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跳到九分三十秒时,东站围挡外多了三台手机。
一台在白衬衫手里,镜头对着“城市记忆公益流动车”;一台在营销号小哥手里,镜头故意擦过王师傅怀里的油布包;还有一台在格子衬衫男生手里,他没拍人,只拍项目牌和地上的宣传单,拍完又觉得不妥,悄悄把手机放下。
苏晚先看见营销号小哥的镜头。
她没有去挡,也没有骂,只往王师傅身前站了半步,把保温杯往胸前一抱。
“拍项目牌可以。”她说,“拍路人旧物不行。”
营销号小哥装没听见,镜头又往旁边偏。
乔薇的声音从电话里冷下来:“别抢他手机。李凡,你们站位往项目牌左边挪半米,让他只能拍到公开牌子。苏晚,你说一句‘不授权拍摄个人物品’,声音够他录进去就行。”
苏晚照做。
她往左挪,王师傅被她带着挪,李凡也跟着挪。三个人像被早高峰人流推了一下,刚好站到项目牌和围挡缝之间。旧票仍在缝里,没进镜头;油布包被苏晚挡住,只露出一角旧绳扣。
“不授权拍摄个人物品。”苏晚说。
营销号小哥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又没拍你。”
王师傅憋了半天,硬邦邦接话:“拍我包也不行。”
旁边看热闹的女生笑了一声,拿手机的手放低了。
白衬衫却顺势开口:“各位不用担心,我们的旧物安置会保护隐私。线上申请页面已经开放,线下也有纸质登记。不想公开展示的,可以选择只做封存。”
“封存在哪?”苏晚问。
白衬衫笑容一顿。
“专业库房。”
“库房在哪里?”
“后续会统一公示。”
“现在没有?”
白衬衫的眼角又抽了一下:“女士,具体流程要以页面说明为准。”
苏晚点点头:“那就先看页面说明。”
她说完,低头给群里发了四个字:别点页面。
老K秒回:“不点怎么知道说明?”
秦知夏:“公开页面首屏截图即可,不进入申请步骤,不模拟提交,不填任何字段。”
乔薇:“我用网页缓存和公开快照看,不点按钮。评论区有人已经录屏进去了,我只看公开转发,不找原主索取。”
老K发了个“明白”的表情,又很快补一句:“我这边能盯到按钮跳转域名,但不访问详情页。域名像是旧的补天钥接口换皮。”
系统弹出提示。
【技术路径:追踪跳转,可定位下层接口。】
【风险:访问即可能触发钥纹标记。】
李凡看着“钥纹标记”四个字,掌心的麻意又重了些。
苏晚把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看见系统提示那片空白处,她看不见字,却能看见李凡眼神。
“不追。”她说。
“还没说追。”
“你脸上写了。”
李凡叹了口气:“我脸现在这么不值钱?”
“熬夜以后更明显。”苏晚把手机还给他,“这次不能让技术跑在规矩前面。老K只记公开域名变化,不碰申请。乔薇只发通用提醒。秦知夏固定证据。我们现场只做一件事。”
王师傅问:“啥事?”
“让他们每伸一次手,都留下公开痕迹。”
这句话很干。
可李凡听进去时,识海里的庙碑轻轻一沉。不是神异的沉,是像一块砖终于垫在了门槛下。门可以开,但开门的人要踩过这块砖,鞋印会留在上面。
白衬衫那边已经把小桌子搬出来了。
桌子是折叠的,白塑料面,边角还有没撕干净的快递胶带。两沓登记表压在桌上,一支黑色中性笔用红绳系着,旁边放了消毒湿巾和一盒薄荷糖。看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得像社区义诊。
白色流动车的后门半开,里面露出一排透明收纳箱。箱子上贴着标签:票证类、照片类、证件类、纪念物类、其他。每个标签都很温柔,字边却浮着一层淡淡暗红。
梦魇貉在白牌里发抖。
“箱子会吃话。”它说,“放进去,就说你愿意。”
李凡没回它,只把手按在白牌上,轻轻敲了两下。
别怕。
他说不出口,只能这么敲。
围挡外第一个真正走向桌子的,是刚才问外婆电影票的女生。
她没有拿旧物,只拿着手机,犹豫着问:“我不提交东西,就问一下,我外婆如果同意,是不是要她自己签?”
白衬衫立刻恢复温柔:“老人家不会操作的话,家属代办也可以。我们相信亲属关系。”
女生皱眉:“那如果我表弟也代办呢?我外婆有时候谁说都点头。”
白衬衫笑:“家庭内部可以自行沟通。”
这句话一落,苏晚就开口:“自行沟通不等于本人同意。”
女生看了苏晚一眼。
白衬衫的脸色有点僵:“女士,您一直在旁边打断,会影响公益秩序。”
苏晚说:“我站在人行道上,没有碰你的桌子,没有碰你的表,也没让她别问。她问本人是否要签,你没有正面回答。”
围观的人更多了些。
有人举手机,有人只是停脚。清洁工把垃圾车推到路对面,嘴上说“烦死了”,眼睛却还往这边瞟。格子衬衫男生没走,抱着电脑包站在公交站牌旁。
秦知夏在电话里说:“苏晚,这句话可以重复,但不要上升指控。”
苏晚点头:“我知道。”
她看向女生:“东西是谁的,先问谁。不会用手机就当面问,不能说话就别急着交。谁催你今天交,谁就有问题。”
女生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往后退。
“我先问我妈。”她说,“不急。”
她这一退,白色收纳箱上的暗红薄了一点。
李凡看见了。
不是庙碑压下去的,是这个人自己把“今天交”改成了“不急”。
系统提示跳出。
【检测到清愿:暂缓提交。】
【来源:非玩家。】
【说明:规则可被现实动作承接。】
苏晚没有看见提示,却像等的就是这个。
她直接在群里说:“老K,山海门口牌加灰字:旧物不急着交,先问本人。无输入、无链接、无报名。”
老K:“灰字已经很多了,再加像小广告。”
大壮:“我可以画镇妖郎把小广告揭下来,旁边写先问本人。”
苏晚:“字少点。”
李凡说:“就六个字。”
老K:“哪六个?”
