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二院早上的电梯永远像一口塞满人的铁锅。
轮椅卡在门边,输液架的滑轮吱呀吱呀响。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大爷抱着塑料饭盒,里面半碗白粥晃来晃去,粥面上浮着两粒葱花。护士从人缝里挤过去,胸牌被挤歪了也顾不上扶,抬手按住电梯门:“往里走一点,别夹到管子。”
李凡站在电梯外,没有马上进去。
他从东站赶过来,膝盖像被旧柜门夹过,掌心胶布湿了一角。苏晚跟在他旁边,保温杯换到了左手,右手捏着一包没拆的话梅。她眼下青得厉害,嘴却还是硬。
“你现在像那种连续三天上线没睡的项目经理。”
李凡看她一眼:“我本来就是。”
“不一样。”苏晚把话梅塞给他,“以前只是要命,现在是真的要命。”
李凡接过话梅,没拆。
乔薇在走廊尽头等他们。她戴着口罩,头发扎得很低,手里不是拍摄杆,是一只皱巴巴的透明文件袋。文件袋里夹着缴费单、病区陪护登记纸,还有一张被撕下来的小票。她眼睛发红,不知道是熬夜还是刚跟人吵过。
“小满没事。”她先说,“目前体征稳。出事的是缴费机。”
“缴费机?”
乔薇带他们往护士站旁边走。
二院六楼李凡来过。这里的味道很固定,消毒水、热水房水汽、盒饭的油、家属身上没洗干净的汗味,混在一起,像一张洗不掉的旧床单。护士站前排着几个人,有人问换药,有人问床位,有人拿着手机对账单皱眉。
乔薇把文件袋递给苏晚。
“昨晚一点多,小满床头柜上多了一张小票。我妈以为是正常费用,差点扫码。幸好我给她设了不点陌生码的提醒。”
小票很窄,热敏纸边缘卷起。上面打印着几行字:
夜间安神陪护一次。
精神舒缓香火抵扣。
亲属默认同意。
已计入住院阴账,出院统一清结。
最下面有一个二维码,码中间嵌着一枚很小的白色袖口图案。普通人看着像商标,李凡开眼一看,灰黑线从码格里伸出来,细得像头发,贴着纸面往病区深处爬。
苏晚只看了两秒,脸就沉下去。
“默认同意这四个字真该拿去垫桌脚。”
秦知夏的电话已经接通,她那边有翻纸声:“不要扫,不要拍无码原图,不要让家属继续传播。乔薇,先把小票装袋,拍照时遮码,保留时间、床号和来源场景,但不公开病人信息。”
乔薇嗯了一声:“我知道。”
李凡看向护士站。
值班护士正低头敲电脑,旁边放着半杯豆浆,吸管咬扁了。她听见“阴账”两个字,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疲惫又警惕。
“你们别在护士站闹。”她说,“缴费不归我们管,扫码也不是我们发的。”
乔薇立刻后退半步:“不闹。我们只问有没有别的家属拿到类似小票。”
护士捏了捏鼻梁,压低声音:“昨晚开始有。说是陪护公司活动,有人塞在床头柜、热水房、厕所门口。我们收了几张,但有家属觉得便宜,说扫码看看又不吃亏。”
“扫码后呢?”李凡问。
护士看他一眼。
“你是家属?”
李凡还没开口,苏晚把保温杯往胸前一抱:“朋友。我们不查病人,不问床号,只想知道扫码后会发生什么,方便提醒自己人。”
护士犹豫了一下,指了指缴费窗口那边:“有人说页面能抵五十块陪护费,点了以后会弹个‘替患者守夜’小游戏。屏幕上点香,点满三炷就给抵扣券。昨晚七床家属点完,趴椅子上睡到护士查房都喊不醒。”
李凡丹田一冷。
点香。
抵扣。
替患者守夜。
这不是简单骗钱,是把陪护家属的困、急、舍不得花钱,搓成一炷阴冷香。
系统提示慢吞吞亮起。
【香炉入口初步识别:医院阴账。】
【载体:小票二维码 / 缴费机弹窗 / 陪护抵扣券。】
【愿质:亲属焦虑、疲惫睡意、医疗费用压力。】
【建议:立即关闭所有游戏端安神相关回馈,避免被借壳。】
李凡看得牙疼。
“又让我关门?”
系统:【避免同源香火被牵引。】
苏晚瞥他:“它说什么?”
“关安神回馈。”
苏晚沉默两秒,没有马上否决。
这让李凡有点意外。
她把小票放回文件袋,转头看了一圈病区。走廊尽头,一个年轻爸爸抱着孩子来回走,孩子额头贴着退热贴,哭累了只剩抽噎;热水房门口,老太太拿搪瓷杯接水,手抖得水溅到拖鞋上;缴费机前,一个中年男人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扫码处,裤脚还沾着工地灰。
“不能直接关。”苏晚说,“但也不能照旧开。山海的安神回馈如果被他们借话术,家属分不清。”
“你要怎么做?”
“换外壳,换动作,换话。”
她把话梅拆开,自己含了一颗,酸得眉头皱了一下。
“医院场景里,不许点香,不许守夜赚券,不许许愿抵钱。我们把游戏入口改成‘陪护别硬撑’。”
李凡一怔。
苏晚语速变快:“玩家不是来替患者治病,也不是来替家属付钱。就做三件小事:提醒家属喝水、轮换、问正规窗口。游戏里镇妖郎不点香,改成递一次性纸杯、看缴费窗口、把陌生小票夹进‘别扫盒’。”
乔薇眼睛亮了一下:“二饼能接。他直播间昨晚还在玩失物招领,观众情绪没散,可以顺着说,医院里别替人点香,先递杯水。”
秦知夏:“加合规提示:山海不提供医疗建议,不代缴费用,不承诺治疗或减免。可提示家属向医院收费处、社工、正规公益渠道咨询。”
护士站那位护士本来想走,听到这里脚步停了停。
“你们这个游戏,真能让人别扫码?”
