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一冒出来，会议室里的小台灯闪了一下。
不是电压不稳。云栖软件园凌晨的灯管一向半死不活，可小台灯是大壮自己从家里背来的，插头还用透明胶裹过一圈，平时亮得固执。它这一闪，照得桌边半个包子上的油光都暗了半息。
李凡掌心的伤口疼得往上窜。
他把手机从灯座下抽出来，屏幕还停在周鲲发来的合同照片上。那枚灰白章影已经淡了，可“替你见证”四个字没有消失，像水印一样浮在纸面右下角。
老K凑过来看，肉眼什么也看不见，只看见合同封面和薄荷糖盒。
“你脸怎么白了？”他问。
“困的。”李凡说。
苏晚斜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保温杯推过去：“喝一口。别逞。”
杯子里是温热的菊花茶，泡得太久，有点苦。李凡喝下去，喉咙里的冷腥味被压住一点。
周鲲那边还在群里发图，邮件头、附件名、对方联系人名片，一张接一张。秦知夏手很快，每张图都只回短句：原件保留，勿转发。不要回复“不同意”，先回复“收到，需内部审核”。不要删邮件。不要点附件里的外链。
这几句落在群里，像一颗颗图钉，把周鲲快要飘起来的心钉回车座上。
可后台那条峰还在涨。
“商圈会员愿是啥？”老K看着监控页，眉头拧成一条，“悦港小程序？”
“不止悦港。”李凡盯着曲线，“它从会员系统那边吃人。”
老K一听“系统”两个字，肩膀本能一抖：“你说商场会员系统，还是……”
苏晚在桌下踢了他一下。
老K闭嘴。
李凡没解释。开眼之后，曲线在他眼里不是曲线，而是一束束细光。正常玩家的清愿从手机端飘来，带着各自生活里的温度，有宿舍台灯，有出租车顶灯，有护士站白灯。可这条商圈会员愿不一样。
它很亮。
亮得空。
像商场里一排新装的玻璃橱窗，灯带开到最大，里面却没有人。每一缕愿气都被压成同样宽窄，带着塑料卡片的边角气。它们从悦港小程序、停车缴费页、品牌券包、会员积分弹窗里钻出来，汇到同一个词上。
见证。
“他们不一定要人到中庭。”苏晚突然说。
李凡抬头。
她手里捏着一颗话梅，没吃，指尖被梅粉染出一点褐红。熬了一夜，她眼底血丝重，声音却稳。
“去商场的人，先打开停车码、会员码、团购券。只要弹窗告诉他，顺手预约一下，领个好运券，他可能连活动页都没看完，就点了。”苏晚说，“比线下灯牌省事。”
乔薇那边接得很快：“所以我不能只发‘别去悦港中庭’。越说悦港，越有人去搜。”
秦知夏：“泛提醒继续。内部可以向商场投诉弹窗诱导和活动审核不足，但公域不要点名。”
老K抓了抓头发：“那我们入口要不要加‘别点会员弹窗’？”
“别把词写死。”苏晚说，“对方学得太快。”
这话落下，会议室短暂安静。
从补天钥到地铁灯影，再到商圈快闪，对方确实学得太快。山海这边刚说“不拍窗”，那边就把空镜头偷成隐藏任务；他们刚说“灯在，你也在”，合同上就写“万人见证”；他们刚教玩家不领陌生券，商场会员页就能把“好运”塞进日常按钮里。
像有人趴在他们桌边听。
李凡看向自己的手机，又看向会议室角落那台旧白板。
白板上还留着前几章擦不干净的字印：不拍、不传、不替。黑色马克笔水干了，笔帽没盖严，躺在托槽里。
白板下面堆着两箱还没拆的矿泉水，是上回棠梨镇妖夜剩下的。箱角被拖把水泡软，纸皮翘起来，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瓶盖。李凡忽然想起棠梨巷井边那些住户。那晚也不是谁讲清了什么大道理，是王师傅把灯打开，小孩奶奶端着搪瓷盆出来，便利店小鹿递热水，人才一个个从暗处退回明处。
商圈比棠梨巷亮多了。
