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薇关掉录音笔后,咖啡店里那点红光没了。
桌面一下暗下来。
不是灯暗,是那粒一直盯着人的小红点消失了。纸杯、手机、打印清单、半截没吃完的薄荷糖,都像松了一口气。乔薇手还搭在录音笔上,指节压得发白。
她没说第二遍。
“它刚才看见我了。”
这句话落在群里,比刚才白卡落回卡盒还沉。
李凡闭着眼,眼底那阵刺痛还没退。闭眼也没用,黑暗里仍有几行灰字晃来晃去。
江城站咖啡店里拿录音笔的。
不是名字。
可比名字更恶心。
名字至少是人的。这个称呼像白袖库从窗外看了一眼,把她眼下青影、桌上的录音笔、咖啡店玻璃和她忍住不说的脏话都捏成一张标签,挂到了背面名册里。
苏晚手还按在李凡肩上。
“别看。”
李凡喘了一口气。
“没看了。”
梦魇貉趴在爪痕白牌上,尾巴不再抖,却压得很低。它刚才用那点旧井残愿记住“她只卖花”,现在像被雨浇过的小兽,毛边都塌着。
系统提示浮出。
【背面名册锚点新增。】
【目标:乔薇。】
【建议:利用当前锚点反向窥测名册层级。】
李凡把提示念出来。
乔薇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它会这么说。”
秦知夏声音冷:“代价。”
系统这次答得很快。
【乔薇锚点将被短暂加深。】
【可获得白袖库背面名册局部结构。】
周鲲当场骂:“这不就是拿她当鱼钩?”
没人反驳。
这回连系统都没绕弯子。乔薇已经被看见,背面名册刚添了一格,这时候顺着她往里探,确实可能摸到白袖库更深的货架。可钩子扎在乔薇身上。
乔薇把录音笔推到一边。
“如果能看清里面有谁——”
“不行。”苏晚打断她。
乔薇沉默两秒:“我还没说完。”
“你说完也是不行。”苏晚把保温杯盖拧上,咔的一声,“这不是你发不发动态的问题。它刚把你挂上去,你就顺着往里伸,相当于帮它确认你这格能用。”
秦知夏接:“而且你不是单独的人。你公开账号、录音笔、购票记录、咖啡店位置都在这条线上。它不一定只咬你,可能咬给你递过线索的人。”
乔薇这回没顶嘴。
她看着录音笔。
红点灭了以后,录音笔像一截普通黑塑料。过去她靠这东西记下过很多人说出口又反悔的话,也靠它保护过自己。今晚它却成了白袖库给她取称呼的那只钩。
她把录音笔塞进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
“那我现在什么都不录?”
秦知夏说:“重要话用纸写。时间、页面、截图哈希,老办法。录音笔先不用。你不需要证明自己时时刻刻在取证。”
“不像你说的话。”乔薇哑声道。
“我说的是取证,不是自投喂。”
李凡靠着井沿,慢慢睁眼。
眼前还是有点黑点。他看见苏晚的保温杯,看见旧轮胎压着警示胶带,看见王师傅修车铺门口那只打气筒倒在地上,橡胶管弯成一条黑蛇。
这些东西把他拉回来了。
不是白袖库名册。
是棠梨巷井边。
“不窥。”李凡说。
系统提示轻轻一闪。
【错失窗口。】
苏晚看向他。
李凡没理系统。
“把乔薇从这条线上摘出来,能摘多少摘多少。”他说,“录音笔关掉。公开简介不再改。两张票继续留证,但不再点页面。客服邮件由秦律师发,不用乔薇账号继续来回点。”
乔薇低声说:“我账号不是玻璃娃娃。”
“知道。”李凡说,“玻璃娃娃没你这么能骂。”
乔薇噎了一下。
苏晚嘴角动了动,很快压住。
李凡继续:“但它现在不是来跟你吵架,是来偷你嘴。你越亲自回,它越有材料。”
这话说得不漂亮。
可乔薇听懂了。
她把手机从透明空间页面退出来,锁屏,扣在桌上。江城站咖啡店的玻璃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咯噔、咯噔。她以前很少在这种时候停手。她总觉得停手就等于怂,等于把话语权让出去。
今晚不一样。
今晚停手,是不给剪刀递布。
老K那边轻声说:“我把乔薇账号相关操作先从黑白板分出来,单独留一份时间线,不做公开展示。”
秦知夏:“只记事实,不写判断。”
“嗯。”
二饼直播间里还在刷“空座只是空座”。他刚念完“卖花只是卖花”,弹幕有人开始问乔薇是不是被透明空间挂了媒体席。
