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凡没有立刻骂周鲲。
电话那头雨刮器还在响,吱呀,刮过去,又吱呀刮回来。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慢慢蹭。周鲲大概是真在车里,喘气声贴着听筒,旁边还有导航女声报“前方拥堵,预计通行二十七分钟”。
一百万。
这三个字搁在鲲鹏互娱那张旧会议桌上,能把桌角压出一个坑。老K上个月还因为一台云服务器加急款跟财务吵了半小时,大壮的数位板压感坏了三个月没舍得换,苏晚桌上那只保温杯杯盖摔裂,胶带缠了一圈,照样用。
周鲲不是没理由心动。
可李凡开眼看见的不是钱。
那根白线从电话听筒里钻出来,细得像从白衬衫袖口上抽下来的线头,贴着手机壳边沿爬。它不急,慢慢蹭过李凡掌心的医用胶布,胶布底下那道被挂件裂缝划开的口子立刻针扎似的疼。
镇妖郎挂件贴在他手腕内侧,冷了一下。
挂件裂缝里,梦魇貉那点残影缩得只剩一粒灰黑眼珠。它没叫,连爪子都没探出来,只把那只眼珠死死贴向手机。
苏晚看见李凡脸色,伸手把会议桌上的小台灯往这边推了半寸。灯泡发热,照得话梅纸边缘亮起油光。
“鲲哥,”李凡终于开口,“合同别盖章。”
“我知道,我这不先问你么。”周鲲嘴上答得快,底气却虚了一节,“但你也别一听悦港就炸。人家材料挺全,品牌方、商场、活动公司,三方都有。授权范围就是镇妖郎形象线下快闪,三小时,一百万,款到开票。你知道公司现在现金流什么样。”
老K把嘴闭上了。
他刚才还在屏幕前改“回去睡觉”按钮,听到一百万时眼睛本能抬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敲。
大壮把画笔含在嘴边,没说话。显示器里镇妖郎还蹲在台灯下,气泡小小的,像一个真怕吵到人的夜班娃娃。
李凡盯着手机边缘那根白线。
它已经爬过掌心,往桌上那只红色公章盒的方向探。鲲鹏的公章不在他们会议室,在周鲲车里的公文包,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可开眼之后,李凡看见的是另一只章。
一枚灰白的章影。
悬在电话声里,章边沾着细小的香灰,印面空空,只等谁把“山海镇妖郎”四个字按上去。
“我没炸。”李凡说,“你把方案里所有带‘见证’‘好运’‘替领’‘第几人’的页拍给我。只拍纸,不拍你手和车牌。”
周鲲顿了顿:“你现在说话怎么跟秦律师似的?”
乔薇那边轻笑了一声,隔着语音,笑意很薄:“他要真像我,第一句应该是别在电话里描述合同细节。”
秦知夏声音冷清:“已经描述了,补救就行。周总,先把纸扣在座椅上,别放方向盘,别让行车记录仪拍到完整页码。”
周鲲吸了口气:“秦律师也在?”
“在。”秦知夏说,“现在请你把车停到有灯、有监控、但不挡路的位置。不要去悦港,不要去品牌方办公室,不要把电子合同转发给任何私人微信。拍照发工作群,原邮件别删。”
“不是,”周鲲被她这一串话砸得有点懵,“我就接个授权,怎么搞得像刑侦片?”
苏晚把保温杯盖拧开,嗓音哑得不明显,却带着一点磨过的硬:“鲲哥,你要是想晚上八点在悦港中庭看见一堆人举着镇妖郎灯牌喊‘第几号见证人’,然后明天全网都说山海带头搞线下玄学,你现在就盖。”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雨刮器又刮过去。
周鲲骂了句很轻的脏话:“这帮人疯了吧?他们拿我们 IP 做局?”
