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洁工没有抬头。
她把泥里的宣传单夹进簸箕,又用扫帚尖拨了拨围挡脚下的塑料瓶。橙色马甲背后印着“江城环卫”,字洗得发白,左肩缝了块深色补丁。那枚旧公交票夹挂在扫帚柄上,被风吹得轻轻撞木杆,啪,啪,声音很小。
苏晚先下车。
她没有往清洁工那边走,只站在出租车门旁,把保温杯夹在臂弯里,像一个普通路过的人在等同伴。王师傅从副驾下来,油布包抱在胸口,眼睛却直勾勾盯着围挡上的项目牌。
“这地以前不是这个门。”他突然说。
李凡扶着车门站稳,膝盖疼得发木。
“哪个门?”
“东站正门朝南。现在这块牌子挂的地方,以前是小件寄存处后墙。”王师傅伸手比了一下,又立刻收回,像怕自己比错了会惹出旧东西,“我爸说夜车晚点时,有人会从后墙这边绕,图近。可后墙没灯,容易走岔。”
梦魇貉在白牌里动了动,爪尖刮过木纹。
“岔了,就到袖子那边。”
王师傅脸一黑:“你别在白天吓人。”
“它不是吓人。”李凡看着围挡脚下。
蓝绿色铁皮底部有一道缝,不宽,塞不进手,只够雨水、烟头和折过的小纸片钻进去。缝里卡着半截旧车票,纸面泡得发黄,边缘起毛。不是昨夜寄存牌那种黄铜光,也不是玄黄宣传单的亮白。它很旧,旧得像从某个棉袄内兜里掏出来,又被手心汗捂过好多年。
清洁工的扫帚停在那张旧票前。
她没有夹。
苏晚低声:“别动。”
李凡点头。
系统弹出提示。
【检测到旧愿承载物:东站夜车票。】
【建议:立即取出,接入庙碑。】
苏晚看不到提示,却像猜到了一样,凉凉开口:“不许。”
李凡咳了一声:“我还没动。”
“你眼神已经动了。”
王师傅把油布包抱得更紧:“那怎么办?让它泡泥里?”
秦知夏在电话里说:“先确认是不是公开遗落物,不要拿。可拍围挡、地面、项目牌,不拍清洁工正脸,不拍票面细节。票如果在公共地面,原则上可以提醒现场管理人员处理,但不要由我们带走。”
乔薇那边同时传来键盘声。
“玄黄通稿评论区开始有新话术了。说‘山海昨晚诱导中老年人拿旧物上供’,还配了王师傅修车铺门口的模糊截图。应该是昨晚围观的人截的,不算清楚,但能认出修车铺招牌一半。”
王师傅骂了句脏话,半截咽回去。
苏晚的脸彻底冷了。
“他们在逼我们捡。”她说,“我们一捡,就变成拿旧物上供;不捡,票烂在这儿,就变成我们不管旧愿。”
李凡看着那半截旧票。
票角被泥水压住,露出的地方印着一个褪色的“东”字。丹田里的暖意一下一下轻撞,不急,却倔。像有人在门缝另一边,不敢喊,只把车票往外推。
清洁工终于抬了一下头。
她大概五十多岁,脸晒得发黑,额头勒着一圈汗。看见几个人都站着不动,她有点警惕,扫帚往身前横了横。
“你们干什么的?”
苏晚先开口,声音放得很平。
“路过。看见项目牌,确认一下是不是东站旧址。我们不过围挡。”
清洁工看了看他们,又看王师傅怀里的油布包。
“别钻进去。”她说,“里面有施工坑,昨晚刚抽过水。”
王师傅忍不住问:“大姐,这儿以前后墙是不是有个小件寄存处?”
苏晚侧头看他。
王师傅立刻补:“我不问故事,就问方位。”
清洁工皱了皱眉:“我哪晓得。我才扫这片两个月。”
她说完,又低头看那张旧票。扫帚尖碰到票边,没夹起来。
“这东西,”她忽然嘀咕,“天天有。”
李凡心口一紧。
“天天?”
