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那张新图盯了十几秒。
大壮画的镇妖郎站在黄色地贴外，爪子插兜，旁边是一杯没递出去的水。它看起来有点笨，甚至有点不讨喜。没有挥旗，没有亮剑，也没有站在画面正中央喊人。
可苏晚说：“就这张。”
老K正准备导出，闻言手停住：“不再加个按钮？比如‘我已护送到服务台’？”
“不加。”苏晚说。
“那玩家怎么反馈？”
“不用反馈。”
老K抬头，眼神像被人剪了网线：“不反馈？”
“对。”苏晚把话梅核吐进纸巾，嗓子哑得更明显，“这一页只给看，不给填。看完退出。”
会议室里又静了一下。
李凡看向她。
苏晚把保温杯盖拧紧，金属盖子发出轻轻一声磕响。她没有看李凡，眼睛落在屏幕上，语气却像已经想了很久。
“前两次我们让玩家写‘我在灯下’，是为了把人从券前、窗前、门前拉回来。现在白袖库已经开始找亲属证明和员工通道。它需要的不是玩家写什么，是玩家站在那里，被截进谁的故事里。”她顿了顿，“那就别让玩家给我们回话。”
老K皱眉：“可我们不收回话，就不知道有没有效果。”
“知道一点够了。”苏晚说，“你后台看退出率，看停留时长，看有没有继续点陌生券的求助，不需要他们把自己放进来。”
她说完，伸手拿过桌上的红笔，在便签纸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圈里写“人”。
圈外写“热闹”。
红笔水快干了，写到“闹”字最后一笔断了一截。苏晚盯着那截断墨，拿笔尖点了点圈边：“我们以前做活动，总想把人往热闹里推。现在反过来，把热闹挡在圈外。玩家不需要证明自己做了好事，他只要少往前一步。”
老K看着那张便签，半天没抬杠。
李凡也看着。
那张便签很丑，边角还沾着话梅糖霜。可它比系统界面上的百分比更像一条能走的路。
秦知夏接得很快：“赞同。尤其是孩子、老人、醉酒者这类场景，热心人越想证明自己帮了忙，越容易留下可替换材料。页面可以教动作，不能索取现场。”
乔薇那边也说：“我也不接投稿。私信求助只回固定话术，让他们找服务台、保安和报警。任何照片视频都不收。”
老K捂住额头：“你们三个一人一句，我感觉自己像在做一个没有上传、没有打卡、没有奖励、没有反馈的活动。”
二饼在直播里听见了，笑得咳嗽：“K哥，往好处想，至少还有退出按钮。”
“滚。”
这一声骂终于让会议室里松了一点。
李凡却没笑。
系统那行建议还挂在眼前。
【建议：封禁全部商圈、会员、券、积分、快闪等相关词。】
很干净。
也很熟悉。
他甚至能理解它。
一个入口脏了，就封。一个词被借了，就禁。一个地方有鬼影，就把那盏灯砸掉。换成做游戏，这叫止损；换成修行，这叫避祸。系统从来不累，也不用面对玩家母亲在评论区骂“你凭什么管我领券”，不用听周鲲在电话里算一百万能撑几个月，更不用在天亮时看见苏晚眼底那几根红血丝。
它算的是路。
苏晚看的是人会怎么走。
它总能给出一刀切的好路。烧掉旧绿灯，封掉三楼，切断桥南半条街，关掉所有入口。每一次都能短时间压住污染。可每一次，人都还在原地。夜班阿姨要下车，小江要问旧账，陈泽要救母亲，商场里那个孩子还会哭着找妈妈。
现在苏晚给出的，是另一条麻烦路。
不抢主屏。
不追中庭。
不收现场。
把入口移到玩家自己身边，只留一张笨图，一个退出按钮，一句能让人少伸一次手的话。
李凡忽然觉得胸口那枚冷钉子被谁用温水泡了一下，不是消失，只是不再那么硬。
他心里对系统说：“她这个更稳。”
