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杉里三个字发进群里时,周鲲先炸了。
他前一秒还在翻星桥旧合同,翻得纸页哗啦响,下一秒看见老K发的商圈平面图,语音直接弹出来。
“云杉里?你们查到云杉里干什么?那地方租金贵得要命,门口一杯咖啡能喝掉我半天停车费。”
老K声音发干:“鲲哥,你重点错了。”
“我重点没错。”周鲲说,“云杉里一出事,热搜比桥南快十倍。那地方小红书、探店、商圈号全盯着,你们别一上头就去砸人家店。”
苏晚把保温杯盖拧上。
“没人砸店。”
周鲲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老实了一截:“那就好。不是,我不是怕事,我是说商业综合体很麻烦,物业、品牌、活动方、消防、城管,随便一个口都能把你绕死。”
秦知夏淡淡道:“他说得对。”
周鲲沉默一秒:“这位是秦律师吧?你终于肯承认我说话有用。”
秦知夏:“只限这一句。”
乔薇咳了一声,嗓子哑得更明显。
云杉里商圈的平面图在群里摊开。东门,地下停车场入口,B2 连廊,负一层美食街,三楼网红书店,顶层露台电影院。红点落在东门地下停车场旁边,旁边就是老K标出来的旧地图位置:城隍砖仓。
现在那里叫——
补天钥透明空间。
名字很干净。
官网海报也干净。白色背景,透明玻璃房,一群年轻人拿着小卡片站在光里。文案写得温柔:
让善意被看见。
让每一次见证都有回声。
李凡看着那张海报,眼底还疼。刚才在棠梨井边强看白袖库背面名册,那股刺痛没完全退,像眼睛里进了细沙。他把手机拿远一点,还是能看见海报边缘飘着一层薄灰。
不是浓黑。
薄。
像新商场刚擦过的玻璃上,还没来得及干的一层水印。
他以前去过云杉里。
那时候《山海镇妖录》还没起死回生,周鲲带他去见一个渠道方。两个人在东门外的喷泉边等了四十分钟,喷泉灯一会儿蓝一会儿紫,旁边排队买冰淇淋的小孩哭得震天响。渠道方最后没来,只发了句“下次约”。周鲲骂了一路,骂云杉里停车贵,骂渠道方摆谱,骂李凡的游戏题材太冷门。
李凡那天站在玻璃幕墙下,看见里面的人拎着购物袋进进出出,觉得那地方离自己很远。
现在那地方忽然和城隍砖仓、白袖库、补天钥连在一起。
远处的玻璃幕墙,像被人从旧井里拽到眼前。
系统提示浮出。
【疑似白袖库现实壳:补天钥透明空间。】
【建议:立即以旧城隍砖定位地下旧仓入口。】
李凡念出来。
苏晚抬眼:“怎么定位?”
系统停了一下。
【由宿主携带旧城隍砖接近云杉里东门,感应同源旧愿。】
王师傅刚把旧城隍砖装进新垃圾袋,听到李凡转述,立刻把袋口攥紧。
“这砖刚从井里弄出来,带出去?你们当它是奶茶啊?”
老板娘也说:“砖还湿着呢,放我摊上都嫌晦气。”
苏晚看向李凡。
李凡没有立刻说话。
他确实想去。
云杉里离云栖软件园不远,打车半小时。旧砖在手,系统能感应,白袖库现实壳就在眼前。只要过去,也许能把那只剪别人话的手按住一截。
可他膝盖疼,眼底疼,掌心纱布又被灰水浸过。梦魇貉刚刚安置在井口爪痕白牌上,连尾巴都抬不稳。旧城隍砖也不知道会不会牵动白袖库。
苏晚替他做了决定。
“砖不出巷。”
系统提示跳了一下。
【远程判断精度下降。】
“下降就下降。”苏晚说,“刚挖出来的东西,先封存。人也不去。先看公开信息、店规、人流、退路。”
老K立刻接:“我能看官网和商圈公开活动页。”
秦知夏:“只看公开页,不扒后台,不注册多个号,不冒充用户投诉。”
乔薇:“我能看它宣传话术。”
周鲲:“我能找商圈招商朋友问问有没有公开活动备案。”
苏晚:“问公开的,别问内部。”
周鲲叹气:“我现在听见你们说‘别’就心口疼。”
苏晚没有理他的贫嘴,继续列事。
“公开活动页,谁看?”
