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黄那张活动海报做得很漂亮。
红底不是俗红，压了一层旧纸纹，边角有烧过的黑痕。中间站着《九幽幻境》的白衣女鬼，衣摆拖过半条青石街，身后是画得半真半假的城隍庙牌楼。牌楼上挂着灯，灯下蹲着一只笑眯眯的石狮子，狮子嘴里咬着一块小小的砖。
海报右下角写着一行字。
“点亮城市旧愿，领取见证人纪念砖。”
再下面是预约按钮。
限量皮肤、联动头像框、公益夜游资格、数字藏品空投。
每个词都不吓人。
每个词都很会勾人。
李凡盯着那块“纪念砖”，眼底刺了一下。开眼之后，他能看见海报边缘浮着一圈灰白细线，像有人把香灰兑进胶水里，糊在屏幕上。弹幕从二饼直播间滚过去，一半在骂玄黄不要脸，一半在问皮肤能不能白嫖。
二饼明显快憋不住了。
“兄弟们，这个皮肤——”
苏晚的消息比他嘴快一步，直接弹在直播助理屏上。
“不许替它鉴赏。”
二饼硬生生把后半句吞回去，表情扭成一团。
“这个皮肤吧，咱们先不评价美丑。二饼作为一个成熟男主播，今天只说一句，链接别点，码别扫，砖别领。”
弹幕立刻乐了。
“成熟男主播哈哈哈。”
“你成熟得像被运营掐住脖子。”
“可是限定皮肤真的好看。”
“不点链接怎么看？”
云栖软件园那边，老K把玄黄活动页丢进测试机的沙盒里。办公室灯亮得发白，泡面桶摞在垃圾袋旁边，风扇吹得一张便签纸啪嗒啪嗒拍桌沿。大壮抱着数位板站在他后面，脸色难看。
“它这个城隍庙牌楼，怎么有点像我之前画给山海废掉的那版？”大壮说，“我那版石狮子嘴里也叼砖。”
老K回头：“你发哪儿了？”
“没发公网。”大壮急了，“就内部群。后来苏晚姐说别把旧城隍做成抽卡背景，我就删了。”
苏晚没骂他。
她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内部群有多少人？”
大壮数了数：“主创群，十几个人。鲲哥也在。”
周鲲马上举手，虽然没人看得见：“我没卖！我真没卖！我最近连午饭外卖券都没卖过。”
“没人说你。”苏晚说，“先看玄黄是不是偷图，还是同源旧物。”
乔薇那边传来翻纸声。她应该还坐在江城站附近的咖啡店，嗓子哑得更明显。
“我刚问了一个做展陈的朋友。玄黄文创六年前确实做过城市志怪 IP 计划，后来项目黄了，物料打包给过几家外包公司。这个海报可能不是偷大壮，是他们早有一套城隍素材库。”
“素材库。”老K低声说，“这词今晚听着就恶心。”
李凡坐在棠梨井边，手机屏幕烫手。井沿上落了一片梧桐叶，叶脉被虫蛀出几个洞，夜风一吹，洞里漏出路灯的黄光。
系统提示浮出。
【玄黄联动诱惑已接入公开流量。】
【目标：以“免费限定”“公益夜游”“数字纪念”承接山海空手清愿后的好奇心。】
【建议：发布强警示，阻断相关关键词传播。】
李凡看着“阻断”两个字，没吭声。
苏晚已经替他说了：“不能只禁词。”
老K愣了一下：“禁词最快。”
“最快也最像心虚。”苏晚说，“玩家刚看完 39 掉 11，现在对‘不算数’有感觉。你突然不让他们说玄黄，不让他们说皮肤，不让他们说城隍，他们会去别的地方说，顺手把链接点了。”
二饼直播间里已经有人在发暗号。
“某游新皮肤你们看没？”
“砖块头像框有人领了吗？”
“我小号去探路。”
