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力峰值抬头那一下,李凡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屏幕上的曲线不像正常活动热度。正常玩家点镇妖郎,金光一粒一粒往上冒,像早市摊上刚出锅的豆浆泡,热,却有边。眼前这一道却是灰白裹着金线,贴着峰尖往上窜,像有人把一整节车厢的灯拧下来,硬塞进后台。
二饼直播间还卡着。
假镇妖郎胸口那张白票晃了晃,03-末-17 几个字在马赛克里忽清忽糊。弹幕里有人还在叫“真刺激”,也有人跟着二饼喊别录屏。更糟的是,已有营销号在直播间外截了短视频标题:二饼撞鬼,镇妖郎真身现地铁。
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底磕在桌面,闷响不大,却让办公室里几个没睡醒的后端都抬了头。
“老K,备用页顶上去没有?”
“顶了,顶了。”老K嗓子哑得像砂纸,“游戏内能顶,二饼那边推流我只能让他下线重开。问题是观众不走,都蹲着看黑屏。”
“别给黑屏。”苏晚说,“给早班镇妖郎循环页。豆浆,吊环,到站下车,三帧都循环。弹幕入口先挂一句,别猜线别报站。”
“我靠,运营真能管鬼啊?”老K骂了一句,又立刻敲键盘。
李凡没接话。他盯着那条灰白线。开眼之后,普通网络流量再亮,也只是一层浮光。可这一次,线不是从直播间连到玩家手机,而是钻进江城地下,沿着轨道一截一截贴过去。
他看见很多灯。
不是地铁站里新换的白色灯带,而是更旧的灯,像老式站台尽头那种绿皮应急灯,玻璃罩发乌,边角积着灰。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着。有的拎帆布包,有的穿外卖雨衣,有的手腕上挂着医院塑料袋。
灯亮时,他们低头看脚。
灯灭时,他们抬头看窗。
李凡胸口一沉。
系统提示又跳了一行。
【灯影妖诱导方式:以“见证”替代“乘坐”,以“观看”替代“到达”。】
【建议:封禁所有含“末班、三号线、十七”等词条的公开入口,切断外部直播引流。】
李凡咬了咬后槽牙:“又来了。”
苏晚侧头看他:“系统?”
“让封词。”
“封一半。”苏晚伸手抽了张便签,红笔帽被她咬出浅浅牙印,“末班可以封,线号和站别全封。有人真在车上,求助会被你一刀切掉。”
她话音刚落,乔薇那边发来语音,背景里有风声和车辆过减速带的咯噔响。
“我看到求助了。不是弹幕,是我私信。”
李凡点开。
乔薇发来一张截图,头像是个灰色小猫,昵称叫“别问我在哪”。对方打了很长一段,又删到只剩几句。
我在三号线末班车。
不是十七节,是十七站后。
车上有个戴蓝工牌的阿姨一直看窗,说她儿子在窗外跟着跑。
她不敢下。我也不敢叫她。
截图下一条隔了二十秒。
主播刚才那个画面,跟我这节车厢一样。
苏晚把便签按住:“这人还在线?”
乔薇说:“在线。我让她别发定位,别拍窗,先拍自己的鞋尖和车门上方站名条,挡住具体站。她发了。”
第二张图很快过来。
照片抖得厉害,只拍到一双白边帆布鞋和地铁车厢地面。灰色地胶上有一条黄色安全线,被踩得发黑。旁边一只塑料袋倒着,露出两根葱和一盒没拆的降压药。照片上沿压着半截站名条,只露出一个“路”字。
李凡开眼去看那张照片。
照片不该有香火。
可那只塑料袋旁边,有一点细细的金光。不是玩家愿力,是人自己攥住的一口气。很弱,像早班车里被挤皱的纸巾。
那口气旁边缠着灰白线。
线的一头牵向车窗。
“她多大?”李凡问。
乔薇那边停了停:“二十二。刚下夜班,转末班回租房。她说蓝工牌阿姨像站务保洁,手里有钥匙串,嘴里一直念‘小冬别跑,妈看见你了’。”
办公室里静了一瞬。
大壮原本趴在工位上描镇妖郎坐地铁的小动图,这会儿铅笔停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哥,”他小声说,“要不要画个镇妖郎喊她下车?”
