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二院六楼的走廊有一股淡淡的粥味。
不是食堂大锅粥的味儿,是病人家属从保温桶里倒出来的小米粥,混着消毒水、退热贴和热水瓶水垢,散在白灯底下。夜里那阵冷风退了以后,护士站旁边多了两张凳子,一张给小江,一张给陪护阿姨放包。
小江没有坐稳。
她半边身子悬着,像随时准备站起来跑。蓝马甲袖口的白边已经灰扑扑的,腕骨上却留着一圈浅红印子。她时不时用袖子盖一下,又觉得不妥,放开,手指捏着那颗话梅没拆。
苏晚看得烦,把保温杯拧开,倒了半杯温水推过去。
“不想吃就别吃,别把它捏成糖浆。”她说。
小江怔了一下,才发现话梅纸已经被自己捏皱。她很小声地说了句谢谢,声音像被砂纸磨过。
李凡靠在护士站外侧墙边,膝盖下面垫着保安找来的废纸箱。纸箱上印着“一次性输液贴”,边角被踩软了,垫着不舒服,但比硬撑强。掌心胶布换了一条新的,还是苏晚从护士站借的医用胶布,贴得很粗暴,边缘翘起一小角。
“你别动。”苏晚头也不抬。
“我还没动。”
“你眼睛往消防通道飘三次了。”
李凡闭嘴。
乔薇坐在靠窗的塑料椅上,手机放在膝盖,不开直播,只盯着后台私信。她一夜没怎么说话,小满病房门开了又关,陪护阿姨进去看了两次,说孩子睡得还行,手没再乱抓。乔薇听完只是点头,指尖却在手机壳边缘抠出一点白痕。
秦知夏的视频没挂。她那边天色也亮了,窗外有车声,她像是在出租车里,耳机线垂到黑色大衣领口。
“总值班已经登记,保卫科说七点半会派人调消防通道监控。”秦知夏说,“小江的群聊截图,她本人愿意提供就提供,不愿意也不能逼。乔薇,你那边公开账号今天不要发医院现场。”
乔薇抬眼:“我知道。”
“你知道是一回事。”秦知夏说,“你忍不忍得住是另一回事。”
乔薇被刺了一下,却没回嘴。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忍得住。”
护士长拿着一叠交班纸路过,听到这句,停了停:“最好都忍得住。我们这儿病人多,谁也经不起你们热闹。”
这话不客气。
可没人反驳。
昨夜几次清愿涌起,后台热度早就炸了。没有奖励的“镇妖郎敲护士站”被玩家转得满屏都是,从家属陪护、护工女儿、收费小票,一直聊到旧车站寄存柜。热闹一旦往医院里砸,哪怕出发点是好,也能砸疼人。
李凡看着护士长手里那支红笔,笔帽上咬出一排牙印,忽然想起自己以前改版本公告。那时候一句“优化体验”扔出去,论坛骂两页也就过去了。现在一句话落到人间,可能就是小江腕上的红印。
系统在他眼前安静得像关机。
安静反而烦。
苏晚把一张纸拍到他胸口。
“看这个。”她说。
纸是从蓝色留言本上撕下来的,边缘还有毛刺。上面不是表格,只有几句手写口令,字迹有点急。
旧事天亮问,不替别人签。
热水送到床边,话问到台面。
谁帮忙,谁露面;谁收钱,谁开票。
李凡扫了一眼:“你写的?”
“护士长改了两个字。”苏晚说,“秦律师删了半句。”
秦知夏在耳机里冷冷补刀:“删了她那句‘别让善心成赊账’,太像广告词。”
苏晚:“你管得真宽。”
“我管得住。”秦知夏说。
乔薇终于笑了一下,很短。
小江听着她们拌嘴,眼神慢慢有了点焦。她看向那张纸,犹豫很久,问:“这个能贴在群里吗?”
几个人同时看她。
小江立刻缩回去:“不行就算了。我不是想宣传。我群里有几个阿姨,平时真是帮人打饭、接水、陪着问路。她们昨晚也收到那个绿灯群邀请了。有人说一单给三十,问几句就行。她们不知道这个有问题。”
护士长眉头皱起来:“你们护工群谁管?”
