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一楼的灯坏了两排。
不是全黑,反倒更糟。白灯管一截亮一截灭,停车场柱子上的蓝漆被照成灰青色,地面有拖把拖过的水痕,轮胎印压在水里,像一圈圈没擦干净的黑指纹。
门一开,汽油味、潮味、泡面调料味一起涌过来。
西区车道旁停着三辆车,一辆银色面包车,一辆旧本田,一辆黑色商务车。商务车后面空出一排位置,折叠躺椅靠着墙摆成两列,椅背上贴着白纸条。纸条角上压着蓝色纸杯,杯里没水,杯底却印着一圈浅灰色的香灰印。
安神陪护车位。
扫码守夜,阴账抵扣。
每张纸条下面都有一个码,码旁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镇妖郎。
大壮要是在现场,估计能气到当场改稿。
苏晚第一眼没有看纸条,她看的是人。
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柱子边,手里拿着一沓薄卡,袖口干净,领口却别着一只小小的黑色麦克风。旁边有个年轻人举着手机,镜头没对人脸,只对着躺椅、纸杯和墙上的“B1西区”标牌。
“别拍家属。”乔薇冷声说。
举手机的人吓了一跳,手腕一偏,镜头扫到地上。
白衬衫男人转过身,脸上先是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后笑起来:“几位也是来体验陪护车位的?我们这里不拍个人隐私,只拍服务场景。”
“谁批准你在医院停车场做服务场景?”苏晚问。
白衬衫像早等着这句话,从卡片里抽出一张:“我们是第三方夜间陪护休息公益项目,跟周边停车资源和安神补贴平台合作,主要解决家属夜间无处休息的问题。您看,都是自愿扫码,不强制。”
他说“自愿”两个字时,李凡眼前的灰黑线从他鞋底往外铺开,贴着地面钻到每张躺椅脚下。那些线不粗,却密,像把每一只困到发抖的手都提前量过尺寸。
躺椅上已经坐了四个人。
一个头发乱成团的中年女人,膝盖上放着保温饭盒;一个穿校服外套的男孩,眼睛通红,手机屏幕停在缴费页面;还有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攥着一袋馒头,老头一直看电梯方向。
他们都没睡。
他们只是太累了,累到听见“能躺一下”“能抵账”时,连怀疑都变得费劲。
系统提示亮起。
【反派活动包装识别:夜间陪护车位体验 / 安神补贴 / 亲友值夜挑战。】
【香炉取火点:疲劳、亏欠、互助羞耻、短视频围观。】
【建议:封禁所有二维码入口。】
李凡没有立刻动。
他看见白衬衫手里那沓卡片上印着一行小字:九幽夜游公益季·陪护车位体验券。
九幽。
又不是九幽。
标识藏得很浅,像生怕懂的人看不见,又生怕普通家属看得太清。
乔薇也看见了,脸色往下沉:“你们把游戏活动做到医院停车场?”
白衬衫笑容不变:“女士,我们不是游戏。我们是夜间陪护关怀项目。线上只是报名入口,方便家属领取补贴。”
“补贴谁出?”
“合作方。”
“合作方是谁?”
“页面上都有公示。”
“页面打不开之前,先让我扫?”
白衬衫笑了一下:“您如果不需要,可以不参与。”
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凡甚至能听出霍司年的味道。职业、客气、每句话都留出口子。它不劝你信玄学,不说能治病,不碰医生护士,只把“车位”“休息”“补贴”“自愿”几个词摆在这群人最困的时候。
比吓人更厉害。
因为它像真的在帮忙。
苏晚往前走了半步,站到白衬衫和躺椅之间:“你这个车位多少钱?”
“前两小时公益免费。”白衬衫说,“后续按夜间管理费收取,平台补贴后家属基本不花钱。”
“基本不花钱是多少?”
“每个人情况不一样。”
“抵账怎么抵?”
“根据陪护时长和家属互助积分。”
“积分怎么来?”
白衬衫看向她,笑意淡了一点:“您问题很多。”
“你答案很少。”苏晚说。
躺椅上的中年女人小声问:“姑娘,那这个不能睡吗?”
她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怕。怕被骗,也怕不能睡。保温饭盒外面套着红色塑料袋,袋口打了死结,里面饭菜早凉了。
苏晚回头,语气一下放低:“能休息,但别扫这个码,别把病历和缴费单发给陌生平台。医院有公开窗口,有保安,有护士站。真没地方坐,我们陪你一起问。”
白衬衫插话:“医院资源紧张,我们是在补充服务。您这样拦着,家属今晚睡哪里?”
这句话很狠。
它不说自己对,只问你能不能解决。不能解决,你的提醒就像站着说话不腰疼。
李凡看见躺椅上的男孩眼神动了动。
男孩把手机往袖子里藏,屏幕上跳着倒计时:限时领取,剩余 01:27。
倒计时旁边还有一行字:
邀请一名病友家属共同值夜,可多抵一笔阴账。
病友不是钱包。
李凡刚才听弹幕刷这句时,只觉得土。现在在负一楼看见它的反面,才觉得这句土话像一把锈剪刀,能剪断最隐蔽的绳子。
乔薇没有开直播。她只打开录音,把手机屏幕朝下,声音压稳:“你们页面上写‘共同值夜’,是不是鼓励家属拉病友一起扫?”
白衬衫笑:“互相照应,怎么能叫拉?”
“出事谁负责?”
“我们有服务协议。”
“协议给谁看?”
