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床也有”这五个字,比前面那张缩略图更重。
缩略图还能当成一张纸、一只杯子、一个人的不小心。隔壁床也有,就不是不小心了。它像一排细针,沿着六楼走廊一张床一张床扎过去,扎在陪护椅、床头柜、输液架和家属的急脾气上。
乔薇的手机亮着,屏幕边缘贴了一小块透明胶,是前几天耳机线磨开后随手贴的。胶边卷起一点灰,像她此刻脑子里那点压不平的躁。
她差点就要问:几张?哪个床?谁看见的?
秦知夏把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机下沿。
“停。”
乔薇抬头。
秦知夏的眼神很清醒,清醒得有点不近人情。她不是不急,她只是急的时候更像一把冷尺子,先量一量哪里会割到人。
“这时候不能让她替我们数。”秦知夏说,“数了,她就是帮我们巡楼的人。”
老K嘴唇动了动,把“那怎么办”咽了回去。他这半夜被一堆“不问、不拍、不碰”憋得难受,鼠标在桌上划来划去,划出一点塑料摩擦声。
苏晚把红笔盖拔开,又扣上。
“我们得给她一个能做的事。”苏晚说,“不然她会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做,最后还是去数。”
秦知夏点头:“做自己的床。只管自己弟弟。隔壁床的事,不传、不问、不提醒床号,只在明天看到护士时说一句,六楼好像有陌生卡,请医院看看。”
乔薇皱眉:“隔壁床阿姨已经看见她聊天了,可能会问她。”
“那就给她一句挡话。”秦知夏拿起便签,写得很快,“我也不清楚,明天问护士。”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像医院走廊里随便一个陪护会说的话。没有态度,没有立场,也没有足够让白袖库抓住的“我见证”。乔薇看着那行字,忽然明白秦知夏为什么坚持让她少问。
越漂亮的话,越容易被剪下来。
越锋利的话,越容易让说话的人站到台前。
普通话才难用。难包装,难上榜,难煽动人跟着喊。
她把那句话发给“六楼靠窗”:
“隔壁阿姨问,你就说:我也不清楚,明天问护士。你今晚只看你弟,别替六楼巡。”
对方回了个“好”,后面又跟:“我妈问,穿白袖子的算不算工牌?”
会议室里一下静了。
苏晚的笔帽落在桌面,滚了半圈,停在保温杯旁。
李凡看向后台。
江城二院六楼的灰白线里,果然浮出一抹白。不是护士服的白,也不是床单的白。它太干净,干净得像透明空间海报里那支话筒,边缘没有医院灯光下常见的黄,反而有一层冷冷的毛边。
系统提示弹出来。
【白袖库下层执行者疑似进入院内。】
【身份伪装:陪护志愿者 / 公益采访协助 / 安心券发放。】
【建议:立即要求目标拍摄对方胸牌,以确认伪装字段。】
“别。”李凡先说。
乔薇已经把手机往后挪了半寸。
秦知夏看他一眼,第一次没有立刻补刀。她知道李凡看见了什么。
苏晚替他把话说给老K听:“不能让求助者拿手机对着人拍。医院半夜,她拍了,对方发现了,她和她弟都危险。”
老K搓了把脸:“那穿白袖子的算什么?总不能跟她说妖怪吧。”
“算没工牌的人。”苏晚说。
秦知夏点头:“医院里能处理床头物品的,是值班护士、护士长、安保、院方社工或住院处。志愿者也要有医院登记和胸牌。白袖子不是工牌,公益口号不是工牌,拿钱名额也不是工牌。”
