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箱又响了一下。
修车铺的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门口那盏黄灯被飞蛾撞得轻轻发颤。王师傅原本蹲在马扎上抽烟,烟灰都快烧到指节了,听见箱子里那声磕碰,手一抖,烟头掉在地上,烫出一粒红点。
“李总。”他不太会喊这个称呼,喊得别扭,“那砖不会真要成精吧?”
李凡没立刻答。
他蹲下去,手掌还贴着井沿,掌心胶布被青石蹭开一角,伤口里有汗,蛰得人牙根发酸。旧井那边的风冷,修车铺这边却闷,机油味、橡胶味和夜里没散尽的炒粉味混在一块,压得胸口发堵。
工具箱上盖着新垃圾袋,袋口被王师傅扎了两圈,还用红色扎带扣住。那块旧城隍砖就在里面。
它没有跳出来。
只是很轻地动。
像有人在箱子里面,用指关节敲了一下铁皮。
苏晚把保温杯塞进外套兜里,走过来时没踩井边那块松砖。她一眼看见李凡伸手,声音压得很低:“别碰。”
李凡的手停在半空。
梦魇貉从爪痕白牌上露出半张脸,耳朵贴着头顶,细声细气:“它认字。”
王师傅听不见梦魇貉的话,只看见井边那块白牌上爪痕慢慢湿了一点,吓得把地上的烟头踩了三脚。
“认什么字?”李凡问。
“灯底下那张。”梦魇貉说,“它听见了。”
云杉里公开画面还在手机屏上晃。主持人已经把话圆成“现场灯光设备临时检修”,工作人员用透明亚克力罩挡住那盏灭灯。可弹幕不肯走,满屏都是“39 变 11”“没领卡不算”“活动方别装傻”。
乔薇没有再盯弹幕。
她低头在纸上写第二行,笔尖压得很重,纸面被划出毛边。
“20:04,活动方遮挡故障灯下方展示台。问题卡未在公开视频内清晰呈现。”她停了一下,把“问题卡”三个字圈起来,又加了一句,“卡面内容由现场异常来源提示,暂不公开。”
秦知夏的语音从群里传出来,背景有出租车报站的声音。
“不要说卖。至少现在不要说。”
周鲲立刻接:“对对对,卖这个字太硬了,传出去就是诽谤预备役。我刚才冷汗都下来了。”
“你冷汗是怕赔钱。”苏晚说。
周鲲被噎了一下,干笑:“怕赔钱也是怕大家一起赔。小苏你别把老板当外人。”
老K那边键盘声停了一秒:“鲲哥,你现在这句话最像外人。”
大壮没忍住笑了一声,又很快闭嘴。办公室里应该还有泡面桶,他说话时能听见塑料叉子碰桶壁。
这点笑声没让井边轻松多少。
李凡看着工具箱。
系统提示浮出。
【旧城隍残砖回应“转手”字义。】
【可借残砖余印,回看最近一次现实转移痕迹。】
【是否启用?】
李凡眼皮一跳。
系统这次连“建议”两个字都没加。
苏晚看不见提示,却像看见他脑门上冒出的字,冷冷问:“它是不是又给捷径了?”
