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警告在屏幕上停了三秒，会议室里谁也没先碰键盘。
窗外天已经亮透，软件园 B7 楼下的早餐摊开始冒白汽，电动车一辆挨一辆从门岗旁边挤过去，车筐里塑料袋晃着豆浆。老K桌上的风扇还在摇头，吹得一张话梅纸往键盘缝里钻。苏晚伸手按住，指尖发白，指甲边上起了一点倒刺。
李凡盯着“白手环”三个字，掌心里的镇妖郎挂件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
梦魇貉残影趴在裂缝后，灰黑眼珠没有眨。它的爪尖还抵着那道新白痕，像抵着一扇快要被人从外面推开的门。
“别让兼职再碰那盒东西。”苏晚先开口，嗓子哑得像砂纸，“老K，回她。鞋柜不要开，不要拍，不要拿给别人看。让她去收银台旁边，找两个正式工一起等。”
老K“嗯”了一声，手指刚落到输入框，又停住：“说正式工，会不会把人拖进来？”
秦知夏的语音接进来，背景里有车流声和导航提示，声音冷冷的：“不用正式工。说找看得见胸牌的人，站在监控下面。不要说证据，不要说白手环。只说她身体不舒服，先换岗。”
乔薇那边传来杯盖轻碰桌面的声音：“我这边母婴号已经开始转那句了，评论有人问是不是悦港。我删了。还有人问‘白手环是什么瓜’，我也删。”
“删得好。”苏晚咬开一颗话梅，没嚼，含在腮边，“瓜这个字现在最脏。”
李凡把挂件换到左手，右手掌心的胶布又洇出一点红。他看着后台那缕奶粉味的细金光，它很细，像小孩从泡沫垫边缘抠出来的一根毛，晃一下就要断。
匿名兼职又回了。
“我不敢说身体不舒服。领班就在旁边，她说这是品牌合作，戴了拍照才有玩具。”
下面隔了两秒。
“我没戴的那盒好像少了一包。”
大壮猛地抬头：“少了一包？”
老K嘴里的薄荷糖差点咬碎：“一包多少个？”
苏晚看他一眼。
老K把“多少个”删掉，换成：“你现在先离开鞋柜半步，站到能看见出口的位置。不要数。”
秦知夏：“对，别让她数。数就是重新确认。”
李凡喉咙发紧。
数一下，戴一下，拍一下。白袖库最会把人的好心拆成小动作，再把小动作做成“我看见”。亲子区里大人弯腰给孩子穿鞋，店员顺手递纸，陌生人帮忙扶一把滑梯旁的围栏，每一个动作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白线就藏在这些正常里。
系统浮出一行字。
【建议：以清愿灼断 L3 儿童游乐区全域可疑腕带载体。】
【附带损耗：现场相关人员短时眩晕、儿童惊哭概率高。】
李凡冷笑了一声，声音不大。
苏晚没看见系统字，却像听懂了什么，抬眼问他：“又给你出馊主意了？”
“嗯。”李凡说，“挺省事。也挺缺德。”
苏晚把保温杯推到他手边：“那就别省这个事。”
杯壁是温的，带着枸杞和茶叶泡久了的涩味。李凡握了一下，丹田里被白手环压出的冷钉稍稍松开。他没喝，只把杯子推回去：“你先润嗓子。”
苏晚没接，眼皮都没抬：“少来，我这杯不是给英雄续命的，是怕你说话带血吓到老K。”
老K低头敲键盘：“我谢谢你们还记得屋里有个人。”
这句把绷紧的空气戳开一点。大壮却笑不出来，他已经打开画布，粗笔刷在亲子区鞋柜外勾线。滑梯画得很普通，蓝色围栏，黄色小门，门口一排小鞋。有一只粉色凉鞋被踢翻，鞋底粘着半块泡泡贴。
“别画手环。”苏晚说。
“知道。”大壮把镇妖郎画在鞋柜旁，胖乎乎的小人坐得端端正正，手里那只小袜子垂下来，“我画袜子，不画手。”
