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更的梆子响过之后,棠梨巷一小段夜色像被人捏住了。
修车铺卷帘门没完全拉下,门缝里透着一条黄光。王师傅那只旧搪瓷缸搁在工具箱边,缸口磕掉一块瓷,里头泡着半截凉掉的浓茶。风从井口吹过来,带着老井潮气,吹得工具箱上那块红扎带轻轻抖。
李凡坐在井沿旁,手指还扣着手机。屏幕上,玄黄联动页的预约数又跳了三位。
三千八百七十一。
灰白香灰在他眼前落了一粒。
不是很重,却烦人。像有人隔着桌子,一下一下把烟灰弹进他水杯里。
苏晚蹲在旁边,保温杯夹在膝弯,嘴里含着一颗话梅,脸色比那颗话梅还酸。她盯着匿名信箱最后那句“投递柜被整柜卖给星桥互动”,半天没说话。
乔薇那边的语音开着,背景有出租车的导航声,女声冷冰冰地报“前方一百米右转”。她显然还在路上,嗓子哑得厉害。
“旧报箱在江大?”她问。
“匿名人说的是江大旧报箱后面的投递柜。”老K敲键盘的声音从群里传来,“但六年前那一片改过一次。现在江大校内公众号、旧帖、地图街景我都能查,问题是投递柜后来被卖掉了。卖给谁,怎么卖,公开资料里不一定有。”
周鲲立刻接话:“江大我认识人。后勤、校友会、一个电话的事。”
“别打。”秦知夏的声音插进来。
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坐在宾馆桌前,纸页翻动一声,钢笔帽轻轻叩在玻璃杯边。
周鲲噎了下:“秦律师,这时候不找熟人,难道等玄黄把砖全发完?”
“找熟人最容易把旧名字翻出来。”秦知夏说,“后勤老师一查旧档,志愿者名单、活动登记、领卡表,都会被顺手调出来。你们现在想查的是柜子,不是人。谁第一个把名字拿上桌,谁就替白袖库开了门。”
井里假水声一下轻了。
梦魇貉趴在白牌上,爪尖没进牌面一点。它听到“名字”两个字,耳朵抖了一下,像被线抽过。
李凡低头看它。
它没看李凡,只盯着井底黑乎乎的圆口,小声说:“喊名,好找。”
“你以前被这么找过?”苏晚问。
梦魇貉咧了咧嘴,牙不凶,反倒有点冷:“我不叫梦魇貉的时候,也有名。”
没人接这句话。
巷口有电动车慢慢骑过,塑料筐里一袋青菜压着车灯,灯影晃到墙上,像水面浮了一下。李凡觉得掌心胶布下面的伤口又开始痒。系统的提示浮在视线边缘,依旧是那句建议停止追索、稳住联动入口。
他没点。
秦知夏继续说:“乔薇,今晚你的号只发‘不领纪念砖,等旧活动说明’,不要带江大,不要带旧报箱,不要带投递柜。”
乔薇那边沉默了两秒:“我可以不发地点。但我想去看一眼。”
“可以去。”秦知夏说,“你用眼睛看公开空间,不问宿管,不问老校友,不问谁当年参加过。拍物,不拍人。拍柜子位置的现状,不拍门牌。能做到吗?”
乔薇笑了一声,很短:“你这口气像我妈查我高中早恋。”
“你妈当年可能比你现在稳。”
苏晚没忍住,咬着话梅笑了一下,又立刻收住。
周鲲还不死心:“那旧物柜怎么办?星桥互动那边没有熟人?”