“嗯。”李凡说。
“代价。”
系统很快补了一行。
【将短暂牵引旧砖仓东侧牌影。】
【可能照出经手人。】
【可能反照当前持砖处。】
李凡把话转述完,修车铺门口安静下来。
王师傅听懂一半,没听懂另一半,可“反照当前持砖处”几个字他听明白了。他看了看自己铺子,又看了看那只工具箱,脸色一下白了。
“那不就照到我这儿了?”他说,“我就帮你们放一晚,我可没卖啊。我这铺子有营业执照,电瓶车补胎二十,换胎另算,我真没干过缺德事。”
李凡站起身,膝盖一阵发紧。
“不照。”
王师傅还想说什么,苏晚先开口:“王师傅,您先把卷帘门全拉下来,别关灯。等会儿有人问,就说夜里收工,补胎泵坏了,在修。”
“真坏了。”王师傅指了指墙角的打气泵,“白天那小伙子骑共享电动车来,气嘴拧断了,喷我一裤腿。”
“那更好。”苏晚说,“真话最好用。”
王师傅忙不迭去拉门。卷帘门哗啦啦落下,外头棠梨巷的路灯被切成一条细线,灰尘在门缝里飘。打气泵旁边放着半瓶矿泉水,瓶身凹了一块,瓶盖没拧紧,水珠顺着塑料纹往下滑。
李凡没碰旧砖。
他把手机举到井边,让乔薇、秦知夏和办公室那边都能听见。
“不回看经手人。”
系统沉默半拍。
【理由?】
“因为经手人未必知道自己卖了什么。”李凡说,“可能是物业清仓,可能是装修队拉废料,可能是前业主卖旧砖旧木头,也可能是有人拿他们的名字做单。现在照过去,照到一个搬砖师傅、保洁主管,或者哪个收废品的,我们就把活人送到白袖库眼前了。”
梦魇貉蹲在白牌上,尾巴慢慢绕住爪痕。
它小声说:“白袖子最会问搬东西的人。”
乔薇笔尖停住。
“你见过?”
梦魇貉低头舔了一下爪子,像不想答。旧井里水声细细的,过了会儿它才说:“他们问,谁抬的牌。问完,抬牌的也成牌。”
没人说话。
这句话太轻,轻得像旧墙皮掉下一片灰。可井边几个人都听明白了。
秦知夏在语音里说:“那就不查人,查物的公开路径。”
“怎么查?”周鲲问。
“公开招标、商场改造公告、二手旧料交易、物业清运合同、装修垃圾转运单。”秦知夏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不对,不能我们自己去碰一堆人。”
苏晚接上:“做成玩家能参与的玩法,但不让玩家去找人。”
老K问:“又要上活动?今晚服务器还撑得住,但你们别再整一个四十万人同时点什么东西了,我头发真的没库存了。”
大壮小声说:“K哥你也没多少可掉。”
“滚。”
这句骂让人稍微喘了口气。
李凡靠着井沿,手指按住胶布翘起的一角。云杉里那边,工作人员已经把故障灯搬走,透明展示台上重新摆了一束白色纸花。纸花很假,花瓣边缘压着机器切痕,白得像打印纸。
他忽然想起桥南旧照片背面那句“棠梨旧井,借灯一夜”。
旧愿会借。
旧砖也会转。
人间的东西从来不是自己走到邪门口的。总有人搬、有人签收、有人盖章、有人图省事,把一块看着不起眼的砖丢进另一个仓。
可这一连串人里,不是每个人都该被拖出来挨刀。
“不做寻人。”李凡说,“做寻物。”
苏晚看他。
李凡继续说:“山海里开个小活动,叫‘旧物回家’。不问谁卖,不问谁搬,不问谁收。只让玩家晒自己家里、老街、旧铺子见过的老砖、旧牌、门额、石墩。打码定位,不露脸,不报具体门牌。我们看纹样,看时间,看去向。”
二饼在直播间那头拍桌:“这个我能讲!兄弟们,别去抓人,抓花纹!谁人肉谁是狗!”
苏晚瞥了手机一眼:“最后一句删掉。”
“哦。”二饼立刻改口,“谁人肉谁不讲武德。”
秦知夏:“也删。”
乔薇终于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她把纸翻到背面,写了四个字:旧物回家。
“公开口径我来压。”她说,“不是查案,不是举报,不是鉴宝。只做城市记忆收集。玩家投稿只收物件,不收人名。”
周鲲犹豫:“这玩意儿能有热度吗?不是我俗,云杉里那边现在可是盲盒、公益、联动,咱们搞老砖头,会不会太土?”