乔薇忽然说：“玄黄动了。”
她把截图丢到群里。一个本地亲子号，头像是笑脸太阳，刚发了条短视频预告。文案很甜，甜得发腻。
“今晚八点，悦港夜归好运亲子见证场。戴上白白好运环，孩子亲手点亮镇妖郎，家长见证孩子第一份勇敢。现场限量玩具、拍照即领。”
视频封面是海洋球池，一只盗版镇妖郎举着灯牌站在球池中央，周围一圈孩子背影被打了梦幻滤镜。右上角有一行小字。
“家属陪同，安全认证。”
李凡开眼去看，那封面上没有普通广告的灰滞假气，而是一层漂亮的乳白光，像奶油抹在腐肉上。乳白光底下，一根根细线从孩子手腕的位置伸出去，绕向画面外的服务台，又折回商圈会员小程序的券包里。
“它学得真快。”老K骂了一句，“我们刚说孩子，它就亲子见证场。”
“不是刚学。”秦知夏说，“它早有预案。现在只是把外壳换出来。”
周鲲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会议室大屏。他的头像亮起来，声音比平时低：“李凡，我刚收到悦港法务回函，说他们没有使用鲲鹏授权形象，现场是‘用户自发二创互动装置’，和咱们镇妖郎无关。”
大壮手里的笔停了：“放屁，那鼻子都是照我画的。”
周鲲也没像以前那样打圆场。他那边有纸张翻动声，像在办公室里来回走：“我让法务继续打。但对方给我看了一张授权链，星桥互动江城二部，外包执行，公益亲子合作。名字绕了三层，合同里没有鲲鹏。”
“有没有补天钥？”李凡问。
周鲲静了半秒：“附件里有一个小标，叫‘BTY family kindness kit’，中文翻译是亲子善意包。我看着不对，就没点下载。”
秦知夏立刻接话：“别点。转发原邮件给我，附件原封不动，不打开。你现在把公章锁进抽屉，拍锁，不拍章。”
“我知道。”周鲲吸了口气，“还有个事。悦港那边说，如果我们继续公开提醒，会视为商业诋毁，保留追责。”
乔薇笑了一声，很短：“让他们追。我们没说悦港。”
苏晚看着大壮画布上的小袜子，忽然说：“不跟他们抢‘勇敢’这个词。”
李凡转头。
“他们说孩子第一份勇敢，我们越说别去，越像吓人。”苏晚把话梅核吐进纸巾，纸巾叠得很小，“我们说大人的事，大人做。孩子的好运，不戴在手上。”
老K手指一顿：“活动入口？”
“嗯。别叫白手环，别叫亲子区，别叫悦港。”苏晚说，“做一个小入口，镇妖郎坐鞋柜旁边。玩家点进去只有三个动作。”
她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看到陌生手环，不替孩子戴。”
“第二，看到拍照领玩具，先问是不是自家人同意，不替别人点头。”
“第三，孩子哭了，先抱离热闹，去亮处找制服。”
“没有奖励？”老K问。
“没有。”
“称号？”
“没有。”
“那玩家为什么点？”
苏晚抬眼看他，眼底血丝红得吓人：“因为不是所有人都为了领奖才肯做个人。”
老K被噎住，过了两秒，低头敲代码：“行，做人入口，安排。”
李凡没笑。他看着后台，刚才那条细金光旁边，又冒出几缕更细的光。一条来自一个备注“宝妈群不转定位”的私聊，一条来自本地生活号删除商场名后的评论，还有一条很淡，带着儿童止咳糖浆的甜腻味。
匿名兼职发来第三句。
“领班让我们把孩子排成一圈，说八点前先试戴。”
会议室刚被戳开的空气重新绷紧。
乔薇声音沉下来：“还有多久？”
老K看一眼电脑右下角：“现在七点二十七。”
三十三分钟。