小江摇头:“没人管。都是熟人拉熟人。有人进来发单,大家看价钱。夜里活难接,有的人家属脾气差,欠钱也常见。三十块……”
她说到这里停住。
三十块不多。
可一个夜里跑三趟热水房,给一个陌生老人翻身,挨两句骂,再把一张尿不湿垫好,也未必能多拿几个三十块。李凡以前做游戏数值,总觉得三十块是一杯奶茶、一次小额充值。放在医院夜里,它可能是一个护工多站半小时的理由。
乔薇把手机翻回来:“我可以发一条不带医院、不带人、不带群名的提醒。”
秦知夏立刻说:“不能写护工群。”
“不写。”乔薇说,“写夜间互助别替签,帮忙也要在亮处。评论区置顶公益法律咨询入口,给护工和家属都看。”
苏晚摇头:“法律咨询太重,普通人看到就怕。”
“那你说。”
“写‘看不懂的单子先别签,天亮问窗口’。”苏晚说,“再配镇妖郎敲台面图。别上价值,别吓人。”
乔薇想了想,点头:“行。”
秦知夏没再反对。
小江却盯着李凡。她像是攒了很久的勇气,手里的话梅纸终于被拆开,酸味一下散出来。
“李哥。”她喊得很生,像从护士长那里听来的称呼,“我昨晚问的那个……以后不用欠别人,能不能算愿望?”
走廊一下静了。
李凡最怕的就是这个。
他能让镇妖郎敲台面,能让清愿压住一条白线,能用玩家的善意把一个旧柜门从楼梯间拖到明处。可他说不出“以后不用欠别人”怎么做。
房贷每月六千八的人,没资格轻飘飘劝别人不欠。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替他答。
乔薇也没有。
秦知夏那边传来出租车转弯的滴答声。她低声说:“这个问题,别许超出能力的承诺。”
小江立刻低头:“我不是要钱。”
“我知道。”李凡说。
他停了停。
护士站白灯照得他眼睛发酸。小满病房门边贴着退热贴盒子,盒盖没扣严,露出一角银色内袋。陪护阿姨在病房里轻轻拍孩子背,拍一下,停一下,像在听呼吸。
李凡慢慢说:“不能让你以后永远不欠。谁都做不到。生病、读书、租房,哪样都可能欠。我们能先做一件小的。”
小江抬头。
“以后有人拿你看不懂的单子、旧账、亲属名义让你替签,你有地方问。”李凡说,“问不到钱,也问不到包治百病。只问这东西能不能签,能不能带走,能不能交给明处。”
小江眼神里那点光闪了一下,又黯下去:“谁会回?”
李凡没有立刻答。
这不是游戏里开一个客服入口那么简单。入口一开,来的不会只有小江。会有病人家属、护工、清洁工、跑腿、网约车司机、便利店夜班,所有被“顺手帮忙”压着的人,都会拿着看不懂的纸来问。
团队接不住。
至少现在接不住。
系统终于亮了。
【建议拒收该类长期愿望。当前道场承载不足,现实资源不足,易形成阴账反噬。】
【替代方案:维持娱乐化提醒,不建立人工承接入口。】
很合理。
合理到刺耳。
李凡盯着提示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你这回倒像个正经风控。”
系统没有回应。
苏晚看出他表情不对,立刻说:“你先别拍板。”
“嗯。”李凡点头,“所以问你们。”
苏晚怔了怔。
这是很小的变化。
以前李凡遇事也会听意见,但很多时候是他先把最危险那一下扛住,再让她们补口子。现在他把这个问题放出来,像把一只烫手的热水瓶放回护士站台面。
乔薇拿起手机,又放下:“我想接。但我知道接了会炸。”
秦知夏说:“我不建议开泛求助口。至少不能叫求助。可以叫‘问一问能不能签’,只收公开可描述问题,不收病历、不收身份证、不收缴费单照片。回复也不能给结论,只给去哪里问、先别做什么。”
苏晚皱眉:“这不还是入口?”
“是。”秦知夏说,“但比让他们去绿灯群强。”
护士长抱着交班纸,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插了一句:“你们要真做,别写医院。写夜里看不懂的纸,天亮找谁问。护士站不是万能的,收费窗口、社工部、派出所、社区,都有各自能管的。别让家属全挤到护士站。”
苏晚看她:“您这是给我们提需求?”
护士长冷笑:“我这是怕你们把我累死。”
老K在语音里幽幽冒出一句:“所以我们真要从社区居委会模拟器升级成夜间问路导航?”