也更容易没人认得谁。
亮到每个人都像路过，暗到每个人都能被推成一句“我看见”。
系统界面慢吞吞弹出。
【建议：封禁全部商圈、会员、券、积分、快闪等相关词。】
【可降低 47.2% 外部诱导接入。】
李凡心里回：“另外 52.8 呢？”
【需现实场域处理。】
“废话。”
【废话也是实话。】
李凡差点被它气笑。
就在这时，后台高亮跳出一条玩家短句。
“我在保安亭，刚才有个小孩说他妈妈去领好运了，让我帮忙打电话。”
所有人同时抬头。
老K手比脑子快，已经把这条设为内部不可公开，弹窗标红。
苏晚：“问，不要地址，问能不能找到穿制服的大人。”
秦知夏：“别让玩家接触孩子，别拍照。让他把手机给保安或服务台人员看泛提醒。”
乔薇：“我这边准备一条‘孩子找人先找制服’。不提好运，不提商场。”
李凡看着那条短句，胸口的冷钉子往下一沉。
孩子。
商圈香炉最脏的地方，不在灯牌，不在券，也不在中庭主屏。它会挑最不好拒绝的事下手。帮小孩找妈妈，帮老人领券，替同事占位，帮陌生情侣拍一张合照。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像好事。
可白袖库要的就是那句“我看见”。
我看见她去领了。
我看见他替她拿了。
我看见孩子被带过去。
李凡按住掌心胶布，指腹摸到一点湿。伤口又渗血了。
玩家回得很慢。
“我没碰小孩。保安大叔在旁边。”
“小孩说妈妈穿白外套，刚才扫了一个好运码。”
“保安说商场今晚没有正式活动，但中庭那边有人在布置。”
“小孩哭了。”
最后三个字落下，会议室里空调声忽然大了。
那三个字没有血，也没有鬼影。
可比门缝里伸出来的白手还扎人。
李凡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画面：商场负一层亮得晃眼的地砖，孩子一只鞋带散着，手里攥着半张餐巾纸，抬头看一圈陌生大人的脸。谁都像能帮忙，谁都可能带他往更深的地方走。
他小时候在老家县城百货楼丢过一次。其实只丢了五分钟，母亲从二楼鞋柜冲下来时，手里还攥着没付钱的布鞋，脸白得像纸。那五分钟他早忘了，只记得服务台阿姨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水杯是一次性纸杯，边上印着红色牡丹。
这么多年过去，他居然在这时候想起来。
大壮的笔停在画布上，镇妖郎的鞋尖画歪了一点。他低声骂：“拿小孩做引子，真他妈缺德。”
乔薇那边背景音变了，像她走到窗边，风声刮过麦克风。
“我发。”她说。
秦知夏立刻拦：“措辞。”
“知道。”乔薇声音冷下去，“不煽动，不点名，不让网友找现场。我就说，商场里孩子找不到家长，先找服务台和保安，不替陌生人扫券，不跟着去领礼。”
苏晚补：“加一句，家长也别让陌生人替孩子领任何东西。”
“嗯。”
不到半分钟，乔薇的公开账号发出一条短视频。
画面不是商场。
是她桌上一只纸杯，杯壁被手指捏出一道浅痕。旁边放着小满住院时用过的蓝色便签，便签背面朝上，看不见床号。
乔薇的声音很稳。
“今晚看到任何‘好运’‘见证’‘第几位’的线下小礼品，先别扫。商场里孩子找家长，先找服务台、保安、穿工牌的工作人员。不要替陌生人领东西，不要带孩子去暗处，不要拍孩子发网上。帮忙可以，手别伸错地方。”
没有悦港。
没有山海。
也没有玄黄。
评论区前几条还在调侃“乔姐又开始反诈骗”，很快有人回：“刚在楼下商场也看见好运灯牌了，撤了撤了。”
二饼直播间里反应更快。
他把镜头对着自家小区门口的保安亭。保安大爷穿着蓝短袖，坐在电扇旁边嗑瓜子，听二饼说完，抬头骂了句：“谁家小孩丢了不找保安找网友啊？有病。”
