店,还有远处几辆出租车,同时把灯打向后巷。光不强,甚至有点散。可那一刻,它们照到陈泽脸上,也照到李凡抓着他后领的手。
陈昊扑过来,抱住哥哥的腿。
苏晚也到了,拽住李凡腰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真是欠抽!”
乔薇在远处喊:“别拍!谁拍我骂谁祖宗!”
一片混乱里,陈泽终于被拖出门缝。
木门砰地合上。
广告屏黑了一秒。
所有人都听见门后那个男人笑了笑。
“灯不错。”
“下次,我借来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