“不止拿 IP。”李凡说,“他们想拿你的章。”
周鲲那头传来安全带扣子磕门板的声音。他大概把公文包从后座拽到了腿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章在我包里。”他声音低了点,“我还没拿出来。”
“那就别拿。”苏晚说。
“我知道。”周鲲被她怼得没脾气,隔了半拍,又补一句,“你们也别把我想得那么没底线。一百万是钱,可真要把公司招牌卖成这种东西,我明天还怎么去见渠道?”
这句话说得粗糙,倒像真话。
李凡看见那根白线在听筒边停了停。它像闻到热气的虫,绕着小台灯光圈外沿转,不敢往灯心里扎,却也舍不得退。
周鲲没听懂。
但商人的直觉听懂了“章”。
“我靠。”他声音压低,“你意思是合同有坑?”
“坑不在小字里。”李凡说,“坑在他们希望你觉得这是一笔快钱。”
他把手机开了外放,放到小台灯旁边。白线被灯照住,像碰到热锅边的糖丝,轻轻蜷了一下,却没有退。
系统界面慢吞吞浮出。
【检测到商圈快闪香炉前置引线。】
【载体:品牌授权合同、夜归好运券、线下见证场。】
【建议:立即切断授权链路,封禁含目标词条的全部外部入口,烧毁污染合同影。】
李凡看着最后一句,没回。
烧毁很省事。
合同影烧了,白线断了,周鲲这边暂时干净。可悦港中庭那边已经亮过屏,外包兼职女孩抱过灯牌,灰猫拖过纸箱,商场经理正在找活动公司。人已经在局里了。只把鲲鹏的章摘出来,剩下那一堆领券的人、保安、柜姐、晚上八点下班顺路经过的高中生,全都会被推成“见证人”。
他们这边干净,别人照样被烧。
李凡心里回系统:“先不烧。”
【高污染合同不宜保留。】
“它不止是一张合同。”
系统没再接。
苏晚却像知道他在跟谁拧着来,抬眼看了他一下。她没有问,只把自己电脑转向老K:“活动页加一个新入口,别叫商圈快闪,别蹭悦港,别提品牌。叫‘好运券先放一放’。”
老K眉毛一跳:“这名……听着不像活动。”
“本来也不是。”苏晚说,“玩家点进去,镇妖郎站在扶梯口,手插兜。第一句:陌生灯牌别接,陌生好运别替领。”
大壮立刻把画布拉大。
“扶梯口?”他问。
“扶梯口、服务台、厕所门口、停车场电梯厅、母婴室外面。”苏晚掰着手指,话梅纸在掌心皱出细响,“商场里最容易让人等、让人不好意思走开的地方,都画。不要阴森,画正常一点。地砖反光,垃圾桶,儿童车,奶茶洒一滴。”
乔薇接话:“我发泛提醒。今晚所有商圈活动都一样,不点名悦港。有人拿灯牌让你当第几号、替谁领、帮陌生人拍祝福,先找服务台或保安。”
秦知夏:“加一句,不和对方争执,不抢物料,不公开视频。柜台人员和保安也别被挂网上。”
老K看着屏幕,手指动起来,嘴里小声念:“陌生好运别替领……这游戏真是越做越像居委会。”
二饼的语音弹进群里,背景是他家楼下卖炒粉的铁铲声。
“居委会咋了?我直播间老铁就吃这套。晚上我不出门,我站我家小区门口那盏破灯下播。标题就叫‘中奖绝缘体教你怎么不领券’。”
大壮噗地笑出声,画笔在镇妖郎脑袋上敲了一下:“给你画个镇妖郎举锅铲?”
“别,我妈会以为我又没正经工作。”二饼说完顿了顿,“那个,一百万真不要啊?”
没人笑他。
这问题太实在。实在到会议室空调吹出来的风都凉了两度。
老K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键盘,空格键上油得发亮,边角已经磨出一条白印。他小声嘟囔:“这一百万够我们把测试机换一轮,还能给服务器续命。”
大壮没抬头:“也够给镇妖郎买个好棺材。”
老K骂他:“你会不会说人话?”