“扫码后可见。”
“又是先扫。”
乔薇冷笑一声。
白衬衫身边举手机的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小声说:“姐,我们真没拍人。网友都说这个比楼上那个游戏实用。人家至少给地方睡,山海就递个纸杯。”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砸进停车场的水洼里。
几个家属都看过来。
李凡也看向那年轻人。
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外卖骑手的旧马甲,手机壳裂了一个角。他不像白衬衫的人,倒像临时接活拍素材的。眼底发青,嘴唇干裂,说完又有点后悔。
“谁让你拍的?”乔薇问。
年轻人嘴硬:“我自己拍探店。”
“医院停车场探店?”
他不吭声了。
白衬衫温和地把话接走:“大家都在比较。楼上也好,我们也好,目的都是帮家属。区别只是他们提醒,你们自己想办法;我们给一个更具体的夜间方案。”
系统提示亮得更急。
【用户开始自发比较两边体验。】
【山海道场当前弱点:不能提供实物床位、补贴、即时金钱承诺。】
【建议:以清愿显化安神回馈,提高竞争优势。】
李凡心里一沉。
“提高什么?”
系统:【对疲劳家属提供更明显的安神效果,可提升清愿转化。】
“然后呢?让他们觉得山海也能当陪护药?”
系统:【香火回馈在低剂量下可缓解疲劳。】
“不行。”
李凡这两个字说出口,停车场里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苏晚没有问他在拒绝谁,只顺着接:“不卖睡意,不许诺效果。”
乔薇看他一眼。
秦知夏的电话还没挂,冷声说:“更不能和对方拼谁更能让家属睡着。医院里睡着不是单纯好事,病人有状况怎么办?”
白衬衫嘴角动了动。
他听不见系统,但听见了这句话。
“律师?”他问。
秦知夏在电话里说:“是。”
白衬衫笑容终于淡下去:“那您更该知道,我们都有协议。”
“协议不能把人骗进暗处再看。”秦知夏说,“把纸质服务说明拿出来,收费项目、合作主体、退款方式、个人信息用途、现场负责人姓名。现在。”
白衬衫没有动。
停车场上方的灯管滋滋响了一下,灭掉一盏。
躺椅上的老太太抖了一下,手里的馒头袋掉到地上。老头弯腰去捡,腰没弯下去,男孩赶紧帮他捡起来。
就是这么一个动作,李凡眼前有一点金光亮起。
不是来自游戏入口。
不是来自直播间。
来自男孩把馒头袋递回去时,那句很小的“奶奶,给”。
清愿很弱,弱到像停车场水洼里的一点灯影,可它没被任何页面、任何补贴、任何倒计时逼着出来。
李凡忽然明白该怎么比了。
不是比谁给得多。
是让人看见,哪边要他把自己交出去,哪边只是让他把手收回来。
他拿出手机,给老K发语音:“活动页加一条,不跟任何陪护车位、补贴、睡眠服务做比较,不承诺安神。只做三句提醒,再加一个动作:看见陌生车位码,先问穿工牌的人,不问白衣。”
老K那边秒回:“你确定?弹幕都在问山海能不能搞休息点。”
李凡说:“不能搞。我们没床,别装有床。”
苏晚听见这句,眼神微微一动。
她转身对躺椅上的几个人说:“我们解决不了医院床位,但能陪你们把这张纸问清楚。谁愿意一起去保安岗?不用说病人是谁,不用露证件,就问一句:负一楼有人收费让家属睡车位,医院认不认。”
中年女人抱着饭盒,迟疑。
校服外套男孩先站起来:“我去。”
他把手机上的倒计时关掉,屏幕黑下去。灰黑线从他袖口掉下来一点,像烧焦的线头。
老太太看着白衬衫,又看着苏晚:“不扫就不能坐了?”
白衬衫正要说话,乔薇先一步看向他:“你让老人家坐着休息,我们去问。你要是公益,不会怕问。”
白衬衫笑了笑:“当然不怕。”
可他脚边的灰黑线动了。
李凡看见那些线悄悄往黑色商务车底缩。车底深处,有一小团暗红光晃了一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炭。
系统提示亮起。
【发现移动香炉壳:车载安神终端。】
【目标可能借车辆转移。】
白衬衫把卡片收进袖口:“既然各位有疑问,我们先暂停今晚体验,等医院沟通后再开放。”
他说得客气,手却已经摸向车钥匙。
苏晚冷冷道:“急什么?你不是不怕问?”
他笑:“不打扰医院秩序。”
乔薇抬起手机,只拍他的胸前工作牌。那牌子没有姓名,只有“夜间关怀员 07”。
“工作牌没名字。”她说。
白衬衫脸色终于变了。
就在这时,黑色商务车的车窗忽然亮起一块屏。
屏幕上弹出一张海报,字体做得温柔又热闹:
九幽夜游公益季。
陪护不硬撑,今晚有人替你守。
下方滚动着实时评论。
“比山海实在。”
“楼上递水,楼下给床。”
“家属也要活啊,别道德绑架。”
“扫码睡一晚又不会少块肉。”
李凡看着最后那句,掌心伤口猛地一疼。
灰黑香灰从车底漫出来,贴着水泥地,往每一只蓝色纸杯里钻。纸杯边缘浮出一圈白袖纹,像有人把山海刚递出去的善意反过来缝到它们身上。
苏晚把话梅袋塞进外套口袋,声音压得很低。
“它不只是偷纸杯。”
乔薇接上:“它在偷我们的那句话。”
车窗海报上,“陪护别硬撑”五个字被放大,后面多了一行小字。
硬撑不如托付。
托付给谁,它不说。
停车场里,校服男孩刚迈出的脚停了一下。
用户开始比较。
而且对方给了一个看起来更省力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