苏晚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土好。”她说,“土东西不容易骗人。”
系统提示浮出。
【“旧物回家”可承接空手清愿。】
【预计形成低热、长尾、稳定清愿。】
【无法快速压制白袖库东仓。】
【无法阻止玄黄下一轮流量诱导。】
李凡看完,心里反倒稳了一点。
无法快速。
这四个字像一块冷毛巾搭在额头上。快的东西今晚已经太多了,补天钥快,白袖库快,透明空间快,连那盏灯都想快点把路过的人算进去。
他不想再快。
“就慢一点。”他说。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王师傅从门口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旧搪瓷缸,缸沿磕掉一块蓝边。他给李凡倒了半缸温水,又把缸子往苏晚那边推了推。
“我爸以前说,城隍庙拆那阵子,砖都让人拉走了。”王师傅忽然说,“有的垫院墙,有的砌猪圈,有的被收旧料的捡去。我小时候还拿一块刻花的当板凳,后来不知道谁给搬走了。”
李凡抬头。
“什么时候?”
王师傅皱着眉想:“很早了。后来云杉里那片搞商场,旧料车进进出出,有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来问过老街坊,谁家还有城隍庙的旧砖,说做文化展陈,给钱。”
井边的风停了一瞬。
“白衬衫?”乔薇问。
王师傅摇头:“不是你们说的那个白袖子。就是白衬衫,戴眼镜,手里夹个蓝文件夹。说话挺客气。给的钱也不多,一块两百,破的五十。那年头谁管这个,能卖菜钱就不错了。”
秦知夏立刻说:“先别问名字。”
李凡本来要出口的话咽回去。
王师傅也听懂了,摆摆手:“我也不记得名儿。真不记得。就记得他收砖那天,下雨,蓝文件夹外头套了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四个字,像是……玄黄文创?”
周鲲那边椅子猛地一响。
“玄黄还有文创公司?”
老K已经开始敲键盘。
苏晚立刻说:“别乱查内网,搜公开信息。”
“知道。”老K说,“工商公开、新闻稿、招聘页,都是外面能看的。”
王师傅搓了搓手,指甲缝里还有黑油。
“那会儿我老婆还说,破砖也有人收,城里人钱多烧的。我爸不让卖,说庙里的东西垫脚都嫌折寿。后来隔壁老唐卖了两块,买了半扇排骨,晚上全家吃得挺香。谁知道这些年过去,还能闹回来。”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觉得晦气,转身把工具箱往墙里推了半寸,像半寸就能离事远些。
李凡没有笑他。
半扇排骨、一场雨、一个蓝文件夹,这些东西比“旧愿交易”四个字扎人。真有错,也未必落在当年卖砖的老街坊身上。日子穷的时候,一块旧砖换两百块,没人会想到六年后会有人拿它去点名。
十几秒后,他声音变了。
“有。玄黄文创,早注销了。六年前做过一个城市志怪 IP 联动计划,合作商场名单里有云杉里前身。”
大壮喃喃:“城市志怪?”
李凡看着手机屏上那盏被搬走的故事灯,忽然觉得夜风里多了一股陈旧香灰味。
这不是补天钥临时偷来的砖。
也不是白袖库最近才盯上的仓。
六年前,玄黄就摸过江城旧城隍的砖。
系统提示缓缓浮出。
【卷级敌对路径更新。】
【焚天香坊疑似早于《九幽幻境》布局江城旧愿。】
【玄黄联动诱惑即将进入当前道场。】
李凡还没读完最后一行,老K那边又低骂了一声。
“凡哥。”
“说。”
“玄黄官号刚发了新活动。”老K把链接甩进群里,“《九幽幻境》联动补天钥,城市志怪公益季。第一站,江城旧城隍文化夜游。预约送限定皮肤,前一万名还能领‘见证人纪念砖’数字藏品。”
周鲲爆了句粗口。
二饼直播间里,弹幕已经开始刷到了。
“卧槽,九幽也搞城隍?”
“限定皮肤好看啊。”
“山海不是也有镇妖郎吗?联动打起来!”
李凡低头看工具箱。
箱子里的旧城隍砖没有再动。
可那只新垃圾袋鼓起一个很浅的角,像砖上那道白袖印,在黑塑料下面慢慢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