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差七分,桥南网苑门口挤满了人。
警灯把绿招牌照得忽红忽白。几个通宵的学生抱着外套蹲在马路牙子上,脸上还带着茫然。网苑老板被带到一边做笔录,嘴里翻来覆去只有“合作推广”“平台活动”几句,像一台卡住的复读机。
李凡站在便利店冷柜旁,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他没喝,冰水贴着掌心,压不住镇妖郎挂件的热。
苏晚把门拉上,隔开警灯。
“你刚才是不是又想一个人过去?”
李凡看她。
她嘴里的话梅没味了,被舌尖顶到一边,脸色比便利店灯管还冷。
“别装没听见。”苏晚说,“地下通道,十二点,现金榜,旧牌子敲门。你脑门上就差写‘我去看看’四个字。”
乔薇靠在货架旁,手机还在震。她刚发出去的短视频切了两版,一版给平台,一版留原素材。镜头没拍小鹿,只拍警车、救护车和《九幽》线下券。评论已经炸了。
“我支持苏晚。”她说,“我见过太多一腔热血把自己送进坑里的人。新闻里壮烈,家属签字时不壮烈。”
李凡被堵得没话。
他不是不怕。刚才那声旧门轻敲,像直接敲在丹田上。棠梨巷的梦魇貉凶归凶,至少扑面而来;城南地下那个还没露头,却已经能隔着旧牌吸人精气,把人往下引。
系统在视野边角安静了几秒,才慢吞吞弹字。
【单人探查成功率:四成一。】
【携带清愿节点与现实见证人后,成功率:六成七。】
【附注:宿主若坚持逞能,建议提前缴清房贷,免得遗产纠纷影响道心。】
李凡差点被气笑。
“你也闭嘴。”
苏晚眯眼:“你在跟谁说话?”
“跟我脑子里那个催命的产品经理。”
这句话半真半假。苏晚没有追问,只从包里拿出笔,在便利店小票背面写了几行字。
“第一,地下通道不进去,只到入口。第二,乔薇开直播预告,不说灵异,只说《九幽》线下活动诱导通宵,有人疑似被引去旧客运站。第三,我们在游戏里开一个‘别去现场’的活动,把好奇心接在手机里,不让玩家真往桥南跑。”
李凡看着她写字。小票很薄,笔尖划过去,背面酸奶促销价被划破了。
“活动名呢?”乔薇问。
苏晚抬头看李凡。
这种时候,她还把球踢给他。
李凡看向窗外。网苑海报已被警察摘下,旧庙残牌还留在电表箱旁,灰黑线被清愿打了结,一抽一抽地往地下缩。几个年轻人站在路边,小声说“要不去地下通道看看”“真有现金榜就发财了”。恐惧没压住人,反而吊起了瘾。
这才是玄黄最毒的地方。它只要把“差一点就赢”“再熬一会儿就翻身”挂在黑夜里,就有人自己往炉口走。
“叫‘十二点别敲门’。”李凡说,“玩法别做恐怖。做反向整活,玩家在游戏里替镇妖郎贴封条、挂小夜灯、给想通宵的人递热豆浆。每完成一次,弹一句人话。”
乔薇挑眉:“什么人话?”
李凡想了想:“比如,‘现金榜不给报销救护车’,‘明早八点还有课,少侠先睡’,‘你妈看见你脸色会骂人’。”
小鹿在收银台后面噗地笑了一下,又赶紧低头。她眼睛还红着,那点笑却像便利店门口的小灯,抖归抖,没灭。
苏晚把小票拍给老K。
老K电话立刻打来,背景里键盘声像下雨。
“李凡,你们大半夜在外面降妖伏魔,我在公司给你们做热豆浆?我秃头不是许愿池。”
“做三个按钮就行。”李凡说,“贴封条,点夜灯,递豆浆。别加成长线,别加排行,不要奖励刺激。文案土一点,越像社区大妈越好。”
“你终于想起自己是做游戏的了。”老K骂完,又压低声音,“桥南那边真有人晕了?”
“真有。”
“行。”老K说,“十分钟。大壮刚醒,我让他画个镇妖郎抱保温桶。”
乔薇看着李凡挂电话,忽然说:“我片子一发,玄黄一定会反咬。说我们蹭热度、煽动恐慌、恶意竞争。你想清楚。”
“不发,他们今晚还能往地下带人。”
“发了,你的工作室就正式站到台前了。”
李凡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胸口闷痛还在。
“我们本来就在台前。”他说,“只是以前假装自己只做游戏。”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也没安慰。
活动上线用了十二分钟。
《山海镇妖录》的首页弹出一只抱保温桶的镇妖郎,脚边贴着歪歪扭扭的黄纸封条,旁边写着:十二点别敲门,明早起来也算赢。
玩家一开始还在哈哈哈。
“这游戏怎么越来越像我妈?”
“镇妖郎递豆浆笑死,能不能加油条?”
“桥南的兄弟别去了,真想探险先点个夜灯。”
金亮清愿从一盏盏小夜灯里冒出来,顺着李凡手机汇成细流,往旧客运站铺过去。不是冲杀,是拦路。像一群人隔着屏幕,把那些想去看热闹的脚步往回拉。
李凡开眼看见,地下那条灰黑线被小夜灯照得慢了一拍。
可也只是慢了一拍。
十二点,乔薇的调查片发布。标题很短:
《别把命打进午夜榜》。
视频刚推送出去,城南方向的夜色忽然沉了一层。旧客运站地下通道那边,一团暗红愿气像被人掀开盖子,猛地往上冒。
系统弹出警告。
【发现新香炉主线:九幽午夜榜。】
【疑似焚天香坊低阶分炉启动。】
【注意:有真人正在敲门。】
李凡抬头。
便利店玻璃上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远处旧客运站黑洞洞的入口。
那里亮起了一点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