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没有立刻把那句话发到群里。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手机屏幕亮得刺眼。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两次，想问又没敢问。车窗外，江城凌晨的高架像一条湿黑的带子，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广告牌上还挂着半截补天钥的蓝白宣传，边角被雨雾糊住。
她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包，包里塞着充电宝、备用手机、录音笔，还有半包被压扁的薄荷糖。以前跑探店，她最怕的是商家临时翻脸，最多也就是摔机器、堵门、报警互吵。现在不一样。车窗外每一盏灯都像有眼睛，隔着雨水往她手机上瞄。
司机终于忍不住：“姑娘，你是做新闻的啊？”
“算半个。”乔薇没抬头。
“那你别去太偏的站。”司机说，“这个点地铁口旁边有些拉客的，嘴上说顺路，车里乱七八糟。”
乔薇怔了一下，随即把这句话记进心里。
很多时候，普通人的一句提醒比热搜值钱。司机不知道灯影妖，也不知道白票，却知道凌晨地铁口哪种“好心”不能上车。她把手机往掌心里扣了扣，忽然更确定自己不能把镜头抬起来。
阿姨胸口也有一张白票。
这句话太容易把人点炸。
乔薇做了三年测评，知道一句“现场有人被贴票”能把多少猎奇号招来。可她也知道，群里那边等着的是李凡，是苏晚，是还在车上的女孩和一个被窗外儿子喊住的保洁阿姨。
她把截图裁掉上半截，只留下灰猫头像的文字和时间，发给秦知夏。
秦知夏秒回：不要公开，不要转述胸口位置。问票是否能由本人遮住，问车厢是否有站务电话或紧急通话按钮。
乔薇回了个“收到”，才把处理过的内容丢进小群。
苏晚看完，先问：“乔薇，你现在去哪？”
“三号线沿线。不到具体站，我去最近的大站找工作人员。”乔薇说，“我不进月台直播。”
苏晚捏着话梅纸，没说话。
李凡明白她的顾虑。乔薇一到现场，影响力就是一把刀。用得好，能把围观压回明处；用歪了，所有人都会跟着她找“闹鬼车厢”。
“别让她一个人去。”苏晚忽然说。
“我车上。”乔薇像早料到她要说这个，“秦知夏也在来江城的路上，没到。你们别分心派人，我只做一件事，把镜头留在脚边。”
二饼直播间里，备用动画已经更新。镇妖郎抱着菜袋站在门边，手里那杯豆浆换成了一只透明药袋。玩家点屏幕，它不再做夸张动作，只低头看车门缝里的黄线。
有人骂无聊。
有人说这比刚才更吓人。
更多人开始刷：“灯亮下车。”
李凡盯着后台。清愿有了，却仍旧只能贴住车厢表面。真正拖人的，是东段外包休息室那条灰白线。它像一根细细的输液管，从阿姨胸口白票钻出去，连到轨道尽头某个看不见的房间。
系统给出第二条建议。
【建议锁定外包人员身份，调用公开轨道投诉与求助入口，触发行政侧介入。】
【可同步诱导玩家举报“异常直播劫持”，以现实处理覆盖灯影妖窗口。】
这次听着像人话。
可苏晚只扫了一眼，就皱眉：“不行。”
李凡抬头：“怎么？”
“公开投诉会让所有人去找那个阿姨是谁。外包、东段、十七，这几个词已经够窄了。”苏晚把红笔在便签上点了两下，“你让玩家举报直播劫持可以，别让玩家举报保洁。举报对象改成平台异常画面和陌生外链。”
秦知夏在语音里接上：“苏晚对。现实求助走官方电话，由我们和乔薇接。群众入口只收‘我不传播’和‘我遇到类似诱导’，不收具体人。”
系统沉默一瞬。
【修正后处置效率下降。】
李凡看着那行字，忽然想笑，又笑不出来。
“效率高的东西，刚在车窗上贴票。”他说。
苏晚瞥他：“少跟系统吵，先干活。”
她把便签撕成三条，丢给老K和大壮。
第一条，游戏内不出现线路、站名、外包段。
第二条，新增按钮“不拍窗”，点击后只给镇妖郎脚边小灯，不给排行，不给称号。
第三条，求助入口换成“身边有人不敢下车”，默认提示打电话、找站务、按紧急通话，不让用户上传脸和工牌。
“这是产品需求？”老K看得眼睛发直。
“这是活人需求。”苏晚说。
大壮低头画小灯。他这回没画灵符，画的是站台边那种嵌在墙角的白色小圆灯，灯罩上还有一道裂，旁边贴了张被人撕掉半截的公益广告。
画到一半，他又停住，拿橡皮擦掉了镇妖郎头顶的小火苗。
“这个不能太神吧？”大壮问。
苏晚看过去。
纸上的镇妖郎比平时小一圈，站在车门黄线外，肩膀被布包压得有点塌。没有举剑，没有发光，只把一只脚稳稳踩在灯下。
“对。”苏晚说，“别像救世主，像个知道下一站该下车的普通人。”
大壮咕哝：“镇妖郎都开始通勤了。”
李凡说：“通勤比撞鬼难。”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笑完又低头干活。那点笑意很短，却把紧绷的气扯开一点。李凡忽然意识到，山海能接住清愿，不只是因为玩家信镇妖郎能镇妖，也因为它够倒霉、够普通，像每一个早起挤车还要护住豆浆的人。
李凡看着那盏小灯，丹田暖团轻轻动了一下。
系统提示随即跳出。
【清愿承接形态发生变化。】