李凡看着这些字，胃里有股熟悉的凉意。做游戏的人太懂了。越不让看，越有人想看；越说危险，越像给好奇心加了火。玄黄不怕被骂，它怕没人围过去。
周鲲小心翼翼：“那我们跟它拼福利？我们也上限定？”
苏晚看他：“你钱很多？”
周鲲：“当我没说。”
大壮忽然把数位板往桌上一放。
“我可以画。”他说，“不画城隍砖，画镇妖郎抱砖回家。丑一点，憨一点，别像限定，像表情包。”
二饼立刻来精神：“这个能播！镇妖郎搬砖，搬的不是数字藏品，搬的是你爷爷院墙那块破砖！”
秦知夏淡淡开口：“不要说爷爷。有人会真去翻老人院墙。”
二饼：“那……搬的是公共记忆？”
苏晚：“太硬。”
乔薇哑着嗓子说：“搬错了就放回去。”
办公室安静了一下。
这句话不像口号。
更像有人在夜里捡到一把别人家的钥匙，手心发烫，不知道该交给谁，只能先放回门缝旁边的鞋柜上。
李凡听见自己呼吸慢下来。
他做过太多让玩家“拿走”的设计。签到拿、任务拿、抽卡拿、首充拿、分享拿。屏幕上的东西越好拿，后台曲线越漂亮，周鲲越爱拍肩膀，渠道越愿意给量。可今晚这块砖不一样。
玄黄不怕玩家拿。
它怕玩家不拿。
只要有人愿意点一下“领取”，哪怕只是贪个限定头像框，哪怕只是想截个图骂两句，那一瞬间的“我参与了”就会被它捏成一粒灰白香火。
李凡忽然有点烦自己以前写过的那些按钮文案。
“立即领取。”
“错过不再。”
“前往见证。”
这些字太顺手了，顺手到谁都能用，顺手到邪门也能拿去套在人脖子上。
大壮抓起笔，刷刷几下，在共享画板上画出一个小镇妖郎。它两只短手抱着一块裂砖，砖比它脑袋还大，脸上不是威风，是很努力的苦相。旁边写了四个字：先别领砖。
二饼看见图，当场拍桌。
“有了！”
李凡也笑了一下，胸口那股闷松开一点。
“活动改一下。”他说，“不跟玄黄抢城隍夜游。山海门口挂‘先别领砖’。玩家想看联动，可以看，但别扫码、别授权、别领数字砖。我们给他们一个替代动作。”
“什么动作？”老K问。
李凡捡起井沿那片虫蛀叶，夹在指尖转了半圈。
“搬砖回家。”
周鲲倒吸一口气：“听着像工地模拟器。”
“就是要土。”苏晚说。
李凡继续说：“游戏里开一个限时小玩法。镇妖郎在老街捡到乱放的旧砖，玩家点一下，把砖放回墙根、井边、旧门槛。每放回一块，跳一句提醒：现实旧物别乱搬，线上砖别乱领。”
老K的键盘声立刻响起来：“轻量交互，半小时能出。奖励呢？”
“不发限定。”苏晚说。
周鲲痛苦：“不发奖励谁玩？”
大壮说：“发镇妖郎灰头土脸表情包。”
二饼：“再发一个‘我没领砖’头像框，丑点，别让人想炫耀。”
苏晚看向李凡。
“可以。”李凡说，“奖励不能像勋章，像提醒贴。玩家拿了不是证明自己见证过，是提醒自己没被勾走。”
老K一边敲一边骂：“你们这帮人，设计需求都靠嘴蹦。砖放回哪里？墙根、井边、门槛，我得做三个点位。点错了呢？”
“点错就镇妖郎把砖抱起来，摇头。”大壮说，“别扣分，别失败，别搞成考试。”
苏晚立刻补：“也别排行榜。”
周鲲声音更痛苦：“连排行榜都没有？”
“没有。”苏晚说，“今晚所有排名都脏。”
二饼在直播间里听见，立刻嚷：“听见没，今晚不比谁搬得多。你搬一块就行，搬完睡觉。谁刷屏说自己搬了一百块，我封你十分钟，让你冷静冷静。”
弹幕一片问号。
“主播第一次嫌活跃。”
“我玩游戏还不能肝了？”
“搬一块就睡，像我妈说的。”
“这个活动怎么越听越离谱。”
离谱就对了。