清洁工看他一眼,像嫌他多事。
“也不是天天。下雨后多。围挡缝里冒出来,票啊,饭票啊,破照片角啊。我们领导说别捡,说里面施工遗留垃圾,等一起清。”
秦知夏立刻道:“问她有没有管理方公开联系电话。不要问她姓名。”
苏晚照着问。
清洁工往项目牌下方一指:“那不是写着?投诉电话,施工单位,监理单位,都在牌子上。你们要投诉自己打,别耽误我扫地。”
她绕开旧票,先去扫旁边烟头。
李凡看着她扫帚柄上的旧公交票夹。
票夹是蓝塑料壳,裂了一角,里面没票,只有一小片褪色红纸。红绳系得很紧,结打在木柄背面,不像装饰。
梦魇貉鼻尖又探出来,声音细得只有李凡和王师傅听见。
“她身上有夜车灰。”
李凡没动。
系统又弹。
【旧愿峰值持续上升。若不承接,可能被玄黄新园区地脉截流。】
【建议:以庙碑“还钥”能力取回旧票,先行保全。】
李凡盯着那行“先行保全”,忽然想起昨夜系统也建议锁观众、追身份、砸名册。
每一次听起来都对。
都省事。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没有弯腰。
“老K。”他在群里发语音,“门口牌别加任何东站入口。临时补一句,只补在我们自己游戏里,不做推送:半盏灯不收旧票,不指路,不代寄。看到可疑旧物,请联系现场公开管理电话或报警,不要捡、不要拍细节、不要发定位。”
老K秒回:“这也太不互联网了。没有按钮?”
苏晚拿过手机:“没有按钮就是按钮。”
大壮发了个镇妖郎趴地的草图:“那我画它把爪子缩回来?”
苏晚:“画它站在围挡外。”
李凡补充:“脚别越线。”
群里沉默两秒。
大壮:“懂了。镇妖郎也怕罚款。”
乔薇低笑了一声,又很快收住:“我这边不提东站,只说‘不要用旧物做流量,不要替陌生人捡回忆’。鹿鸣姐团队那边已经被营销号骚扰,我让她们发统一声明:昨晚活动已结束,不参与任何旧物征集。”
秦知夏:“可以。注意别出现玄黄项目名。”
王师傅忍了又忍,还是低声问:“那我爸油布包呢?”
秦知夏:“当面看,只看是否存在东站公开方位线索,不朗读私人字句,不扫描,不上传。你本人随时可以收回。”
王师傅有些别扭:“我又不是证人。”
苏晚看他:“你是王师傅。”
这话没什么漂亮处,却把王师傅堵住了。他摸了摸油布包边角,半天没吭声。
围挡后面忽然传来一声金属拖拽。
哐啷。
像铁柜子被人在地上挪了一下。
清洁工也听见了,抬头往里看:“今天这么早就开工?”
项目牌后方没有人影。铁皮墙高过两米,顶端缠着绿色防尘网。风从网眼里钻过去,吹出一股潮木头味。李凡开眼,看见围挡缝里那张旧票边缘冒出一丝灰白。灰白往里延,贴着地面,绕过项目牌底座,又被一缕暗红从围挡里拽住。
暗红不猛。
它很稳,像一只戴手套的手。
【检测到香炉下层牵引。】
【疑似:东站旧小件寄存 / 白袖库残支。】
李凡喉咙发干。
昨夜他们刚打断“钥匙寄存”,白天东站就冒出小件寄存。
不是偶然。
清洁工忽然“咦”了一声。
她弯腰,从围挡外的排水沟旁夹起一张新纸。不是旧票,是刚打印的 A4 纸,被雨水打湿了一半,上面用黑体字印着:
旧物可投,旧愿可安。
下方还有一个二维码。
苏晚的声音像刀背贴过杯沿。
“别扫。”
清洁工手停在半空:“你们到底干什么的?”
李凡往前半步,又停住。他把脚尖收回路沿外,举起空着的两只手。
“大姐,这纸上有二维码,可能是诈骗引流。你可以把它夹进垃圾袋,但别扫,也别让别人扫。”
清洁工狐疑:“你们派出所的?”
