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统那半行字被抹掉以后,会议室里的空调声忽然显得很响。
老K还盯着屏幕,以为是自己那边卡了,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停住:“我这边没掉线啊,山海服务还活着。李凡,你那儿什么情况?”
李凡没有马上答。
掌心里的镇妖郎挂件烫得像刚从热水里捞出来,小塑料脸上那道裂纹微微发红。梦魇貉的小眼埋在裂缝里,平日里怕光似的缩着,这会儿却直勾勾望着屏幕底部那排空椅子。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细细的呜咽,像棠梨巷雨夜里被车轮惊到的猫,又短又憋。
苏晚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
“疼?”
“不是。”李凡把手掌翻了一下,胶布边缘已经被汗浸翘,血痕从掌纹里渗出来一点,“它像是认得这东西。”
苏晚没有问“它”是谁。
她看了一眼乔薇的直播间,弹幕还在滚。有人说“空椅子看得我鼻酸”,有人骂补天钥,也有人问“我妈刚睡着,我能不能替她补一句”。二饼在另一头嚷得嗓子都哑了:“别替!你妈睡着了你就倒杯水,别拿手机怼她脸上!”
粗话把一串快要往歪处拐的热闹拽了回来。
乔薇偏头,压低麦克风:“我这边先稳住。秦律师,护士站那张提醒纸能不能继续拍?”
秦知夏坐在屏幕另一端,身后是机场到达口的玻璃门,拖箱轮子从她脚边擦过去。她的声音还是冷的:“可以拍纸,不拍病房号,不拍人名。照片留原图,不要加滤镜,不要拼长图。乔薇,你别念家属发来的床号。”
“知道。”
苏晚已经把话接过去:“老K,补一句入口不要推弹窗,留在守到七点页面下面。大壮,把空椅子素材里所有能看出病区、门牌的东西删干净,只留杯子、包、钥匙。”
“删了。”大壮在群里发了张图,蓝塑料椅旁边的旧布包被他画得皱巴巴,拉链上还挂着一枚掉漆的小葫芦。他又补了一句,“我刚想给椅子旁边画个影子,手自己停了。”
李凡看着那枚小葫芦,胸口那股闷意又往上一顶。
不是白影。
空椅子旁边不能有影子。
他几乎同时开口:“别画人影。”
大壮那边愣了一下:“我没画。”
“以后也别画。”李凡说,“椅子空着,就是空着。”
苏晚看了他一眼,没拆穿,只把这句话转成能执行的东西:“素材规范记一条,空椅子不放人形、不放剪影、不做拟人表情。镇妖郎可以在旁边端水,但不坐别人位置。”
老K啧了一声:“你们运营现在连椅子坐不坐都管。”
“管。”苏晚说,“有些位置不能替。”
会议室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车轮压过门槛,咯噔一声。李凡被这声响扯回现实,抬头看见秦知夏发来一张新图。
不是护士站公告栏。
是一部米白色座机,外壳泛黄,听筒线拧成麻花,电话旁贴着一张旧标签:六楼便民服务台。标签边角起了毛,下面还有半截被撕过的胶痕。
秦知夏说:“护士站刚转我的。七点零四分,这部电话响过一次。”
乔薇皱眉:“现在医院还有便民服务台?”
“有的病区有外包陪检、轮椅、打印、取药咨询之类的台子。”秦知夏说,“问题是这张台子去年撤过,医院内部名录里没有它。早班护士说,电话摆在东侧消防门旁边的旧桌上,平时没人用。刚才响了三声,没人敢接。”
李凡手心一紧。
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忽然把爪尖探出来,挠在他虎口旧伤边。不是攻击,像急着指路。
系统界面仍然安静。
那一行【sleeve-help-6F】停在角落,像一枚冻住的灰钉。
“电话号能查吗?”苏晚问。
秦知夏:“医院总机内线,查得到。但我要提醒一句,别用你们的人去冒充家属接触。旧接口的事可以留证,不能钓鱼。”
老K嘴快:“那不就只能看着它响?”
“看谁接过。”秦知夏说。
乔薇忽然抬头:“我有一个人。”
她说完又顿住,像自己也觉得这话危险。直播麦克风还开着,她把声音压得更低,手指挡住唇边:“不是安排她去接电话。是她早上给我私信,说自己以前在二院干过陪检,工牌颜色是浅灰的,六楼服务台撤掉那阵,她帮人推过轮椅。”
苏晚立刻问:“她自己愿意出来说?”