苏晚说:“不能保证。只能让一部分人停一停。”
护士看了看她手里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乔薇文件袋,忽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空纸盒。纸盒原来装一次性手套,侧面被圆珠笔写了“异常小票暂放”几个字。
“我们昨晚临时放的。”她说,“但病人家属不一定听护士的。你们要做提醒,别写得像医院官方。”
乔薇立刻说:“不碰医院名义。”
“还有。”护士把纸盒往柜台里推了推,“别把我们护士拍进去。昨晚有人举手机,说我们跟陪护公司串通,差点在走廊吵起来。”
苏晚点头:“镜头不进护士站。”
护士这才把那半杯豆浆拿起来喝了一口,豆浆已经凉了,纸杯边沿被她捏出一道软塌塌的折痕。旁边一个实习护士抱着输液瓶经过,听见“陌生小票”四个字,脚步慢了慢,又赶紧低头往配药间走。她们都没有多余力气解释太多,可那只手套盒被推出来的一瞬间,等于在走廊里放了一块小小的石头,告诉家属这里不是没人看见。
李凡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纸盒,忽然觉得卷02开得一点也不宏大。
没有新地图开屏,没有大反派亮相。只有一个被圆珠笔写了歪字的手套盒,几张卷边小票,一群困到眼睛发直的家属。
可系统刚才说得没错。
他开始欠一座城。
欠城,不是站在楼顶俯视江城夜景,是在六楼走廊里闻消毒水,听缴费机滴一声,看一个工地裤脚的男人为了五十块抵扣券差点把自己的睡意交出去。
老K的电话打进来时,声音像从服务器机柜里爬出来。
“又热更?”
李凡有点心虚:“小活动。”
“你每次说小活动,我头发就掉一把。”
“这次真小。把安神上香临时下掉,替换成‘陪护别硬撑’。动作只有三个:喝水、问窗口、别扫陌生票。”
老K那边安静了一秒:“医院?”
“嗯。”
“我靠。”老K骂得很轻,“小满那边?”
乔薇接话:“小满没事。”
老K松了口气,又开始敲键盘:“UI 给我十分钟。大壮呢?”
大壮像一直趴在旁边等:“在。我画镇妖郎拿纸杯,不拿香。纸杯上画个小横线行吗?”
苏晚:“别画十字,别像医疗标识。”
大壮:“懂,画开水房那种蓝色纸杯。”
“别太可爱。”苏晚补了一句,“医院里可爱过头会讨人嫌。”
大壮叹气:“你们运营真难伺候。”
二饼直播间很快切到新活动。
镇妖郎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边,没有法器,手里是一只蓝色纸杯。旁边不是香炉,是一个纸盒,盒口写着“陌生小票先别扫”。玩家点进去,第一步不是许愿,而是给镇妖郎倒一杯温水。
二饼抓着这个点,难得没咋呼。
“兄弟们,今天不装神医,不聊病情。家里有人住过院的都懂,陪护最容易硬撑。看见陌生小票、抵扣券、扫码优惠,先别扫,问窗口。游戏里给镇妖郎递杯水,现实里给陪护的人也递杯水。”
弹幕起初还有人开玩笑。
“镇妖郎改行当护工?”
“我妈住院我爸三天没睡,真该有人递水。”
“五十块券很诱人啊,但默认同意太恶心。”
“别扫陌生票。”
“问窗口。”
清愿开始流动。
它不像东站那样带着旧纸灰味,而带着热水房的潮气、塑料杯的薄边、病号服洗过太多次的消毒水味。李凡开眼看去,游戏里的纸杯每被点亮一次,护士站手套盒旁就有一缕淡金落下,把小票上的灰黑码压得微微发暗。
缴费机前那个工地裤脚男人终于没扫小票。
他捏着纸,走到护士站,声音很低:“护士,这个能抵钱吗?”
护士接过小票,看了他一眼,没有烦。
“别扫。收费去一楼窗口,困难可以问社工。”
男人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丢人,最后只是把安全帽夹在腋下:“我媳妇剖腹,钱有点紧。”
乔薇本能地想上前,又忍住了。
秦知夏在电话里说:“不采访。”
乔薇轻声:“知道。”
苏晚看了李凡一眼。
李凡明白她的意思。
不能把每个困境都拎出来当样本。不能因为他们能看见灰黑线,就把普通人的难处变成他们道场的燃料。
他只是站在原地,把一缕清愿压到那张小票上。
小票边缘卷了一下,二维码中间的小白袖口淡了许多。
就在这时,缴费机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原本的蓝白缴费界面被一层半透明黑影盖住,跳出一行字:
夜间安神陪护余量不足。
邀请三名亲友替你守夜,可减免阴账。
下面是三个空白头像框。
其中第一个,慢慢浮出了“乔有此理”的默认头像影子。
乔薇的手机同时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冷。
“补天钥给我发私信了。”
李凡问:“写什么?”
乔薇把屏幕转过来。
私信只有一句。
“你表弟这一夜,谁替他付?”
病区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忽然变得又冷又腥。
系统提示亮起。
【不合常理愿力峰值出现。】
【位置:江城二院住院部六楼缴费机。】
【医院阴账香炉:已开始点名亲属与公开视频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