她说完,自己停了一下。
这段太像说明,不能原封不动丢给六楼靠窗。
乔薇看着屏幕,打得很慢:
“白袖子不算。你只认胸前有医院牌子的人。看不清牌子,就说我弟睡了,明天问护士。”
发送。
“六楼靠窗”没有立刻回。
李凡看见那根灰白线在走廊里动了一下。
消防门后的白色塑料袋像被人提起,袋口晃了晃。几张透明邀请卡从袋里滑出边角,卡面上的白话筒排列得整整齐齐。蓝色便签压在最上面,字小而密,像外包派单群里的回执要求。
他丹田里的暖团被拉得发紧。
不是冲击,是套。
一圈一圈往外套。先套住求助者,套不住就套家属,家属不动就套隔壁床,隔壁床不够就套整层楼。你不用说自己痛,你替别人说也行;你不用拍自己病历,你说“我看见六楼有三张卡”也行。
只要开口,就会被写进“有人看见”。
李凡忽然想起老缺那句“谁看见过”。
二十年前旧井边,也许也是这样。一群人站在边上,谁都不敢说看见,或者谁都替谁说了一句看见。最后活人老了,木牌还在井里翻来覆去地问。
镇妖郎挂件在桌面轻轻磕了一下。
梦魇貉探出一线黑亮的眼,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咕”。这一次它没有躲,而是盯着后台那只白色塑料袋。它眼底有一点旧黄,像棠梨井边压在泥里的木屑被灯照了一瞬。
“它想咬袋子。”李凡说。
系统立刻跳字。
【可借梦魇残魄沿床头卡气味反噬执行袋。】
【预计效果:销毁六楼外置卡 73%-81%。】
【代价:梦魇残魄污染回升,部分患者睡眠受扰。】
“闭嘴。”
这次是苏晚说的。
她其实看不见系统提示,可她看见李凡的脸色,也看见挂件裂缝里那点不安分的黑。她把话梅纸压在挂件旁边,像压住一只要冲出去的小手。
“病房里好不容易有人睡着。”苏晚声音很哑,“别让它去咬。”
李凡嗯了一声。
乔薇手机震动。
“六楼靠窗”回:“白袖子刚才从护士站那边过去了,手里提袋子。我妈问了一句名额,他说早上有老师来做公益采访,愿意讲就优先。”
后面一条:“我说我弟睡了,明天问护士。他笑了一下。”
乔薇的指尖发冷。
“他笑了一下”比威胁更糟。那种笑她在很多采访对象口中听过。不是骂,不是吼,是让人觉得自己小题大做、错过机会、不识好歹。
她抬头:“我想回她一句,让她别怕。”
秦知夏摇头:“别让她承认怕。怕也会被对方拿走。”
乔薇沉默两秒。
苏晚忽然说:“回她,坐着就行。”
乔薇看她。
“她已经做对了。”苏晚说,“不是英雄,不是证人。就是坐着。”
乔薇把这句发出去:
“你已经做对了。今晚坐着就行,不用追他,也不用跟他解释。”
发完,她的眼眶又有点红。她低头把耳机线从指缝里松开,一圈一圈捋直。线头上有个小小的白色裂口,是她前两天在医院门口拉扯时磨出来的。
“我以前总让人说清楚。”她忽然低声说。
没人接话。
乔薇看着手机:“我觉得只要说清楚,大家就会帮他。可很多人说完,先被帮忙的人围住了。”
秦知夏看她一眼,声音不重:“你现在知道了。”
这不像安慰。
可乔薇反而舒服了一点。
李凡看着她,想说什么,又没说。苏晚把保温杯推到乔薇手边,乔薇这次没有拒绝,拿起来喝了一小口。水早凉了,带一点金属味。
老K突然开口:“那个……入口我能不能做个‘坐着就行’?”
