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伸手那一瞬，桥南路口所有声音都像被掐了一下。
广告屏的红光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滩没干的血。
后巷第三盏路灯明一下，暗一下。
陈泽背对着众人，半边身子已经贴到那扇看不见的木门上。
门缝里递出来一只灰黑的手，手心托着一沓红票子，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抖。
陈昊嗓子都喊破了：“哥！”
陈泽没有回头。
他不是听不见。
李凡开眼看得清楚，一根暗红细线从广告屏上垂下来，绕过陈泽耳后，像给他戴了一只看不见的耳机。
里面大概全是好话：拿了钱，回家；拿了钱，给妈交费；拿了钱，弟弟就不用穿旧鞋。
更麻烦的是，路边有人举起了手机。
一台，两台，十几台。
屏幕对着后巷，也对着陈昊哭得发青的脸。
黑香炉里的烟手一看见镜头，立刻从广告屏边上探得更远，像闻到油腥的虫子。
每多亮起一个红点，陈泽面前那扇门就开大一分。
“它吃观看。”李凡哑声说。
苏晚没问第二遍。她一把夺过最近那人的手机，反扣在自己掌心。
“你干什么？”那人急了，“我拍证据。”
“证据留给警察，不留给鬼东西。”苏晚声音冷得发硬，“现在谁拍后巷，谁就是往门里添柴。”
那人听不懂“鬼东西”，但看得懂苏晚眼里那点真火。他嘴巴动了动，没抢。
乔薇的直播间里也乱了。
有人刷“快拍后巷”“我要看门”“乔姐镜头转过去”。
乔薇咬着牙，镜头死死对着便利店的纸杯和关东煮锅，热气把画面熏得白茫茫一片。
“想看刺激的出去。”她说，“我这里不喂它。”
“喂谁啊？真有东西？”
“少装傻。你们越刷屏，越有人拿命给你们当素材。”
弹幕骂声立刻上来。
乔薇看都不看，抬头冲小鹿说：“给我一支粗记号笔。”
小鹿从收银台抽屉里翻出一支黑色马克笔，笔帽咬得全是牙印。
乔薇扯过便利店门口的快递纸箱，蹲在地上写字。
她字不好看，横竖都带着火气。
别拍后巷。
拍纸杯。
拍路灯。
拍回家的人。
写完，她把纸板往镜头前一竖：“看清楚。今晚桥南就这一条规矩。”
苏晚听见了，马上给老K发语音：“活动页加弹窗，标题就叫‘别让镜头喂了鬼’。内容三条：不拍后巷，不传广告屏，不发受害者脸。玩家想帮忙，就截留灯铺子和回家路灯。”
老K那边已经麻了：“你们半小时给我改了四个活动。”
“少废话。”
“我没废话，我在写。”老K敲键盘的声音像雨点砸铁皮，“大壮问要不要画个手机长牙的图。”
李凡忍着胸口闷痛：“别画恐怖的。画镇妖郎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桌子。”
大壮在电话那头喊：“懂。像上课被老师没收手机。”
这么一打岔，路边几个绷着的年轻人居然笑了半声。笑声很轻，广告屏上的红光却晃了一下。
李凡抓住这道缝，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一把拽住他：“你答应过只到入口。”
“我不到门前。”李凡说，“我把灯递过去。”
“怎么递？”
他低头看镇妖郎挂件。
裂开的塑料缝里，梦魇貉那只灰色小爪还按在他拇指上。
它抖得厉害，爪尖却没松。城隍旧愿那点金光贴着它，像一粒快灭的灯芯。
“让它引路。”李凡说。
陈昊猛地抬头：“我也去。”
“你不去。”苏晚按住他肩膀。
“那是我哥。”
“所以你更不能去。”苏晚盯着他，“它现在就等你冲过去。你一去，你哥会回头救你，你们俩都进门。”
陈昊嘴唇发白，眼泪往下掉，人却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乔薇从便利店门口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块纸板。她没拍陈昊，只把纸板递给他。
“拿着。”她说，“你现在能救你哥的事，就一件。别动。”
陈昊两只手抓住纸板，指节都白了，纸板边角被他掐出几个凹坑。
苏晚这才转头冲路边的人说：“桥南附近的，往便利店、药房、修车铺门口站。别堵后巷，别举手机。谁再拍受害者的脸，我直接报警，说你妨碍救援。”