王师傅立刻:“不是。我们修车的。”
苏晚:“你如果不放心,可以打项目牌上的公开电话,也可以打社区电话。我们不拿这张纸。”
清洁工看了他们一会儿,把那张 A4 纸翻过来,夹进簸箕最底下,又用两个空矿泉水瓶压住。
“神神叨叨。”她嘟囔,“现在坏人真多。”
就这一句。
围挡缝里的旧票忽然轻轻一颤。
李凡识海里,那粒金点跳得更明显了。不是清洁工在许愿,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香火。是她那句最普通的抱怨,把旧票边缘的灰白往外拽了一点。
坏人真多。
所以旧东西也怕被捡错。
系统提示停了一瞬。
【清愿微弱接入。】
【来源:现场普通人判断。】
【庙碑能力“停笔”响应:可短暂压制二维码引流。】
李凡没有伸手,只在心里把那块无名碑坯往前推了一寸。
井边似乎有风吹来。
围挡脚下,A4 纸上的二维码墨色慢慢糊开,黑块像被水泡散。清洁工没发现,只把簸箕往垃圾车边一靠,继续扫。
偏偏这时候,一个背双肩包的男生从公交站那边跑过来,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饭团。他看见簸箕里的 A4 纸,脚步一顿,手机已经举起来。
“阿姨,这个旧物安置是不是玄黄那个?”男生嘴里含着饭,话有点糊,“我奶奶有好多老车票,传上去能领纪念币吗?”
清洁工被问懵了:“我哪晓得。”
男生弯腰就要扫二维码。
苏晚比李凡更快。
她没有抢手机,也没有碰那张纸,只往前站了半步,挡住手机镜头。
“别扫。”她说。
男生愣住:“你谁啊?”
“路人。”苏晚把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指了指纸上糊开的黑块,“公共地上捡到的二维码,不知道谁放的。你要问玄黄,去他们官方页找客服;你要上传奶奶的东西,先回家问奶奶本人。”
男生脸一红:“我就看看。”
“看看也别拿老人家的旧东西试。”苏晚声音不高,“她要是不愿意,纪念币给谁?”
这句比“诈骗”管用。
男生把手机收回去,嘟囔:“我奶奶肯定不懂这些。”
王师傅在旁边忍不住插嘴:“不懂就能替她传?你奶奶小时候揍你少了。”
男生瞪他一眼,本来要顶嘴,看看王师傅那张熬夜熬得发青的脸,又看看苏晚冷冰冰的眼神,最后把饭团袋子一捏,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回头,对清洁工说:“阿姨,这纸别给别人扫,可能真有坑。”
清洁工翻了个白眼:“晓得了晓得了,都来教我扫地。”
她嘴上嫌烦,却把簸箕往垃圾车里又推深了些,还拿一只破手套盖住纸面。
李凡看着男生跑向公交站,心里那块无名碑坯轻轻一沉。
这一下,不是他挡的。
也不是系统挡的。
是一个差点伸手的人,被另一个人叫住,又回头提醒了第三个人。
清愿很细,却比刚才更亮,像早市摊上透明塑料袋里晃着的一点豆浆光。
苏晚看见李凡脸色白了一下,伸手扶住他手肘。
“又欠了?”
李凡低声:“没欠,借了半口气。”
“半口也是借。”
“嗯。”
王师傅盯着那张旧票,忽然把油布包递给苏晚。
“你拿着。”他说,“我怕我忍不住。”
苏晚没接,反而把他的手推回去。
“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拿。忍不住就说。”
王师傅喉结动了动,把油布包抱回怀里。
这时乔薇发来一条匿名私信截图。她只截了文字,遮掉头像和时间。
“别让他们捡票。东站里面不是施工坑,是旧柜还在响。玄黄的人上午九点来收第一批‘城市记忆样本’,外包群叫它‘退灯素材’。”
下面还有一句:
“白袖库东支没撤,只是换到新园区地底了。”
李凡看完,抬头望向围挡。
项目牌上的“玄黄网络”四个字在太阳下亮得刺眼。
围挡里面,金属拖拽声又响了一下。
哐啷。
这一次,像有人在柜门里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