苏晚先摇头:“不能喊。她要是真在车上,突然弹个游戏角色叫她,吓得更看窗。”
“那咋办?”大壮挠头。
乔薇在语音里说:“我能跟她文字聊,但她手抖,回得慢。还有,她说车厢里另外两个人在举手机拍阿姨,像是看了热搜赶来的。”
“已经有跟车的?”老K骂出来,“这帮人不睡觉吗?”
“睡觉就不叫夜游券了。”苏晚把便签翻面,“李凡,活动页改一下。别对着鬼,先对着人。镇妖郎不看窗,也不喊口号,它帮阿姨捡塑料袋。”
李凡看着那盒降压药,喉咙里有点干。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也坐过末班三号线。那时候他还没进鲲鹏,在外包公司给一个换皮手游写活动案,夜里一点多从客户楼出来,兜里只有一张皱巴巴的交通卡和楼下便利店买的饭团。车厢里有个清洁工阿姨靠着门睡,手里攥着一串钥匙,车一晃,钥匙撞在杆子上,叮叮当当响了一路。
那时他只觉得吵。
现在那串钥匙像隔了几年,忽然又响在耳边。
李凡抬手揉了下眉心,指腹蹭到掌心胶布边缘,疼得他清醒了一点。疼也好,疼说明他还在办公室,不在那节空车里。可灰猫头像发来的照片里,那个女孩没有这点余地。她身边是真人,窗外是假影,手机另一头却挤满等着“见鬼”的观众。
“再加一个站台动作。”他说,“到站灯亮,镇妖郎站在门边,不伸手拉人,只把脚尖朝门外。文案写:灯亮下车,东西不要了也能回来找。”
苏晚看了他一眼。
“可以。别写救命,别写保平安。”
李凡点头,给大壮发语音:“画快一点。车厢地面,菜袋,降压药,钥匙串。镇妖郎蹲一下,捡袋子,不碰人。”
大壮的铅笔立刻沙沙响起来。他画东西有种怪毛病,一紧张反而准。没两分钟,一个歪头镇妖郎已经蹲在车厢地上,短胳膊抱着塑料袋,脸朝车门,不看玻璃。
李凡把图丢给老K。
老K一边接一边吐槽:“你们这是让我在鬼上车的时候热更公益动画,行,真他妈现代修仙。”
“少说一句,多活一秒。”苏晚回他。
直播间里,二饼终于被老K切到备用页。假车厢消失,镇妖郎坐早班的循环动画顶了上去。二饼本人声音还在,喘得厉害。
“兄弟们,我先声明,我人在出租屋,穿的是拖鞋,没上车。刚才谁录了先别发,真别发。想发的把手机扣桌上,跟我念,夜车别看窗,早班看脚下。”
弹幕一半跟着念,一半仍旧激动。
“那车厢是不是真的?”
“03-末-17 啥意思?”
