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友代领”四个字一出来,二饼直播间的笑声像被人一把掐断。
前一分钟还在玩“镇妖郎鉴砖”的弹幕,下一分钟全变成了截图和问号。有人说自己刚收到同学发来的链接,有人说家族群里长辈已经转了“替孩子守一更”的海报,还有人贴出玄黄页面的新弹窗:为不便上线的亲友点一块夜归砖,善意不必等待。
李凡看着那句“善意不必等待”,胃里一阵发凉。
棠梨井边的虫鸣断断续续,像卡在旧磁带里的杂音。修车铺门缝里的黄光暗了些,王师傅终于披着汗衫出来,手里拎着一把生锈活扳手。他没问手机上的事,只把扳手往井沿旁一放。
“要用就拿。”他说。
苏晚抬头:“王师傅,您回去睡。”
“睡不着。”王师傅看了眼井口,“那下头又敲梆子,跟早些年巷口打更似的。听着不舒坦。”
梦魇貉伏在白牌上,尾巴缩得很紧。
“第二更了。”它说。
李凡问:“三更会怎样?”
梦魇貉牙齿轻轻碰了一下:“补名。”
两个字落地,连王师傅都不说话了。
乔薇那边出租车停了。车门一开,夜风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一起钻进语音里。她低声跟司机说了句谢谢,又把声音压回来:“我到江大南门了。门口有保安,旧报箱那片我先不进去。我看见玄黄的地推了。”
“江大门口?”秦知夏问。
“嗯。两张折叠桌,蓝色桌布,易拉宝写着‘补天钥×九幽幻境 江城旧愿守更计划’。有学生扫码领夜游票,地推说前一万名可以生成‘亲友守更勋章’。”
二饼在直播间里也收到了同款图。
画面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地推正把一枚电子勋章展示给女生看。勋章做得漂亮,灰白砖纹外圈绕着小灯,中心是一个模糊的人影,旁边写着:我替你守过一更。
“它把补更做成勋章了。”苏晚声音很轻。
周鲲骂得更直接:“真他妈会做。”
这不是普通福利。
它抓的不是贪便宜,是亲近的人之间那点“不好意思拒绝”。妈妈替孩子领,同学替同学领,粉丝替主播领,朋友替朋友领。你说不要,对方还会委屈:我也是为你好。
灰白香灰在李凡眼前落得更密。每一粒都不大,却挤得视线发毛。
系统提示又亮。
【对方已切换为“亲友代愿”路径。】
【建议:临时关闭山海社交分享,避免链路污染。】
李凡没立刻说话。
老K先急了:“关分享?现在搬砖回家入口全靠分享跑。关了,玩家提醒亲友也断了。”
“不关。”苏晚说。
她的语速比刚才更快,像刀背敲在砧板上。
“玄黄要让人替别人领,我们就让人替别人问。二饼,直播间立刻改口,不要说‘别让家人帮你领’,这样会吵起来。说‘收到亲友代领链接,先回五个字:我自己决定’。”
二饼复述了一遍:“我自己决定。”
“再加一句。”乔薇在江大南门的风里说,“谢谢你惦记我,但这种东西我自己看。”
秦知夏:“可以。别骂代领的人,他们很多人真以为是好事。”
“我知道。”乔薇说。
她的镜头没有开直播,但群里传来她走路的声音。鞋底踩过江大南门外的盲道砖,几辆共享单车倒在树池边,车铃被风碰得叮了一下。
“有学生在排队。”乔薇说,“大概二十多个。地推话术很熟,说这个不是游戏,是公益见证。还说山海那边也在做旧愿活动,江城年轻人总要有人把灯接上。”
“借灯规。”李凡说。
“借得很顺。”乔薇冷笑,“还有女生问会不会暴露姓名,地推说只显示勋章昵称,不显示真名。她没问授权,直接扫码了。”
苏晚把保温杯塞回包里,站起来。
“乔薇,别拍脸。拍易拉宝下半截,拍桌上物料,拍地推手里的勋章,不拍学生。”
“知道。”
“秦律师,地推公共场所公开物料能不能发?”
“能发物料,不发摊位定位,不发学校名。”秦知夏说,“用‘某高校门口’。标题不要写玄黄违法,写‘代领前请确认本人同意’。”
周鲲在群里忍不住插嘴:“你们这么打太软。玄黄都把摊摆到学校门口了,直接点名不好吗?”
秦知夏声音冷下来:“你想点名,是点玄黄,还是点那所学校?明天营销号会写‘某校学生排队领邪门砖’,学生家长会冲学校,学校会先查学生,玄黄反而躲到公益合作后面。”
周鲲没声了。
李凡听着,忽然发现这场仗已经不像最早打九幽现金榜那样,冲过去救一个人、压住一扇门就够。玄黄把香炉拆成了很多小按钮,每个按钮都披着正常人的手:妈妈的手、同学的手、粉丝的手、地推的手。
他能看见灰气,却不能把这些手全打掉。
因为很多手是热的。
二饼已经把直播间标题改了:亲友发来守更砖?先说我自己决定。
他没有骂玄黄,也没演鬼故事,只拿自己手机做示范。
“兄弟们,比如我妈给我发一个链接,说儿啊我帮你领了个保平安的砖。你别上来一句‘妈你被洗脑了’,你妈能把你逐出家门。你就回:谢谢妈,我自己看看,别替我点同意。”
弹幕重新动起来。
“太真实了,我妈已经发了。”
“我刚差点和我姐吵起来。”
“我自己决定,这句能用。”
“别替我点同意也能用。”
“我奶奶不会打字怎么办?”