系统沉默了两秒。
【该方案信息回收效率极低。】
“但被拿去替换的东西也少。”
【承认。】
这两个字浮出来时，李凡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苏晚这时抬头：“你又在跟它吵？”
老K耳朵立起来：“谁？”
大壮也看过来。
李凡面不改色：“跟自己。”
苏晚冷笑：“那你自己还挺难伺候。”
乔薇那边轻轻哼了一声。
秦知夏没笑，只把话拽回地面：“临时证这条要处理。商场内部通道不是公众能碰的地方，不能让玩家找，也不能让网友猜。周总那边可以作为权利方要求悦港核查是否有人冒用山海授权素材和镇妖郎物料进入员工区。”
周鲲还没挂。他在车里沉默很久，这会儿终于开口：“我能发函。但我不认识悦港高层，只认识招商部一个副总，平时饭局见过两回。”
“够了。”秦知夏说，“你不用说玄学，也不用说白袖。就说我方未授权任何线下快闪，发现疑似侵权物料和诱导未成年人、消费者进入非公共区域的风险，请求商场立即暂停相关布置并核查外包人员证件。”
周鲲听完，吸了口气：“这话够硬。”
“硬但能落地。”秦知夏说，“别发微信语音，发邮件和短信。措辞我给。”
“行。”
周鲲答得比前一通电话稳多了。也许一百万还压在他心口，但“员工通道”和“孩子”这两个词，把钱味冲淡了些。
苏晚把新页面命名改成“服务台旁边等”。老K看见这个名字，嘴角抽了抽：“真是一点点击欲都没有。”
“有点击欲的都被他们拿去做香炉了。”苏晚说。
大壮在图上加了一块黄色地贴，写的不是字，只画了两只脚印。一双在地贴里面，一双在地贴外面。镇妖郎站外面，杯水放桌上，保安影子挡着中庭光。
画完，他盯着那杯水看了会儿，把水杯往桌子里面挪了一点。
“这样就不会像递给小孩。”他说。
李凡点头：“好。”
页面灰度出去后，第一批玩家没有立刻热闹。
很多人点进来看完，退出。后台停留很短，曲线难看得老K眉心直跳。
“这留存……”他刚开口，就被苏晚看了一眼。
老K把后半句吞回去，改成：“这退出按钮做得挺顺。”
二饼在直播里把页面打开，读了一遍图旁边的小字。
“看见有人需要帮忙，先找穿制服的人。水放桌上，话递明处，手别替别人伸。”
他读完挠挠头：“这句我喜欢。手别替别人伸。老铁们听清楚啊，今晚谁叫你替他领好运，你就说手短，伸不着。”
弹幕刷过一排“手短保命”。
清愿没有爆。
却一粒一粒落下来。
“刚才在超市门口，有阿姨让我帮她点链接，我喊店员了。”
“我妹说同学约她去商场拍灯牌，我让她先写作业，她揍了我一下。”
“我在服务台旁边等我朋友，她去问员工通道，我没跟。”
最后一句让李凡眼神一凝。
苏晚也看到了：“内部，不公开。问她朋友是否出来，别问商场名。”
玩家回：“出来了。她说门口有人发临时证，证上写‘家属陪同’。”
秦知夏：“让她们离开商场，去有监控的正门或地铁站务旁边。不要拍证。”
乔薇补：“如果证还在手里，交给服务台或警方，不要带回家。”
过了一会儿，玩家回：“证被那人收回去了。”
“什么人？”老K脱口而出。
苏晚马上说：“别问外貌。”
她这句出口很急，甚至带了一点破音。
老K愣了下，赶紧把输入框里已经打出的“长什么样”删掉。退格键被他按得啪啪响，像把几颗钉子从木板里硬拔出来。
苏晚闭了闭眼，手指按着保温杯盖：“问动作，不问脸。问她们现在在哪个明处，不问刚才那个人是谁。”
秦知夏：“对。任何外貌追问，都可能让玩家下意识回头看。”
乔薇：“我直播间也改口，别说‘可疑人员’，说‘不确认的人’。”