李凡看着那些弹幕，心里反而更清楚。不能让玩家把“我没领砖”也玩成攀比，不能让清醒变成另一种炫耀。今晚他们要给玩家一个动作，不是再造一个坑。
系统提示浮出。
【替代动作生成。】
【娱乐承接：中。】
【清愿稳定性：中。】
【对玄黄诱惑稀释：待观察。】
【警告：玄黄联动页正在吸收“反向讨论”注意。】
李凡点开玄黄官号。
评论区已经开始吵。有人骂《九幽幻境》吃人血馒头，有人说山海粉魔怔，有人单纯问皮肤怎么领。最显眼的一条热评来自一个新号。
“山海不敢做城隍，是不是因为真东西在别人手里？”
这句话下面，短短几分钟就有几百个赞。
乔薇轻轻吸了口气。
“它在激你。”
“嗯。”李凡说。
“别接。”苏晚说。
李凡没接。
他让老K把“搬砖回家”挂到山海活动入口，把大壮那张灰头土脸镇妖郎放到二饼直播间角标。二饼开始用最欠揍的语气念新口播。
“兄弟们，今晚不领砖，不扫码，不当免费夜游人头。你要是手痒，就来山海帮镇妖郎搬两块砖。搬完没大奖，没限定，没欧皇播报，只有一个灰扑扑头像框，戴上显得你很穷，但很清醒。”
弹幕先骂。
“什么破奖励。”
“笑死，显得我很穷。”
“我就要灰扑扑！”
“别说了，我已经在搬了。”
几分钟后，山海后台冒出第一小撮金亮清愿。不是二饼直播引爆时那种冲天火柱，也不是乔薇调查片压出来的冷亮光。它们很散，像夜市摊上一个个塑料小灯泡，晃晃悠悠，却不往邪门口跑。
老K松了口气。
“活动在线人数起来了，没炸。”
周鲲也松了口气：“虽然没发限定，但好像也能活。”
“你先别活太早。”苏晚说。
她把玄黄海报又看了一遍，指尖停在“公益夜游资格”几个字上。
“它还会换话术。”她说，“现在是领砖，等我们压住领砖，它会说只是预约夜游；等我们压夜游，它会说只是领皮肤；等我们压皮肤，它会说山海怕玩家看见真城隍。”
乔薇接得很快：“所以别跟着它每个词跑。”
“嗯。”苏晚说，“我们只守一个动作：别领。你看可以，看完回来。好奇可以，好奇不等于把名字递过去。”
李凡看着她侧脸。
苏晚眼下有一层很淡的青，保温杯盖子又被她拧歪了半圈。她没发现，仍盯着屏幕，像盯着一个随时会伸手的柜台。
他忽然想说让她歇会儿。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现在谁都歇不了。说出来只会让她回一句“你先把自己膝盖治好”。
她话音刚落，后台忽然弹出一串异常愿力峰值。
不是来自“搬砖回家”。
也不是来自二饼直播间。
那缕愿力细得像针，颜色却很奇怪，金里夹着一点青灰，从玩家社区一个不起眼的帖子里钻出来。
帖子标题是：
“我爸说玄黄那个夜游地点，六年前就招过大学生志愿者。”
发帖人 ID：江大旧报箱。
帖子正文只有一张模糊照片。
照片里，一群穿红马甲的大学生站在云杉里旧商场门口，手里举着“城市志怪公益联动”横幅。横幅最边上，一个戴眼镜的白衬衫男人夹着蓝文件夹，低头在给一个学生发东西。
那东西不是传单。
像一枚小小的砖形卡。
李凡眼前系统提示跳出。
【异常清愿峰值：非当前活动产生。】
【来源疑似：被遗忘的见证者。】
【注意：玄黄联动诱惑已触及旧志愿者线。】
下一秒，帖子下面多了一条匿名回复。
“别让他们领那个纪念砖。我同学当年领过，后来整整三个月睡觉都听见有人点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