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还没到。
东站旧址外的早高峰却已经挤起来。公交车进站时刹车尖叫，电动车贴着围挡边穿过去，外卖箱蹭到防尘网，网角抖了抖。清洁工推着小垃圾车走远，车轮碾过砖缝，咯噔咯噔，像旧站台上某种不肯散的脚步。
李凡站在路沿外，没再往前。
那张旧票还卡在缝里。
它不动，围挡里却一阵一阵传来铁柜轻响。每响一次，李凡掌心的伤口就麻一下。胶布边缘渗出一点红，苏晚看见了，没说话，只从包里抽出一片创可贴，撕开，贴在他原来的胶布外头。
“加厚没用。”李凡低声说。
“我知道。”苏晚把撕下来的纸丢进自己口袋，“给我看着顺眼点。”
王师傅抱着油布包，蹲在路边花坛沿上，半天没抽烟。他摸出烟盒，又塞回去，最后只掏出一颗薄荷糖。糖纸在他粗手指间撕不开，撕了三次才裂。
秦知夏在电话里把刚才的匿名私信听完，沉默了两秒。
“现在有两个选择。”她说，“第一，按系统建议，把旧票取走，接到庙碑，至少不会被玄黄九点收走。第二，不碰旧票，通知公开管理方和社区，但会留下被对方收集的可能。”
系统像是等这句话很久。
【建议方案一。】
【理由：旧票已暴露，且对方即将批量收取“退灯素材”。庙碑能力可承接“本人撤回 / 归还 / 拒绝寄存”场景，优先保全旧愿。】
李凡看着那行字。
每个字都很对。
九点前把票拿走，旧愿不会落进玄黄手里。庙碑刚有“停笔 / 还钥”，正好能用。玩家不知道，现场没人受伤，甚至可以不留痕迹。
系统给的路，总是干净得像一条刚拖过的走廊。
可东站旧址外的地面一点也不干净。泥水、烟头、热干面纸碗、被踩扁的宣传单，还有清洁工没扫完的一小撮槐花，都挤在围挡脚下。人走过来，鞋底会沾灰；车开过去，水会溅到裤脚。
苏晚忽然说：“我不同意取。”
李凡转头看她。
王师傅也抬起头，薄荷糖含在腮帮子里，鼓起一块。
秦知夏没有意外：“理由。”
苏晚把保温杯拧开，热气盖住她半张脸。
“第一，我们不知道这张票是不是本人还想要的东西。第二，它在围挡缝里，不在我们道场门口。第三，只要我们取一次，玄黄就会逼出第二张、第三张，直到我们变成替全城捡旧物的人。第四，现场有普通人，清洁工、路人、施工方，真正能让旧票不被错捡的不是李凡伸手，是让这块地方白天有人看。”
系统提示轻轻闪了一下。
【该方案无法保障旧愿安全。】
苏晚看不见，却像听见了。
“保障不了就别装能保障。”她说，“我们能做的是把坏人伸手的动作变慢、变难、变得有人知道。”
李凡没接话。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在他胸口。
他昨晚想的是，灯要亮，但不能替人开门。现在苏晚把下一句补上了。
灯还要有人看。
不是一盏灯自己在那里亮，等所有人把问题交给它。
乔薇发来语音：“我赞同苏晚。公开层面，我可以不点东站名，只发‘旧物征集骗局预警’，让大家别扫二维码、别投旧物、别替家里老人上传旧票旧照。鹿鸣姐那边可以转一条通用提醒，她粉丝多，但不导向这块地。”
秦知夏：“我赞成。再补一条，给社区和项目公开电话实名反馈二维码纸张和疑似诈骗，不提供旧票照片。反馈内容只说公共场所出现引流纸，不提旧愿。”
王师傅皱着眉：“那旧票呢？真让它在缝里？”
苏晚蹲下，和他平视。
“王师傅，你爸油布包里的东西，你愿不愿意让陌生人为了保护它，先替你拿走？”
王师傅张了张嘴，没出声。
苏晚没有逼他，只把保温杯盖扣上。
“我们都知道对方坏。但不能因为对方坏，我们就先把所有东西拿到自己手里。那条路太顺。”