李凡丹田里的暖团轻轻一撞，掌心挂件跟着咔了一声。梦魇貉残影抬起头，鼻尖贴住裂缝，像闻到了旧香灰里混着的奶粉味。它喉咙里挤出一声很轻的呜咽，尾音发抖。
系统提示再次浮出。
【白袖库正在生成“亲子见证环”。】
【预计首批替换见证：二十七至四十六。】
【目标不是儿童精气。】
李凡心口一跳。
不是儿童精气。
那是什么？
系统慢吞吞补完后半句。
【目标：让成年人自愿替孩子交出“我同意”。】
这句话比直接吃人更冷。
李凡想起小时候百货楼那只没付钱的布鞋，想起母亲冲下来时脸白得像纸，也想起服务台阿姨递给他的那杯红牡丹纸杯水。大人总以为自己是在替孩子做决定，替孩子签字，替孩子领好运，替孩子挡麻烦。
白袖库要的，就是那个“替”。
苏晚已经开始改文案。她没有写恐吓，也没有写妖邪。输入框里只有短短几行。
“孩子玩得开心就好。”
“陌生人给的好运，不急着戴。”
“玩具可以不要，手要自己收回来。”
“大人的同意，不替孩子乱给。”
她打完最后一句，停了一下，又删掉“乱”字。
秦知夏说：“最后一句改成‘大人的点头，要看清给了谁’。”
苏晚照改。
大壮把画布传上来。镇妖郎坐在鞋柜旁，脚边放着一只小袜子，背后没有中庭主屏，没有商场名，只有泡沫垫边缘一圈小小牙印，像哪家孩子刚咬过。
二饼的直播间也开了。他没露脸，镜头对着小区门口的石墩子，石墩子上放着一双他临时找来的儿童雨鞋，红底黄边，旁边还有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
“今晚不抽奖啊，别刷礼物。”二饼声音有点困，还是那股欠揍劲，“家里有娃的听一句，陌生人给孩子套东西，你先别觉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又不发工资。娃手腕不是活动位，听懂没？”
弹幕一开始笑他“二饼哥怎么突然育儿”，很快就有人接：“刚在商场看见白环了，我没给戴，店员脸色不好。”
乔薇立刻在后台标记：“别追问哪家商场。”
苏晚：“让她说自己动作，不说地点。”
老K把新入口推上灰度，按钮很小，不在首页大图，只挂在“今晚我在灯下”旁边。图标是一只袜子。
上线那一瞬，李凡眼前的后台像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大爆。
没有满屏金柱。
只有一缕缕细金光，从不同城市、不同小区、不同商场的门口慢慢钻进来。有家长把孩子手从陌生贴纸前牵回来，有奶奶把扫码领玩具的牌子翻过去，有年轻爸爸站在游乐区门口，笨手笨脚地把孩子鞋带重新系紧。
这些愿都很小。
小得没有人会截图炫耀。
可它们干净。
悦港 L3 的匿名兼职终于回了一句。
“我跟一个保洁阿姨说我肚子疼，她让我去后面坐。她看见那盒了。”
“她没开。”
“她把拖把桶放在鞋柜前面，说地滑，先别过去。”
李凡松了一口气，还没松完，屏幕右下角忽然跳出悦港亲子号的新视频。
这次不是预告。
画面里，盗版镇妖郎站在海洋球池旁，身后彩灯亮起。一个穿白衬衫的主持人没有露脸，只露出干净袖口和拿麦的手。
他笑着说：“小朋友们，我们不戴也可以哦。今天更好玩，谁能把自己的好运环送给爸爸妈妈，谁就是今晚最勇敢的小镇妖师。”
评论区刷过一片“好有教育意义”。
李凡掌心的镇妖郎挂件猛地一沉。
梦魇貉残影低吼起来。
系统警告变成暗红。
【替换目标偏移。】
【白手环不再戴向儿童。】
【正在转向：家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