二饼看到这条,顿了顿。
“不会打字就打电话。说人话,不念我们直播间词儿。你就说,奶,别帮我领,我怕麻烦,等我明天回家自己弄。”
他说完,自己也低头看了眼手机。
屏幕上真有一条家族群消息,是他小姨转来的。红底白字,写着“给孩子守一更,江城公益夜游票免费抽”。二饼愣了半秒,没在直播间装没看见,反而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看见没,现世报。”他吸了口气,“我先回我小姨。兄弟们等我三十秒。”
他没有截群名,也没露头像,只开着麦打字。键盘声噼里啪啦,最后念出来:“小姨,谢谢你想着我。这个我自己看,别替我点。你早点睡,别熬夜刷链接。”
弹幕安静了一小会儿。
有人刷:“我也去回我舅。”
还有人说:“刚才差点骂我妈,收住了。”
乔薇在江大南门听见这句,脚步也慢下来。她面前一个男生正要扫码,旁边女生拽了他一下,两人低头嘀咕几句,男生把手机揣回兜里,没跟地推吵,只说“我回宿舍再看”。乔薇没拍他们的脸,只把镜头压到地上,拍到两双运动鞋从蓝桌布前离开。
“有用。”她低声说。
李凡眼前的金亮清愿顺着这几句散开。它们不像之前那样往游戏后台猛冲,而是散进很多看不见的手机屏幕里。家族群、宿舍群、粉丝群,甚至外卖小哥等红灯时瞥一眼的弹窗。
清愿变小了。
但更像人。
玄黄显然也看见了。
十分钟不到,联动页又改。
好友代领按钮旁边多了一个小标签:已同意默认守更说明。
下面还有灰色小字:若亲友未在二十四小时内拒绝,则视为接受善意见证。
老K一拳砸在桌上,语音里“咚”一声。
“默认接受?这什么玩意儿!”
秦知夏说:“留截图。”
“留了。”老K咬牙,“它还加了倒计时。二十四小时。”
乔薇那边忽然压低声音:“江大门口有人扫了码后,手机弹出倒计时了。地推说不用管,明天自动生效。”
苏晚脸色冷得厉害。
“它在抢沉默。”
这句话说完,井底假水声骤然一沉。
梦魇貉猛地抬头,爪子在白牌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沉默也算。”它说,“以前,没还卡的,也算。”
李凡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
六年前,守夜砖卡发出去。有人没交,后来听见城隍庙后门喊他们去补更。现在玄黄把“没拒绝”写成“接受”,把一个人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折成了香炉里的柴。
“不行。”他站起来,膝盖疼得一软,又扶住井沿。
苏晚伸手扶他,手指碰到他袖口,没多停。
“你别冲去江大。”她说。
“我知道。”
“你也别冲星桥。”
“知道。”
“那你说。”
李凡盯着直播间里那一条条弹幕。有人说已经帮室友点了,问怎么撤;有人说自己被粉丝代领了十几个;还有人说玄黄页面根本找不到拒绝按钮。
他忽然问:“老K,山海能不能做一个拒绝卡?”
老K愣住:“拒绝卡?”
“不接玄黄接口,不收手机号,不让玩家填谁替他领。只给一句能转发的图:我不接受任何代我领取、代我守更、代我见证的东西。下面加时间戳和山海镇妖郎。玩家自己发出去。”
苏晚眼睛一亮,但立刻补了一刀:“不能叫拒绝卡。太硬,长辈看了像吵架。”
乔薇说:“叫‘我自己来’。”
二饼拍桌:“这个好!我自己来,像抢遥控器。”
秦知夏沉吟片刻:“可以。声明只表达本人态度,不指向某平台,不收集对方信息。加一句:若已被代领,请以本人确认前不生效为准。”
周鲲终于找回点老板作用:“我让市场买同城信息流?”
“别买。”苏晚说,“买了就像商业对打。让玩家自发用,二饼先带,乔薇补一条冷静版。山海游戏里放入口,不弹窗强推。”
李凡点头:“入口放在搬砖回家旁边。”
大壮已经开始画。
群里传来数位板笔尖沙沙的声音。没过多久,一张小图发出来:镇妖郎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一块灰白砖,不往外扔,也不收进怀里,只把砖举到胸前,旁边五个字:谢谢,我自己来。
图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不替我领,不替我守,不替我见证。
弹幕第一次真正炸开,是二饼把这张图放上去的时候。
“给我!”
“这个能发家族群。”
“求无水印。”
“我刚发给我妈了,她回我一个哦。”
“我室友帮我领了,我发这个,他说那他也退。”
金亮清愿陡然从直播间里冒出来,不大,却亮得干净。李凡丹田里那团被灰香压扁的暖意往上一顶,掌心伤口像被温水泡过。
玄黄预约数终于卡了一下。
四千九百二十七。
四千九百二十八。
停了十二秒。
可停顿很短。
第十三秒,数字继续跳。
同时,玄黄页面下方多出一个新榜:守更善意榜。
榜首昵称“袖白不夜”,代领二百三十七人。
第二名“江城灯友会”,代领一百九十二人。
第三名“帮同学点灯”,代领九十六人。
榜单旁边飘着金色小字:善意会被看见。
李凡眼前,灰白香灰突然连成一线,像有人把整撮炉灰扬到井口。
苏晚骂了一句很轻的脏话。
二饼直播间里,有弹幕开始犹豫。
“榜一帮了两百多人?”
“这是不是好人榜啊?”
“我也想帮粉丝领一个。”
乔薇在江大南门停住脚步。
她声音发寒:“地推开始送实体贴纸了。贴纸也是勋章,上面写‘我替TA守过一更’。”
梦魇貉从白牌上爬起来,身体薄得像一片旧烟。
“不能上榜。”它说,“上榜,就点名了。”
井底第三声梆子,在它话尾敲响。
这次不远。
像就在旧城隍庙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