李凡看着女生离开的背影:“先问本人。”
大壮立刻发了个草图。镇妖郎站在围挡外,手里没有灯了,换成一张空白便签,便签上写“先问本人”。它脚边的小灯仍是半盏,光压在地上,不照向车门。
苏晚看了一眼:“能用。”
老K:“上线。”
玄黄那边也没闲着。
倒计时还剩七分钟时,通稿页第二条热评变了。
“山海只会喊先问本人,可很多老人已经不在了。难道旧物就该烂掉?”
这话一出,围挡外空气都像被掐了一下。
王师傅低头看油布包,手背青筋鼓起。
乔薇那边忽然没声。
李凡知道这句话戳到了很多人。灯婆也好,灰外套也好,昨夜没能说完的人,哪有那么多本人可以问?玄黄最会在这种地方下刀。它不说坏话,它说遗憾;它不逼你,它替你委屈。
系统提示冷冷弹出。
【对方攻击点:已逝者旧物处置。】
【建议:以庙碑“停笔”声明无本人则不得提交。】
李凡盯着“不得提交”四个字,没动。
这句话太硬。
硬到会把真正想念的人也挡在外面。
苏晚也没立刻说话。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嗓子因为熬夜有点哑。王师傅看她,李凡也看她。
过了好几秒,她说:“死人不能被平台催。”
这话粗糙,却稳。
秦知夏接住:“可以改成公开提示:无法确认本人意愿时,不交给陌生平台,不公开,不展览;家人自己保存、暂停处理,都是合理选择。”
乔薇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哑:“我发。标题别吓人,就叫《旧物不急着交给谁》。”
苏晚:“不要写东站。”
“不写。”乔薇说,“我写家里旧照片、旧车票、病历、证件这些。提醒别被公益、纪念币、展览证书催着交。”
她那边停了停,像把某个已经写好的狠句删掉了。
“也不嘲笑想交的人。”乔薇补了一句,“很多人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骂他们蠢,就等于把他们往那边推。”
秦知夏淡淡道:“这句也写进去,但别点名。”
“知道。”乔薇说,“写成:别骂家里人,先把链接拿走。”
苏晚听见这句,脸色稍微松了一点。
老K:“门口牌也加?”
李凡想了想:“加一条,不交也算记得。”
王师傅猛地抬头。
这句话昨夜像说给钥匙,今天像说给油布包。
他把油布包抱得松了一点,低声骂:“你们这些做游戏的,嘴有时候还行。”
苏晚瞥他:“他只是刚好没说废话。”
李凡:“谢谢,已经很高评价了。”
门口牌更新后,玩家评论很快刷出来。
“先问本人,这个好。”
“不交也算记得,我突然想哭。”
“我妈刚让我传外公奖状,我说先别传,她骂我一顿但没传。”
“能不能做个防骗图?给家里群发那种。”
老K立刻问:“要不要做?”
苏晚:“做,但不做成活动,不打山海水印占满,不引导转发领奖。”
大壮:“那做成镇妖郎社区小贴纸?”
“可以。”苏晚说,“一张图,三句话:先问本人;不交也算记得;公共二维码别扫。下面小字写不给陌生平台旧票旧照证件。不要写玄黄。”
这就是规矩了。
不是表格,不是公告,也不是长篇道理。
三句话,一张能发进家族群的图。
李凡看着群里快速成形的草图,忽然觉得胸口松了一点。现代凡间道场,有时候不需要一把剑,只需要一张老人能看懂的防骗图。它不帅,甚至有点土。但土得刚好能进群,能被姑妈转发,被楼下保安看见,被清洁工拿扫帚柄压住二维码纸。
白衬衫也看见围观人群里的变化。
他手里的号码贴迟迟发不出去,脸上的客气慢慢变硬。车门内,那排透明收纳箱开始轻轻震动。票证类箱子的盖子自己翘起一点,像嘴唇张开。
门缝里的白袖终于伸出来半寸。
这一次,阳光没有完全压住它。
白袖指尖捏着一张号码贴,贴纸上不是 A001,而是一个灰色的“代”字。
系统提示骤然变红。
【规则被钻空。】
【对方新增路径:代为追忆。】
【说明:绕过“本人”,诱导亲属以怀念名义提交。】
白衬衫像收到暗号,突然抬高声音。
“各位,我们理解有些旧物的主人已经离开。今天特设‘代为追忆’通道,家属可以写一句想对他们说的话,和旧物一起封存。不会强制公开,完全自愿。”
人群一下安静。
女生停住脚。
王师傅脸色发白。
乔薇那边低声说:“这招真脏。”
李凡看着那张写着“代”的贴纸,庙碑里的半盏灯被暗红风吹得晃了一下。
规矩刚立,对方已经从底下钻了洞。
白衬衫笑容又温柔起来。
“不方便问本人,也没关系。”他说,“想念,本来就可以替他们开口。”
这一次,连苏晚都没有立刻接话。
因为这句话太像人话了。
也太像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