几个字的差别，很小。
小到平时没人会在意。
可此刻每个字都像地砖上的缝，踩歪一点，就会滑进中庭那片白光里。
玩家自己却又发来一句。
“看不清脸。白袖口，很干净。鞋底没声音。”
镇妖郎挂件咔地轻响。
声音很小，却让李凡掌心一麻。他低头，看见挂件脚底那条旧裂缝旁边，多出一道细白痕，像有人用针在塑料里挑了一下。
梦魇貉残影趴在裂缝后，灰黑眼珠盯着屏幕，喉咙里发出压低的呜声。
这一次，它不是认路。
它在警告。
李凡把挂件握进掌心：“撑住。”
残影没有回应，只把爪尖轻轻碰了一下裂缝。
系统提示浮出。
【白袖库商圈支路确认。】
【支路载体：临时证、家属陪同、员工通道、商圈会员愿。】
【主炉位置仍未确认。】
主炉。
李凡看向悦港中庭主屏的截图。那块屏在照片里巨大，悬在商场挑空处，四周是扶梯、品牌灯箱和一层层玻璃栏杆。它太适合做主炉了。所有人抬头，所有人拍照，所有人等倒计时。
可苏晚刚刚把入口移出中庭后，白袖反而从服务台背后、员工通道、临时证里冒出来。
也许主屏只是幌子。
李凡心里刚闪过这个念头，秦知夏发来一张周鲲转述的邮件截图。截图被她打了好几层遮挡，只留了活动公司邮件正文的一小段。
“为确保快闪期间人流安全，我司将在 B1 服务台、L1 中庭、L3 亲子区分别设置好运见证点……”
亲子区。
李凡盯住那三个字。
商圈里最亮、最吵、也最容易让人放松警惕的地方。
苏晚一把抓过鼠标，把“服务台旁边等”的页面又往下拖，空白处新建画布。
“大壮，补一张。”
“亲子区？”大壮也看见了，脸色沉下来。
“不写亲子区。”苏晚说，“画滑梯外面。孩子在里面玩，大人站门口，镇妖郎坐在鞋柜旁边，手里不拿灯牌，拿一只掉出来的小袜子。”
老K小声问：“文案呢？”
苏晚看着屏幕，半晌才说：“孩子的好运，不用陌生人见证。”
这句话很轻。
轻到像怕惊动谁。
乔薇那边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她说：“我发给几个母婴和本地生活号，让她们只转这句，不带地点。”
秦知夏：“可以。不要带恐吓，不要带案例。”
李凡看着苏晚。
她眼底都是血丝，唇色淡，保温杯边缘有一道旧磕痕。她不是修行者，看不见白线，不知道系统界面上那些字，也不知道梦魇貉为什么发抖。
可她把主屏从他们眼前挪开了。
把人从“看热闹”里挪出来，挪到服务台、保安亭、鞋柜旁边，挪到每一个能让人少替一下手的地方。
系统给他的最优解是封。
苏晚给他的路，是把人护成一个个小圈。
慢，但稳。
后台忽然跳出一条极细的金光。
不是玩家句子。
也不是商圈会员愿。
它从某个很小的入口钻进来，带着奶粉味、消毒湿巾味和儿童游乐区泡沫垫的塑料味。
屏幕上慢慢浮出一行匿名反馈。
“我是悦港三楼海洋球看场的兼职。”
“有人让我们八点给每个孩子戴白手环，说家长领好运灯牌要用。”
“我没敢戴。”
“我把一盒手环塞进鞋柜最下面了。”
会议室里所有声音都停了。
李凡丹田里的暖团猛地一沉，又被那缕细金光托住。
苏晚把鼠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系统界面跳出新的警告。
【商圈快闪香炉主支路偏移。】
【目标：L3 儿童游乐区。】
【警告：白手环具备批量替换见证能力。】
窗外天色彻底白了。
可悦港三楼的鞋柜下面，已经藏了一盒没人敢戴的白手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