王师傅低头看自己的油布包。布角被他捏出一道深褶，老油味混着薄荷糖味，在太阳底下有点呛。
过了好一会儿，他骂了一句：“真麻烦。”
苏晚：“嗯。”
“但你说得对。”王师傅站起来，“我爸那包东西，要是哪个陌生人说怕坏人偷，先替我拿走，我能拿扳手追他两条街。”
李凡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围挡里又响。
哐啷。
这回声音近了。
像柜子被拖到围挡后面。
防尘网下方渗出一股冷灰气，顺着地面往旧票缠。李凡开眼，看见旧票上的“东”字边缘开始发暗。暗红丝线从围挡内伸出来，试探着卷住票角。
系统急促了一点。
【牵引增强。】
【若不取出，旧票将在三分钟内被内侧收走。】
李凡掌心发热，庙碑雏形在识海里轻轻一震。
王师傅也看不见灰气，却莫名往前迈了一步。
苏晚一把拽住他袖子：“你也不许。”
“那就眼看着？”
“不眼看。”
她转头看李凡。
“用你的半盏灯，但别拿票。”
李凡一怔。
“怎么用？”
苏晚语速很快，却没有乱：“昨晚系统说，半醒旧灯钥可以在本人撤回、归还、拒绝寄存时响应。我们没有本人，也不能替本人说话。但现在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什么？”
“没人允许玄黄从公共地面把它收进旧物征集。”苏晚指着围挡缝，“我们不说这票归谁，不说它该去哪，只说一句：这不是你们的。”
秦知夏立刻道：“措辞可以。注意不要声明所有权。”
乔薇：“我来录公开提醒？”
苏晚：“不。现场不用直播。李凡，你对着你自己的庙碑说。”
系统沉默。
李凡低头，看见游戏里镇妖郎仍蹲在门口，半盏灯没点满。访问停留数还在跳，那 6800 次异常访问像一排钉子钉在后台。可是普通玩家的评论也挤在里面。
“别捡别人家旧相册，我奶奶会骂。”
“半盏灯挺好，别太亮，太亮容易招虫。”
“镇妖郎今天像小区门卫，哈哈。”
“如果路过看见诈骗纸，我会撕吗？还是报警？”
老K在群里回：“我把‘不捡旧物，只报诈骗纸’放到门口牌底下了，灰字，没弹窗。”
大壮发来新图。镇妖郎站在围挡外，脚尖离铁皮缝还有半寸。它手里没有剑，只拎着半盏小灯，灯光照到地上，不照进缝里。
李凡忽然知道怎么做了。
他没有弯腰，没有伸手，也没有让清愿卷起旧票。
他只是站在路沿外，握住受伤的掌心，在心里把无名碑坯往东站这边轻轻一侧。
“不是你的，就别收。”
声音不大，混在公交车报站声里，连旁边骑车经过的大爷都没回头。
庙碑上的“还钥”浅浅一亮。
围挡缝里的旧票没有飞出来，也没有变成什么神异东西。只是那根暗红丝线碰到票角时，像碰到烫手的锅沿，猛地缩了一下。
防尘网后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响。
不是柜子。
像有人隔着铁皮笑了一声。
李凡后颈汗毛立起。
围挡内侧的暗红丝线退了半尺，却没有走远。它贴着铁皮底部游动，很快又卷向那张被清洁工压住的 A4 纸。二维码已经糊了，但纸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刚才没人看见。
王师傅眼尖，低声念了半截：“上午九点，旧物安置车……”
苏晚：“别念。”
王师傅闭嘴。
秦知夏：“联系社区，联系项目公开电话。说公共区域出现不明旧物征集纸张，疑似诱导扫码，要求现场清理并登记处理。我们留反馈通话记录，不碰物。”
乔薇：“我发通用预警了。没有东站，没有玄黄，没有旧票。标题是《别替家里老人上传旧东西》。”