大壮跟着说:“我可以画镇妖郎举牌,牌子上不写路,只画一个亮灯窗口。”
“别贫。”苏晚说,“但方向对。”
李凡低头看那张从留言本上撕下来的纸。纸边毛刺扎着他指腹,掌心胶布下的伤口热了一下。
“不做许愿池。”他说,“做问路牌。”
乔薇看他。
“不收材料,不收隐私,不承诺解决,不替人签,不替人判断命。”李凡一句一句说得很慢,“只告诉人,夜里陌生纸别急着签,能等天亮就等天亮;不能等的,找哪个亮处。”
苏晚接过去:“入口别叫求助,叫‘天亮问路牌’。”
“山海里放?”老K问。
“放。”李凡说,“但不做首页大横幅。跟医院活动并一块,点镇妖郎手里的小牌子才能进。每天限量回复,超过就只显示通用提醒。”
秦知夏:“我可以给第一版话术,但我不做你们客服。”
苏晚:“没人敢让你做客服,用户会被你吓退游。”
秦知夏:“谢谢。”
乔薇终于把手机拿稳:“我可以负责公开提醒和评论区引导,顺便找公益法律咨询那边问问有没有成熟资料。不是拉人合作,先看公开资料。”
护士长说:“我给你们写几个家属常问错地方的例子,不带病区。”
小江听着这些话,眼圈又红了。
她不是听懂了所有安排。她只是听懂了一点:昨晚那句愿望没有被笑,也没有被许成空话。
李凡看见一缕很细的清愿从她指间的话梅纸里升起来,落到手机屏幕上。屏幕里,镇妖郎身后那扇旧铁皮柜门没有消失,只是被推到护士站白灯旁边,柜门下方多了一块小小的木牌。
天亮问路。
系统提示慢吞吞亮起。
【道场功能雏形生成:天亮问路牌。】
【属性:清愿承接 / 明处导流 / 弱回馈。】
【警告:该功能将持续消耗宿主精力与团队现实资源。】
【补充:但可降低白袖库对边缘见证者的借袖率。】
李凡看着最后一行,忍不住说:“你这不也知道有用吗?”
【有用不等于划算。】
系统这次回得很快。
李凡笑了笑,没反驳。
成年人活在江城,很多事本来就不划算。凌晨四点半陪人等一个窗口不划算,给陌生家属递一杯热水不划算。可这些事堆在一起,才勉强把楼梯间那盏绿灯压回普通灯牌。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总值班的人来了,保卫科的人也来了。护士长把透明证物袋交过去,秦知夏隔着视频确认了交接口径。小江把绿灯群的聊天截图导出,导到一半手抖,苏晚没有催。
乔薇编辑好一条短动态。
没有医院名。
没有小江。
没有小满。
配图是镇妖郎敲台面,旁边一块小木牌:看不懂的单子,天亮问亮处。
发布前,她把手机递给秦知夏看,又递给苏晚看,最后才看李凡。
李凡说:“发。”
动态发出去几秒,评论区先是沉了一下,随后慢慢涨起来。
“我妈做保洁,转给她了。”
“我爸陪床,昨晚差点扫一个停车券。”
“不懂就别签,这句救命。”
“护工也需要提醒,别一出事全骂护工。”
“天亮问路牌什么时候上?”
老K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密起来:“哥,别催,我现在连夜写小牌子,感觉自己在给镇妖郎开发政务大厅皮肤。”
大壮:“不许叫政务大厅,叫夜路小木牌。”
苏晚:“都闭嘴,别把丑名字写进代码。”
气氛终于有了点办公室味儿。
可就在这点松动里,李凡眼前忽然又跳出一条提示。
【医院阴账香炉本地节点阶段封禁。】
【卷02第一炉“医院阴账”进度:三十七笔阴账已明处归档二十六笔,残余十一笔转入待查。】
【检测到外部香炉话术迁移。】
【迁移方向:江城轨道交通三号线,末班车直播间。】
李凡心里一沉。
同一时间,乔薇手机猛地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完,脸色变了:“二饼私信我。他直播间有人刷屏,说三号线末班车玻璃里有镇妖郎。让他去拍,说拍到就给九幽夜游券。”
苏晚闭了闭眼。
“医院刚压住。”她说,“他们就把灯搬地铁上了。”
李凡看向窗外。
天边已经泛白,二院楼下的救护车灯不再刺眼。可远处城市高架下面,一列早班地铁从灰蓝色晨雾里滑过去,车窗一格一格亮着,像一排移动的旧柜门。
小江忽然问:“那我以后……还会欠吗?”
李凡收回视线。
他没有说不会。
他说:“以后先问亮处。”
小江点了点头,攥着那颗终于拆开的酸话梅,眼泪又掉下来。
系统提示在他眼前淡下去。
新的灰线,已经顺着城市地下轨道往前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