“有也先别碰。”秦知夏说,“星桥是补天钥接口下游,前面空盒回执已经照过一次。我们现在从他们仓库查,等于告诉对面:你柜子里那张卡有用。今晚真正要守住的,是别让玩家替他们把纪念砖领成‘补更’。”
“预约数在涨。”老K说,“前一万名已经四千出头了。玄黄页面改了文案。”
他把截图丢进群里。
李凡点开。
玄黄联动页上,原本的“见证人纪念砖”下面多了一行小字:替夜归人守一更,点亮江城旧愿。领取后可解锁专属联动皮肤、抽透明空间夜游票。
“草。”老K骂了一声,“它直接用了‘守一更’。”
二饼那边也炸了:“兄弟们开始问我,守一更是不是山海同款隐藏任务。还有人说玄黄这文案比山海会整,领个砖像当夜班保安,挺有仪式感。”
苏晚把话梅核吐进纸巾里,慢慢拧起来。
“它不是偷文案。”她说,“它在给领砖找一个好听的理由。你告诉玩家‘别领’,玩家会觉得你扫兴。它告诉玩家‘你在替人守夜’,玩家觉得自己做了件好事,还顺手拿皮肤。”
这话把棠梨井边压得更静。
李凡看着玄黄页面上那块灰白砖纹,背面用金线描着四个字:守更见证。明明隔着手机,他却仿佛闻到一股潮湿香灰味。
系统终于换了一条提示。
【对方正在将“补更”包装为低门槛善意行为。】
【建议:以公开异常个案破坏其善意叙事。】
李凡刚要开口,秦知夏先说:“不要用个案。”
苏晚抬眼。
秦知夏像看见了系统那行字似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我知道你们急。公开旧志愿者的遭遇,确实能最快让玩家害怕。可害怕之后呢?大家会去扒谁当年没交卡,谁听见后门喊名,谁后来出了事。三个人会变成三十个人,三十个人会变成一张新名单。”
乔薇在出租车里低低骂了句。
秦知夏说:“我不反对拦玄黄。我反对拿被点过名的人当锣敲。”
井里又传来纸牌翻动声。
梦魇貉把头埋低了些,像不愿承认自己听懂。
李凡看着它,忽然想到棠梨镇妖夜那会儿,玩家隔着屏幕敲木鱼,真心实意地想把一只害人的东西打回去。那时的清愿滚烫又笨拙,像一群人伸手递来的热豆浆。
现在玄黄也学会递豆浆了。
只是杯底粘着灰。
“那你说怎么拦?”周鲲问,“不让发料,不让找人,也不让打熟人电话。对面一小时领完一万块砖,明早热搜就是玄黄公益联动刷屏。我们搁这儿讲道理,谁听?”
“让玩家听自己的。”秦知夏说。
周鲲没懂:“什么?”
苏晚却忽然把保温杯放下,杯底在井沿上磕出轻响。
“不是告诉他们旧志愿者有多惨。”她说,“是让他们先看清自己领的到底是什么。”
李凡望向她。
苏晚已经开始说得很快:“二饼直播间别念爆料,换成试玩玄黄页面。每一步只问一个问题:这块砖要你替谁守?守多久?你能不能退?会不会公开你的名字?领了以后能不能取消?要不要授权手机号和定位?有没有未成年人提示?”
老K那边键盘声顿了一下。
二饼立刻懂了:“我装傻?”
“你不用装。”苏晚说,“你本来就不聪明。”
“苏姐,扎心可以,别扎穿。”
棠梨井边紧绷的气被这一句撬开一点。王师傅在修车铺里咳了两声,大概没睡着,但也没出来。
秦知夏接上:“对。问页面,不问人。问退出,不问名单。乔薇发‘领前五问’,只截玄黄公开页面,不带匿名信箱。山海门口也放一个临时入口,叫……”
她停了一下。
“叫领砖前先问五句。”苏晚说。
李凡摇头:“太像反诈海报,玩家不点。”
大壮在群里忽然冒泡,声音还带着泡面味:“要不叫镇妖郎验砖?我画个镇妖郎拿小锤子敲砖,敲一下弹一个问题。敲完不说好坏,就给玩家一个‘你自己决定’。”
“可以。”苏晚立刻拍板,“别做恐怖风。做得像菜市场买西瓜,敲一敲,听个响。”
二饼乐了:“这个我会。兄弟们,今晚不鉴宝,鉴砖。”
乔薇那边也笑了一下:“我发短视频标题就叫‘领砖前,先敲一下’。”
周鲲终于听明白了:“这样热度不一定少,还能把玄黄页面挂出来问。”
“不要挂成审判。”秦知夏提醒,“只问公开页面能回答的问题。回答不了,玩家自己会犹豫。”
李凡盯着屏幕。
这一招比系统建议慢,也没那么狠。它不把旧志愿者推到前面,不拿匿名人当证据。它只是把一块漂亮砖翻过来,问一句:你领之前,看清背面了吗?