老K:“我。”
“商圈公开动线,谁看?”
周鲲:“我让行政找公开楼层图,别问招商朋友内部话。”
“舆论和探店内容?”
乔薇:“我看。只看已公开的,不私信博主。”
“法务风险?”
秦知夏:“我盯购票条款、隐私政策、退票规则。”
李凡听着这些分工,忽然觉得他们像在打一个没有冲锋的副本。没人拔刀,没人显灵,甚至没人出门。可每个人都把手放在自己那块屏幕前,先把能看见的门槛摸清楚。
这比他拖着伤冲去云杉里更慢。
也更像苏晚会选的路。
二饼直播间还开着。
他不知道云杉里线索,只继续讲“被挂上墙不等于同意”。弹幕已经从见证人墙吵到了透明空间。
“补天钥那个线下体验店是不是很好看?”
“我刷到探店了,玻璃房拍照挺出片。”
“听说进去能领公益见证卡。”
“云杉里离我学校很近,晚上去看看?”
苏晚看到这几条,脸色沉下去。
“先压打卡。”
大壮已经在画图。镇妖郎站在一间玻璃房外,玻璃擦得很亮,里面挂满小卡片。镇妖郎没有冲进去,只拿手指在玻璃上哈了一口气,雾气里写着一句:
透明不是玻璃屋。
苏晚看完:“能用。再加一句,别为了拍照去替人站台。”
二饼照着念。
“兄弟们,透明不是玻璃屋。你看见玻璃,不等于看见事实。去线下打卡也别乱签卡、别乱领见证章、别替谁拍站台照。想拍奶茶拍奶茶,别把自己拍成别人的广告牌。”
弹幕笑起来。
“拍奶茶可以。”
“别把自己拍成广告牌,这句懂。”
“透明空间今晚有活动,我差点约人去。”
“先别去,等二饼探店。”
二饼立刻摆手:“别等我,我不探。我现在下楼买包烟都要报备。”
乔薇在群里发了一个句号。
苏晚问:“想说什么?”
乔薇说:“我可以去。”
“不行。”秦知夏和苏晚几乎同时开口。
乔薇笑了一声:“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也不行。”苏晚道,“你现在是公开人物,刚发了两条动态,嗓子哑成这样,去云杉里就是给它送镜头。”
乔薇没反驳。
她当然知道。
可她更知道,云杉里这种地方,不像棠梨巷,也不像桥南。那里有漂亮灯带、打卡墙、品牌快闪、保安和摄像头。补天钥透明空间如果真开在那里,就不会怕粗糙的骂声,它怕的是有人在它最干净的玻璃上指出那层灰。
她以前做探店翻车视频时去过云杉里。那里的保安不会凶人,只会微笑着说“女士,这边不能拍摄”,手却已经挡住镜头;品牌公关会递名片,说欢迎沟通,转头就让平台投诉视频侵权。乔薇知道那套软绵绵的力气,比桥南后巷的冷风更难撕开。
所以她更想去。
也更不能现在就去。
桌面上,她那支录音笔还亮着红点。红点很小,像忍住没掉下去的一粒火星。
她把录音笔翻了个面,没关,只让红点朝下,免得自己看着更想冲出去。
纸杯里的冷咖啡晃了一圈,贴着杯壁留下深色的边。
她没擦。
也没低头。
李凡开眼看着后台。
就在二饼那句“别把自己拍成广告牌”传开后,山海道场里冒出一点不合常理的愿力峰。
来源不是玩家上香。
不是城隍旧愿。
也不是棠梨井。
那点愿力很冷,像地下停车场潮湿水泥地上反出的一小块灯光。定位空白,只在老K的公开地图叠层里,和云杉里东门地下入口重了一瞬。
老K声音发紧:“凡哥,后台有个空源峰值。”
苏晚问:“像什么?”
李凡盯着那点冷光。
冷光里隐约传来轮胎压过减速带的咯噔声,还有保洁车轮子吱呀吱呀的响。
“不像游客。”李凡说。
“像地下有人,已经看见过东西了。”
话音刚落,线索箱跳出一条新消息。
没有账号。
只有一句:
“你们说的见证卡,是不是白色硬纸?云杉里 B2 东墙,每晚都有人往墙缝里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