苏晚看过去。
老K赶紧补:“不显示人数,不收图,不问医院。就一个小动画,镇妖郎坐小板凳,旁边人睡着。点一下屏幕变暗,没别的。”
大壮在美术群里秒回一张草图。镇妖郎坐在医院陪护凳上,两只短腿够不着地,手里拿着一个橘子,橘子没剥。旁边病床只画了被角,不画人。
苏晚盯了几秒:“橘子换成纸杯。别让人以为送东西。”
老K:“收到。”
二饼那边已经开始在直播间念:“兄弟们,今晚新动作,坐着就行。你爸妈急的时候,你不吵架,你坐着。护士没来,你坐着。有人说错过名额,你还坐着。坐着不丢人,坐着是守塔。”
弹幕开始刷“守塔”。
苏晚头疼:“他怎么又说游戏词。”
李凡却看见,几缕清愿从“守塔”两个字里冒出来,不高,不躁,带着一点打工人互相开玩笑的暖。有人在评论里说“我妈刚才要转偏方链接,我坐着没吵,等明天带她去社区医院问”。有人说“我爸睡了,我把电视遥控器拿远了”。还有人说“我在医院陪护,真的坐着比哭难”。
这些话没有病历,没有床号,没有脸。
但它们像一排小凳子,摆在江城很多个夜里。
江城二院六楼那根灰白线被压低了一点。白袖塑料袋还在消防门后,袋口却不再往外鼓。它像被一层薄薄的暖气糊住,没法立刻散开。
系统提示:
【目标外置见证扩散速度下降 12.9%。】
【原因:家属口述链被“坐守行为”延迟。】
【备注:该类延迟不可完全阻断。】
“能拖到白天就够。”李凡说。
秦知夏抬头:“不够。”
会议室又静了一下。
秦知夏把手机转向他们。她刚刚没有参与直播和入口,而是在查二院官网、公众号和公开电话。屏幕上是江城二院“患者服务”页面,字密密麻麻,底部有一个医务社工联系电话,办公时间写着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下午两点到五点。
“他们明早七点前收三位家属口述。”秦知夏说,“医院正式窗口八点半才开。中间一个半小时,就是他们抢人的时候。”
苏晚捏紧了红笔。
乔薇:“那我们提前联系医院?”
“我们不能代表患者投诉,也不能说床号。”秦知夏说,“但可以发公开提醒给医院总值班和医务处:疑似有人冒用公益采访、安心券名义在住院区发放宣传卡,请院方自行核查。只说现象,不给私信,不给截图,不给床号。”
周鲲的电话在这时候打进来。
这位老板显然也没睡,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烟嗓和一点被半夜叫醒的火气:“又怎么了?云栖门岗我刚安顿完,物业经理都快把我拉黑了。”
苏晚没绕弯:“周总,帮忙找一下二院公开总值班电话,走公司普通提醒口径。有人在住院区塞公益采访卡,别提山海,别提乔薇,别提床号。”
周鲲那边沉默两秒:“医院?你们现在业务范围是不是有点太宽了?”
“不宽。”李凡接过话,“有人把采访卡塞病人床头,明早拿安心券收口述。我们只提醒院方看一眼,不碰患者信息。”
周鲲骂了句很低的脏话。
“行。我找人问。你们别乱发微博,别把我公司名弄成医院热搜。”
乔薇本来想怼,话到嘴边停住。
秦知夏说:“我起草一段,你照着发。”
周鲲更烦:“你谁?”
“律师。”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半秒。
“行,你发。”
老K低头憋笑,手上却没停,把“坐着就行”入口灰度推了出去。大壮把纸杯改成一次性纸杯,杯身没有任何标识,只画了几道压扁的折痕。苏晚盯着文案,删掉“保护”“勇敢”“拒绝”几个词,只留下:你可以先坐着。等穿工牌的人来。
乔薇把这句也发给“六楼靠窗”。
“六楼靠窗”回:“我妈不骂了。她说她坐得腰疼。”
乔薇看着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很快抿住。
苏晚把保温杯递过去:“回她,换个姿势。”
乔薇照发:“让阿姨换个姿势,靠墙坐。腰疼也可以骂两句,不拿卡就行。”
对面回了一个很小的“嗯嗯”。
后台金线在陪护椅旁歪歪扭扭地亮了一下。那不是豪迈的香火,也不是直播间热闹的金柱,只像一个人把凳子往墙边拖了十厘米,塑料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又真实的一声。
李凡胸口那点冷松了些。
可还没等他把气吐完,补天钥公开采访海报突然刷新。
白色话筒下面多了一行小字。
“明早七点,安心券优先场。”
下面三个选项亮得刺眼。
“我替家人说。”
“我帮同床说。”
“我看见六楼有人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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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薇的脸彻底冷下来。
秦知夏盯着那三个选项,声音压得很低:“他们不等病人醒了。”
李凡看见后台里,那只白袖塑料袋重新鼓起。袋口下方,一张邀请卡慢慢翻过来,卡背上浮出一行灰白小字。
“可由热心家属代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