很产品。
也很人。
他忽然想起最早做《山海镇妖录》新手线时,苏晚在白板上写过一句“别替玩家许愿”。那会儿他只当运营话术,现在才发现,这女人写下来的东西,有时候比系统给的任务提示还硬。
【检测到清愿回声。】
系统提示淡淡浮出。
【凡人见证分支规则扩展:领前自问。】
【评价:不够高效,但不易被换名。】
李凡低声笑了一下。
苏晚瞥他:“笑什么?”
“系统说你不够高效。”
苏晚把保温杯拧开,热气扑到她眼镜边。
“替我回它。”她说,“高效是玄黄的词。”
李凡真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安静了半秒。
【已记录。】
二饼直播间很快换了画面。灰头土脸的镇妖郎蹲在一块砖旁,手里拿着小木锤,旁边挂着五个空白小牌:替谁守、守多久、能否退、会不会露名、领后找谁。
弹幕起初还在闹。
“山海开始鉴砖了?”
“笑死,我妈买西瓜都没这么谨慎。”
“玄黄页面能退吗?我刚找半天没找到。”
“手机号授权那个勾默认开着啊。”
“等会儿,领砖要同意见证人协议?协议在哪?”
二饼没有急着下判断。他真像菜市场摊前挑瓜的闲人,把页面往上一滑,又往下一滑,嘴里嘀咕:“这砖看着挺圆,不是,挺方。兄弟们你们别催,我先找退货口。哎,怎么点到夜游票去了?这地方写着已阅读,阅读了啥?我眼睛不小啊,怎么没看见?”
直播间有人笑,也有人开始跟着找。
“协议藏在右下角灰字里。”
“我点进去是长图,滑不到底。”
“里面有第三方合作方,星桥互动也在。”
老K在群里立刻截屏:“星桥露在协议里了。”
秦知夏马上说:“留,但不发。协议公开可看,先存原图和时间,不要让弹幕帮忙人肉合作方员工。”
苏晚看向李凡,眼神里那点急火被她硬压回去:“看见没?问页面,比讲鬼故事有用。它自己藏不住。”
李凡点头。
井口风吹过来,旧城隍砖没有响,倒是工具箱里一枚小螺母滚了半圈,停在红扎带旁边。王师傅在门里翻了个身,竹躺椅吱呀一声。
金亮清愿开始一点点转向。不是暴涨,却像一群人在夜里把脚步刹住,低头看自己手上那块东西。
玄黄预约数仍在涨。
但速度慢了。
三秒一跳,变成十秒一跳。
井底纸牌翻动声也轻了些。
梦魇貉抬头,黑亮眼睛里映着手机屏幕上的小木锤。
“敲砖。”它喃喃说,“以前没人敲。”
李凡问:“以前怎么发?”
梦魇貉想了很久,爪子在白牌上划出一道浅痕。
“白袖子拿着盒。说,领了就有灯。没领的,后门补。”
“盒子什么样?”
梦魇貉还没答,匿名信箱忽然又跳了一下。
这次不是旧志愿者。
是一个新号,头像空白,文字很短。
“你们问错了。砖不是领的,是替别人补的。”
李凡眼神一沉。
下一秒,玄黄联动页刷新。
“见证人纪念砖”下面,又多出一行红字。
已支持好友代领守更。
苏晚手里的保温杯热气停在半空。
二饼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好友代领?”
“我靠,能替人守?”
“我妈刚给我发链接,说帮我领了一个。”
“退在哪啊?”
井底深处,第二声梆子,远远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