老K也喊：“门口牌那 6800 次异常访问停了！不对，转到玄黄通稿页去了。”
李凡点开链接。
玄黄那篇《把灯还给城市，把路让给明天》页面底部，忽然多了一个灰色按钮。
“旧物安置申请。”
按钮刚出现不到十秒，评论区就有营销号刷：
“专业机构处理旧物，比民间迷信靠谱。”
“支持玄黄新园区，不要让旧站台拖住城市。”
“旧票旧照别乱放，交给公益方统一保管。”
苏晚冷笑：“这才是他们要的。”
李凡也明白了。
旧票不是唯一目标。玄黄要逼山海在“拿”和“不拿”之间出错，然后推出自己的“专业安置”。昨夜的钥匙寄存，今天换了公益外壳，套到新园区项目上。
系统弹出新提示。
【对方香炉入口确认：旧物安置申请。】
【可攻击路径：以庙碑能力标记入口为“非本人寄存”，打断收集。】
【风险：需接触入口页面，可能暴露主道场反制能力。】
李凡看着提示，手指悬在屏幕上。
苏晚按住他的手。
“别急着打。”
“入口已经出来了。”
“所以更别急。”苏晚说，“他们退到台前了，这是好事。霍司年以前躲在榜单、朗读会、客服和外包后面，现在第一次把‘收旧物’挂到玄黄自己的通稿页底下。你现在一掌拍掉，爽是爽，他又缩回去了。”
李凡看着她。
苏晚把手机往下压了压。
“让他挂着。我们不碰用户提交，不进他的页面，只截公开按钮、发布时间和页面变化。乔薇发通用预警，秦知夏固定证据，老K盯异常来源。等他开始收第一批，就让公开电话、社区、平台投诉一起找他问：你凭什么收？”
系统提示冷冰冰跳出。
【该方案放任入口短时存在。】
苏晚看不见，但她把话接得很稳。
“对。让他存在给人看。”
李凡忽然笑了。
不是轻松，是胸口那口闷气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这比系统狠。”
苏晚瞥他：“系统只会让你当灭火器。我让火冒烟。”
秦知夏淡淡补刀：“准确地说，是让对方在有监控的地方冒烟。”
乔薇那边传来鼠标落桌的声音：“我喜欢这个。霍司年第一次把手伸到台前，就别让他缩得太舒服。”
围挡里，那声低笑没再出现。
但项目牌旁边的临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白衬衫、戴工牌的年轻男人探出头。他先看旧票，再看李凡几人，最后把目光落到王师傅怀里的油布包上。
“几位是来参加旧物安置登记的吗？”他笑得很客气，“我们九点开始，有专业老师帮忙保管，不收费。”
王师傅抱紧油布包，往后退了半步。
苏晚向前一步，挡在他和那人中间。
“不参加。”她说。
白衬衫笑容不变：“那您站在项目门口，可能影响施工。”
苏晚也笑了一下。
“我们站在人行道上，已经给社区和公开电话反馈过二维码纸张。你们要施工，可以先把诈骗引流纸清掉。”
白衬衫的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李凡识海里，庙碑的“停笔”微微发亮。
白衬衫身后，临时门缝里有一只白袖子伸出来，像要把门再拉开些。可门外的阳光照进去，半盏灯的影子贴在地上，没进门，只压在门槛外。
那只白袖停住了。
系统这次没有给建议。
只弹出一行很慢的字。
【苏晚方案有效。】
【霍司年退场路径出现：台前公益壳。】
李凡看着那只停住的白袖，忽然明白，所谓退场不是人跑了。
是他终于被逼着，从暗处伸出了一只可以被人看见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