她平时在办公室骂甲方，顶多让人背后一凉。
今晚这句话落在路口，硬是把几个想凑近的人逼回了路灯底下。
新弹窗上线。
《山海镇妖录》活动页里，镇妖郎把一只手机倒扣在木桌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别让镜头喂了鬼。
三个按钮亮起来。
屏幕朝下。
给人打码。
拍回家灯。
玩家本来还在刷梗，看见弹窗先是一片“吓我一跳”，接着就有人开始晒倒扣的手机。
大学寝室的桌面、出租屋的小方桌、网吧键盘旁边、出租车后座，成千上万块黑屏，一块块小瓦片似的，压住了往桥南飘的那些眼睛。
老K还在后台补第二层拦截。
凡是带广告屏原图、后巷门缝、陈泽背影的帖子，先弹提醒，不直接删。
提醒文案是苏晚写的：你可以保存给警方，不要喂给围观的人。
这句话比“违规”两个字管用。
有玩家在评论里骂：“第一次见游戏官方劝我别传播自家热度。”
下面有人回：“所以我才信它不是来割人的。”
李凡看见这一行，丹田里那点被压着的暖意轻轻动了一下。很细，像熬夜后第一口热水滑进胃里。
这不算赢，最多是在一锅乱粥里把人往回拉了半步。
半步也行。
苏晚没看弹幕。她拿着小鹿的马克笔，在便利店玻璃门上写同样四个字。
字写歪了，最后一笔还糊成一团。
写完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嫌丑，转头问小鹿：“有透明胶吗？”
小鹿赶紧递过去。
“贴牢点。”苏晚说，“等会儿人多，别让风刮了。”
动作太日常了，日常得和后巷那扇门一点都不搭。
可李凡偏偏觉得，就是这些透明胶、纸板、倒扣的手机和土里土气的弹窗，把桥南从那扇门嘴里一点点抠了出来。
乔薇直播间的弹幕也变了。
“我不看门了，我拍我家楼道灯。”
“刚把群里转发广告屏的图撤回了。”
“乔姐，我同学发受害者脸，我骂他了。”
金亮的清愿从这些黑屏和撤回的消息里冒出来，味道有点怪：一点憋住好奇心的不甘，一点被人骂醒的尴尬，更多的是“算了，别害人”的那口热气。
不亮，但厚。
这些清愿像一床旧棉被，慢慢盖住广告屏边上的烟手。
烟手扭来扭去，抓不到镜头，就开始乱挠。大屏上红衣女鬼的笑僵了一瞬。
后巷里，陈泽的手停在那沓钱前面。
只差半寸。
李凡把镇妖郎挂件贴到自己手机背面，打开“留灯铺子”的页面。
地图上，桥南那几盏灯还亮着。
南站便利店、老赵修车、春生药房、陈记牛肉粉，一盏一盏，像深夜街上不肯闭上的眼。
“把灯给他看。”李凡低声说。
梦魇貉的小爪按进他掌心。
疼。
不是皮肉疼。
像有人把棠梨巷老井边的潮冷和桥南地底下的旧尘，一股脑塞进他经脉里。
李凡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苏晚扶住他，掌心冷得厉害。
“李凡。”
“没事。”
“你再说没事，我真抽你。”
李凡咬了下舌尖，借着这点疼把手机举起来。
屏幕上的留灯铺子一盏盏亮开，金光顺着梦魇貉的爪尖，绕过地上的污水和废纸，往后巷第三盏路灯爬过去。
灰黑手像是察觉了，猛地把钱往陈泽手里塞。
陈泽肩膀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便利店门口的小鹿忽然喊：“陈泽，你弟弟没过去。”
她声音不大，甚至有点破音。
可这句话像石子砸进水里。陈泽的背影僵住了。
陈昊抓着纸板，眼泪糊了一脸，跟着喊：“哥，我在灯底下。我没过去。你也回来。”
路边不知道谁接了一句：“回来！”
又有人喊：“别拿！”
不是整齐的口号，七零八落，带着江城夜里的方言尾音。
便利店老板娘、修车铺老赵、药房值班的阿姨、刚被救回来的鸭舌帽男生，都在喊。
陈泽的手终于往回缩了一点。
灰黑手猛地攥了个空，那沓现金散成一团黑灰。
广告屏上，红衣女鬼的脸沉了下去。她怀里黑香炉的裂缝里，忽然露出一只真正的眼睛。
系统提示一闪。
【规则初立：观者不喂鬼。】
【警告：对方将更换取食对象。】
李凡还没看完，后巷那扇旧木门里传出一声低笑。
这次不是女鬼在笑。
像一个男人隔着门，慢条斯理地鼓了两下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