“会。”大壮把画笔重新落下,“所以才说别拿。”
李凡听着他们几句来回,心里那点被钱勾起来的疼反而实了。不是只有周鲲想钱。他也想。房贷每月六千八,工作室对赌像一块石头吊在脖子上。可有些钱拿了,石头就不是吊在脖子上,是塞进别人喉咙里。
周鲲在电话里也没挂。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李凡,我不瞎盖章。但你得给我个能跟董事那边说的理由。别跟我说梦啊灯啊鬼啊的,我明天还得坐在办公室里做人。”
李凡捏了捏眉心。
“就说三点。”秦知夏先替他开口,“第一,对方要求今晚八点上,授权审核时间不足。第二,活动文案存在诱导未成年人和线下聚集风险。第三,镇妖郎形象近期涉及公益提醒和公共安全话题,不适宜授权给不明第三方做商业快闪。”
周鲲立刻说:“这能说。”
苏晚补了一句:“第四,报价异常。正常品牌联名不会用一百万买三小时,还催你当晚盖章。你是老板,别表现得像没见过钱。”
周鲲被噎住:“苏晚你这嘴……”
“我现在嗓子哑,已经客气很多了。”
李凡听着他们吵了半句,心口那枚冷钉子反而松了一点。
白线还在。
但它没能钻进公章盒,转而贴在手机扬声孔旁边,像在听他们怎么说。
李凡伸手,用小台灯压住手机一角。灯座是塑料的,底下垫着一张皱巴巴的外卖小票,写着两份热干面,一份不要葱。灯一压,白线被金光照得浮起一圈灰。
系统提示跳出。
【商圈快闪香炉清愿干扰已建立。】
【当前承接入口:好运券先放一放。】
【警告:目标香炉将转向线下自发聚集与熟人邀请。】
“老K,”李凡说,“写完退出页,别只让玩家回去睡觉。再加一句。”
老K没抬头:“啥?”
“如果身边有人非要去领,就陪他走到服务台。不要替他领,也不要让他一个人去。”
老K手顿了一下,回车敲得很轻:“懂。”
页面很快灰度上线。
镇妖郎站在扶梯旁,两只手插在破布兜里,鞋尖踩着一块发亮的商场地砖。旁边不是妖怪,是一个立式广告牌,牌上只有半截字:好运。
玩家开始点进来。
“我在万象城奶茶店,刚把陌生券删了。”
“我陪室友去服务台问,柜姐说没有这个活动。”
“我妈群里有人发灯牌抽奖,我让她别转,她骂我事多。”
“事多也算功德。”二饼在直播里接得很快,“被妈骂一嘴,比被人拿去凑数强。”
清愿一缕缕落下,比医院和地铁时淡,却干净。像下雨天商场门口一排擦过水的地砖,亮得不刺眼。
周鲲那边终于停好了车。
照片发进工作群。
合同封面拍得很稳,A4 纸扣在副驾座椅上,边上有一盒薄荷糖。抬头是“悦港夜归好运万人见证联名快闪授权协议”。右下角活动公司名很普通,叫“星桥互动江城二部”。
秦知夏立刻让他拍邮件头。
乔薇没说话,过了几秒,发来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悦港小程序的活动页。
“夜归好运,万人见证。”
下方倒计时还剩十九小时零八分。
按钮很亮。
【预约成为第100位好运见证人】
李凡盯着那行字,丹田里的暖团忽然被什么扯了一把。
后台监控页上,“好运券先放一放”的入口旁边,冒出一个不合常理的峰。
不是来自山海玩家。
不是直播间。
也不是应用商店。
峰值标得很怪,像被人用细白线临时缝上去。
【来源识别中……】
【疑似:商圈会员愿。】
同一秒,周鲲发来的合同照片里,那枚看不见的公章影轻轻转了半圈。
印面上,多出四个淡字。
替你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