“主播怂了,越怂越真。”
“别问哪条线,问就是你家楼下。”
“我现在就在三号线,别吓我啊。”
最后一条弹幕冒出来时,李凡眼前灰白线猛地分出几根,像被人用针挑开,分别扎向不同手机。
有人在模仿。
有人在找车。
有人已经开始把恐惧当乐子喂给黑玻璃。
李凡指节发白。他知道系统的封禁建议不是全错。最省事的办法,就是把所有词和流量都堵死,让好奇心没处跑。可乔薇私信里的那个女孩还在车上,蓝工牌阿姨也在车上。她们不是词条。
她们是会错过站、会怕、会把降压药掉在地上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灰猫头像又发来一张图。
这次更糊。镜头朝下,只拍到车门底部和阿姨的黑色布鞋。布鞋边缘沾着白色清洁粉,鞋帮旧得发亮。旁边那串钥匙垂下来,最末端挂着一个小塑料牌。
塑料牌上写着:轨道保洁外包 东段 17。
苏晚吸了口气:“十七不是站,是外包段。”
乔薇声音压得很低:“她说阿姨看见窗外有人穿校服,喊小冬。她还说,那两个拍视频的人开始往阿姨那边靠。”
李凡看向屏幕。
假镇妖郎虽然被切掉了,可二饼头像位置那盏旧绿灯还在闪。一闪一灭之间,隐约映出一张白票。
见证人请看窗。
系统又弹出提示。
【现实受害者出现。】
【轨道外包保洁人员疑似被灯影妖以亡亲影像诱导。】
【当前清愿不足以覆盖整段轨道。】
李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丹田暖团被他硬生生压到掌心。镇妖郎挂件在口袋里一热,裂纹处像有细爪挠了一下。
“二饼。”他对着语音说,“别演了。你现在照我说的讲。”
二饼那边一顿:“哥,我刚才也没演啊。”
“讲给车上的人听,不讲给鬼听。”李凡说,“别提哪条线。就说,如果旁边有人一直看窗,别拍,别碰,别吓她。把东西往门边挪,等到站灯亮,问她一句,阿姨,药掉了,要不要先下车捡?”
“她要是不理呢?”
“你就说第二句。”李凡盯着那双布鞋,“小冬要是回家,也会从门进,不会从窗外跑。”
这句话说出口,办公室里的声音都短了一截。
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灯影妖,也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灰白线。可“小冬会从门进”几个字,谁都听得懂。老K的键盘停了半拍,大壮笔尖悬在纸上,连刚才还在群里刷表情包的测试小刘,都默默把聊天框里的“卧槽刺激”删了。
苏晚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眉头皱得更紧,却没有催乔薇,也没有催女孩。李凡看见她拇指一直压着杯盖边缘,压到指节发白。
“别让她跟儿子争真假。”苏晚说,“她现在听不进去。”
李凡点头。
真相在这种时候没用。跟一个想儿子想得发昏的人说窗外是假的,只会把她往玻璃那边推。得先给她一个能下车的理由,一个不伤她心的台阶。
语音里安静了半秒。
二饼骂了一声很轻的脏话,随即打开麦。
“兄弟们,主播说点不整活的。车上真碰到有人不对劲,别拍,别围。人不是素材。你就低头看地上,看看她东西掉没掉。药啊,袋子啊,钥匙啊,都行。到站灯亮了,你提醒一句,阿姨,东西掉了,要不要先下车捡?”
弹幕慢了一点。
二饼声音也不像刚才那么贫。
“还有,谁看见窗外有人跑,先别信。人回家走门,不走玻璃。”
这句话落下去,李凡眼前有几缕金光从弹幕缝里钻出来。不多,却干净。有人把手机扣在腿上,有人停下录屏,有人在评论里刷“人不是素材”。
灰白线被压弯一寸。
乔薇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她拍了下方向盘。
“女孩回了。她照着说了。”
李凡屏住呼吸。
几秒后,截图弹出来。
阿姨低头了。
她看见药了。
她哭了。
她说我儿子不吃降压药。
截图底下,灰猫头像又发了一句。
下一站她愿意下,但车门上方的灯灭了。
李凡抬眼。
活动页里,镇妖郎抱着塑料袋站在门边。那扇本该亮起的车门,忽然被一层黑影贴住。像有人从隧道外伸来一只手,轻轻捂住了门灯。
后台刚被压下去的峰值,再次抬头。
这一次,灰白线尽头多出一个陌生的入口名。
东段外包休息室。
乔薇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冷得发紧。
“她说,阿姨胸口也有一张白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