直播间笑成一片。
二饼立刻接：“听见没，专业人士发话了。今晚好运第一条，听保安大爷的。大爷说不扫，咱就不扫。”
笑声里，清愿开始变厚。
不是大爆。
但一缕接一缕，从城市各处的保安亭、服务台、便利店收银台、小区门卫室飘进来。有的带着瓜子壳味，有的带着奶茶甜味，有的带着雨水和塑料雨衣味。
李凡闭眼听了一会儿，能听见许多乱七八糟的小声音。
“娃儿，站这儿等，莫跑。”
“扫码送礼？不扫不扫，我手机没电。”
“我陪你去前台，不陪你去中庭。”
“阿姨你别急，我给广播室打电话。”
这些声音不整齐，也不好看。
却像一把把小伞，撑在商场那片亮得发空的会员愿下面。
系统提示。
【商圈会员愿峰值被现实服务节点分流。】
【清愿纯度上升。】
【警告：目标香炉正在寻找可替换亲属证明。】
李凡睁开眼。
“可替换亲属证明”几个字让他胃里发凉。
苏晚已经看向老K：“入口再改。玩家如果遇到孩子、老人、喝醉的人，不要问姓名，不要问电话，不要自己联系家属。只做一件事，把人送到服务台或保安亭旁边，自己离开半步。”
老K敲字：“离开半步？”
“对。”苏晚说，“别站太近，别让对方把你截进照片里。”
秦知夏点头：“这句很重要。可替换见证最喜欢把热心人也截进去。”
大壮一边画，一边皱眉：“画面怎么表现？镇妖郎离小孩半步？”
苏晚想了想：“画镇妖郎站在黄色地贴外面，手里拿着一杯没递出去的水。水放桌上，不碰人。”
“懂。”
大壮这次画得很快。
商场服务台不是豪华柜台，只是一张普通长桌，桌角贴着“失物招领”的蓝色小牌。镇妖郎站在黄色地贴外，爪子规规矩矩揣在兜里，杯水放在桌上。它没有摸孩子的头，也没有递糖。
孩子只露出一双运动鞋。
鞋带散了。
画面左边，一个保安的影子挡住通往中庭的路。
老K看完小声说：“这张有点怂。”
“怂点好。”李凡说，“今晚就教玩家怎么怂。”
话音刚落，后台那名玩家又回了。
“保安广播了。”
“孩子妈妈回来了。”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下一句紧跟着弹出来。
“她手腕上有个白色纸环，写着 100。”
李凡刚松开的手指又扣紧。
那名玩家像怕自己说错，又补了一句。
“她说她没领券，是有人说带她走员工通道更快找孩子。”
员工通道。
四个字一出来，镇妖郎挂件猛地一冷。
梦魇貉残影在裂缝里睁开眼，喉咙里挤出一点很轻很轻的咕噜声。
不是怕。
像认路。
乔薇在群里发来一句：问她是否需要报警或联系商场经理，不要问通道位置。
玩家过了很久才回。
“保安大叔说已经叫经理。”
“妈妈不敢说是谁带她走。”
“她只说那个人袖口很白，递给她一张员工临时证。”
李凡看向合同照片。
苏晚把那几句复制到只给核心群看的记录里，又很快删掉了“袖口很白”四个字，换成“疑似非正式工作人员”。她删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指甲在触控板上划出轻响。
“别把特征喂出去。”她说。
乔薇低声应：“懂。公域只说找正式制服。”
秦知夏：“内部也少转。越具体，越容易被对方反借成暗号。”
李凡看着她们一删一改，第一次觉得“少说”也是一把刀。刀背钝，挥起来慢，却能把很多不该流出去的东西按在桌下。
合同封面右下角的水印又淡淡亮起来。
替你见证。
系统界面慢慢浮出新的识别。
【匿名现实反馈指向：悦港员工通道 / 临时证香炉支路。】
【疑似白袖库商圈入口：服务台背后。】
会议室外，天边已经泛出一点脏白。
可周五八点还没到。
商圈里的灯，已经有人从背面打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