二饼看了一眼群里,没念乔薇名字。
“别问谁。”他说,“今天记住一条就行:你本人没说的话,别人替你挂上墙也不算。媒体也一样,路人也一样,摊贩也一样。谁想让你补一句,你先闭嘴看看出口。”
弹幕一片“懂”。
清愿稳下来。
李凡看见那片薄光没有再往乔薇身上扎,转而铺在山海门口。像有人在湿地砖上撒了一层细盐,挡住水继续往里渗。
系统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浮出一行。
【记录:宿主拒绝利用已污染锚点窥测名册。】
【未知清愿回声:微弱。】
李凡心里动了一下。
又是未知清愿回声。
每次他拒绝系统那种快、狠、看似最有效的路,都会有一点回声。以前在桥南,医院,黑白板,都出现过。它像系统背后另一个没人说话的地方,轻轻敲了一下。
可现在没时间追这个。
云杉里公开画面里,透明连廊的工作人员已经换了话术。
“还没有领取见证卡的朋友,可以先到旁边了解故事。媒体见证席今晚保留,现场透明观察员还有少量名额。”
镜头边缘,卖花小推车还停在喷泉旁。
女人把一束向日葵递给年轻情侣,扫码声滴了一下。她没有看连廊,只低头找零。可工作人员往外走了两步,手里拿着一张白色卡片。
那卡片比见证卡大一点,边角圆,系着一根细白绳。
乔薇第一眼就看见了。
“它又去了。”
苏晚立刻说:“别放大画面。”
老K:“没放。”
工作人员走到小推车旁边,笑着说了句什么。公开声音收得不清,只听见“感谢支持”“透明观察”“小礼物”几个词。
卖花女人茫然抬头。
她手里还拿着一张五块钱纸币,纸币角湿了,贴在她指尖。她大概没听懂,又怕耽误生意,脸上挤出一点应付的笑。
白卡递到她面前。
梦魇貉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
“感谢卡。”
李凡问:“能收吗?”
梦魇貉摇头。
“收了,就有手印。”
白袖库换法又换了一层。
不再逼乔薇开口。
它去找一个不知道发生什么的人,递一张“感谢卡”,让她收下。收下就算领受。领受就能剪成参与。参与就能挂成见证。
苏晚把话压得很快。
“二饼,马上说:免费小卡也别随手收,尤其你不知道它写什么。”
二饼反应过来,立刻拍桌。
“兄弟们,线下有人递卡递礼物,先看清楚。你卖花、送外卖、买奶茶,别人说谢谢你支持,递你一张透明观察员卡,你别顺手拿。免费小卡不是糖,拿了可能就说你参加了。”
弹幕里很快有人刷:
“东门卖花别收!”
“别喊她!”
“别拍她,别提醒大声。”
“谁在现场,买花把人叫走?”
苏晚皱眉:“不能煽动接触她。”
可已经有现场游客动了。
公开视频里,一个穿蓝色短袖的女生走到花车前,指了指向日葵。
“这个多少钱?”
声音不大,却正好打断工作人员递卡。
卖花女人立刻低头招呼生意。
“十五,一束十五。”
工作人员的手停在半空。
白卡没有递出去。
李凡看着那个蓝短袖女生,没有看她脸,只看见她手腕上有一根红色皮筋,手里攥着没领的透明空间门票。
她不是英雄。
她只是买了一束花。
十五块钱。
向日葵的花瓣有一片折了,卖花女人拿剪刀把外面那层牛皮纸修了一下,低头扫收款码。滴的一声,十五块到账。
清愿从那一声里冒出来。
很小。
像硬币落进铁盒。
白卡在工作人员手里轻轻抖了一下。
梦魇貉按着白牌,声音细细的。
“她没收。”
李凡点头。
“记这个。”
梦魇貉闭上眼。
“我记。”
工作人员笑容有点僵,但还是把卡往花车边放。
卖花女人忙着包花,没接。
白卡落在花桶边沿,晃了晃。
一滴水从向日葵叶子上滴下来。
啪。
白卡滑进了花桶水里。
公开镜头里只是一张白卡掉进水桶。
李凡开眼看见,桶底却浮出一片旧仓牌影。
灰白,打孔,边缘发黑。
像从很久以前的砖仓水坑里泡出来的东西。
系统提示浮出。
【旧仓牌影显现。】
【白袖库替代见证链路转入线下物件。】
【建议:立即标记花车位置。】
苏晚说:“不标。”
她声音很稳。
“只记一件事。”
李凡看着那只花桶。
“她没有收卡。”
梦魇貉也跟着重复,像把字按进爪痕白牌里。
“她没有收卡。”
花桶里的水晃了一下。
透明连廊里,第一盏故事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