【“不拍窗”点击不产生显性传播收益。】
【清愿纯度上升。】
李凡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乔薇那边开了直播。
她没有露脸。
画面里只有一双黑色短靴，站在地铁站外的雨棚边。雨棚漏水，水滴啪嗒啪嗒打在灰砖上。远处站口亮着白灯，几个刚下夜班的人缩着肩膀往外走，一个穿橙色马甲的保洁员推着垃圾桶，从镜头边缘过去。
乔薇的声音很稳。
“刚才直播劫持的视频，我不会放。也请所有人不要二传。我们现在只做一件事，如果你在车上，低头看脚边，不拍窗，不报站，不围人。身边有人不舒服，找站务，按车厢紧急通话，或者到站陪她下车到亮处。”
弹幕立刻炸。
“乔姐你在哪个站？”
“是不是三号线？”
“让我看看站牌！”
“别藏啊，都出事了还不公开？”
乔薇把镜头更低地压到鞋尖，鞋边沾了一点雨水。
“我在哪不重要。你在哪，也别说。”
有人骂她装。
有人刷“懂了不报站”。
一个带着哭腔的语音连麦申请忽然跳出来。乔薇没有直接接，她先把头像和昵称遮住，才点开。
女孩的声音很小，像隔着口罩和风。
“乔姐，我是私信你那个。我刚才照你们说的问了，阿姨把药捡起来了。可是车门灯没亮。广播也没报站。外面黑的。”
乔薇抬眼看了下手机另一端的小群，没有把问题丢给李凡。
她先问：“你现在坐着还是站着？”
“站着。”
“手抓哪里？”
“门边的竖杆。”
“好。别看窗，看你手。竖杆凉不凉？”
女孩愣了一下：“凉。”
“那是真的车厢。车还在。你把手机扣低一点，按车门旁边的紧急通话，别喊鬼，喊工作人员。就说车厢内有乘客身体不适，需要到下一站协助。你声音不用大。”
女孩吸了一下鼻子。
“那两个拍视频的在看我。”
乔薇停了一秒。
“你开免提。我来说。”
出租车这时正好下高架，轮胎碾过一片积水，车身轻轻一摆。乔薇用膝盖顶住帆布包，另一只手把直播间音量压低，避免女孩的呼吸声被放大成素材。
她不是第一次被人骂“端着”。以前做测评，商家说她不近人情，粉丝说她刀子嘴，有时候连小满都笑她，姐你讲话跟合同条款一样。可现在她宁可自己像合同条款，也不想让女孩的哭声变成热闹。
她把麦克风往衣领下压了压，声音贴着布料出来，没那么锋利，却更近。
直播间里瞬间安静了不少。
乔薇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像一把冷尺子压在桌上。
“同车厢的两位，如果你们听得见，请把手机放下。你们拍到的不是新闻，是别人的脸、工牌和害怕。再拍，等车到站，你们的视频、账号、时间，我们会一并保全给平台和警方。”
出租车司机在前排轻轻“嚯”了一声。
女孩那边传来衣料摩擦声，还有男人小声嘀咕：“谁拍了，神经病。”
但灰白线断了一小截。
李凡看见了。
那不是法术，是一个人被当场叫住后，手里的贪看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可清愿就是从这种小地方钻出来的。
阿姨的声音第一次传进来，哑得厉害。
“小冬？”
女孩颤声说：“阿姨，药我给您拿着。我们到下一站下车，好不好？”
“小冬在外头。他说冷。”
二饼在自己直播间里听得鼻音都变了，偏还硬撑着贫。
“阿姨，外头跑的是影子。真儿子不让妈站车门口吹风。兄弟们别刷礼物，刷灯亮下车。”
弹幕一排排变成“灯亮下车”。
《山海镇妖录》活动页同步亮起。镇妖郎脚边那盏小圆灯从暗白变成暖白，玩家每点一下“不拍窗”，小灯就稳一分。没有炫光，没有排行榜，也没有称号弹窗。只有车门上方那条原本黑掉的灯带，一格一格被擦亮。
女孩忽然说：“灯亮了！”
车厢里响起电流轻颤声。
紧接着，是广播。
“列车前方到站……”
后面的站名被女孩的哭声盖住。乔薇立刻打断：“不用说站名。门开了吗？”
“开了，开了。”
“下车。带阿姨下。东西不要捡了，药拿着就行。出门找穿制服的人，往最亮的地方走。”
李凡眼前，灰白线被拖出车门，像一截湿线沾在阿姨胸口。那张白票还没掉，反而贴得更紧。
系统提示跳出。
【外包保洁人员脱离车厢诱导。】
【白票未净化。】
【灯影妖核心仍在东段外包休息室。】
乔薇那边，女孩喘着气说：“我们下来了。站台上没人，只有尽头有个休息室，门缝下面有灯。”
苏晚立刻说：“别过去。”
乔薇几乎同时开口：“别靠近休息室。”
女孩哭着说：“可是阿姨说她要交钥匙。她说小冬在里面等她交班。”
李凡掌心一痛。镇妖郎挂件裂缝又割开一点，温热的血沾到胶布边缘。
他看向后台。
东段外包休息室的入口名下，灰白线骤然亮起，旁边多了一个新按钮似的白框。
【交班见证】
白框下面，有一行很小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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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薇把镜头仍旧压在自己脚边，声音却冷得像雨水。
“他们不是要她看窗。”
苏晚接下去：“他们要别人看她进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