“她说不露脸,只说一件小事。”乔薇翻手机,屏幕亮在她下巴上,“账号叫‘小汪陪阿姨跑过腿’,头像是一碗热干面。她昨晚也在直播间,刚才补了一句‘我只说我看见过的’。”
这句很轻。
李凡却看见一道细金线从直播间角落亮起来,不往山海后台跑,也不往乔薇账号上贴,只绕着一部旧安卓手机转了一圈。手机壳边缘磨白,摄像头旁贴着一个小熊贴纸,屏幕上是输入框,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她不是普通观众。
那道金线背后,挂着一条灰白细线。灰线像袖口里的针,顺着她打字的手指往上钻,想替她把话补齐。
“别让她连麦。”李凡说。
乔薇抬眼。
李凡盯着那道灰线:“让她先发一张今天的东西。杯子也行,公交卡也行。证明她现在是她,不是旧工牌。”
秦知夏看了他两秒:“这个要求可以。不是证明身份,是确认当下自愿。”
苏晚已经开始打字:“给乔薇一段私信模板。只问三件事:现在方便吗,愿意只讲亲眼见过的吗,不愿意随时停吗。别问她真名。”
乔薇没笑。
她把模板发过去后,直播间里还在说空椅子。补天钥见证席那边的温柔女声恢复了,开始讲“每个家庭都需要一个勇敢的人”。白色剪影一排排鼓掌,掌声像泡在水里的塑料珠,密密麻麻,却没有一点热气。
三分钟后,“小汪陪阿姨跑过腿”回了一张照片。
一只搪瓷杯,杯沿磕掉一块,里面泡着淡黄的菊花。杯子旁边是公交卡,卡套里夹着半张超市小票,日期就是今天早上。照片最边上,露出一点早餐摊的塑料桌布,红油点子没擦干净。
乔薇看完,脸色缓了一点:“她说她在早市,不在医院。”
苏晚:“好。那就只让她说早年看见的,不指路,不猜人。”
李凡刚想点头,脑子里终于响了一声。
不是系统平时那种提示音。
像旧收音机在潮气里接上电,嘶啦一下。
【检测到旧接口见证人。】
【状态:未被完全替换。】
【风险:白袖库将调用其“曾在场”记录,剪入当前见证席。】
【建议:使其退出公开表达。】
李凡在心里问:“退出之后呢?”
系统隔了一拍。
【可降低被替换概率。】
“也会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说。”李凡回。
系统没答。
苏晚看他眉心皱起来,忽然伸手,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别一个人跟那玩意儿吵。说人话。”
李凡被她这一下敲醒,看见会议室玻璃窗上映着自己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发白,像刚从病床边爬起来。
“补天钥要借这个陪检的旧见证。”他说,“她以前见过六楼那张服务台,哪怕现在不在医院,白袖库也能把她的‘我看见过’拿去拼成‘我同意现在发生的事’。”
乔薇的手指一下停在鼠标上。
她很少露出怕。
这一次,她盯着聊天框里那只搪瓷杯,声音低了:“她只是个以前跑腿的阿姨,早市摊边喝菊花茶呢。”
“所以不能让她闭嘴。”李凡说,“闭嘴也会被拿。得让她把话说窄。”
秦知夏接得很快:“只确认历史,不评价现在;只说自己,不代表别人;只准文字,不连麦,不露脸,不发定位。由她自己发在自己的账号,乔薇不转全文,只提示大家看原话。”
苏晚把话改得更短:“我只说旧事,不替今天点头。”
乔薇低声念了一遍。
“像人话。”她说。
小汪那边沉默了四十多秒。
四十多秒里,补天钥见证席的座位又亮了几百格。白剪影的脸越来越淡,淡得像医院走廊地砖上的反光。七点十分,六楼旧电话又响了。
这一次护士站有人录到了声音。
铃声不大,隔着消防门传来,叮铃,叮铃,叮铃。老式座机的铃铛像敲在铁皮盒里,听得人后脖颈发凉。护士没有接,只把床头铃总控旁边的红笔拿起来,在公告栏那张提醒纸底下又加了一句:陌生服务台来电请勿私接。
笔尖划过纸面。
那一笔落下去时,李凡看见旧电话旁边的灰白线被压住了一点。
与此同时,小汪发了动态。
没有长篇,没有控诉,也没有哭。
只有一张搪瓷杯照片,配了一行字:
“我以前在六楼推过轮椅,只认得旧服务台,不认得今天谁在借它说话。我只说旧事,不替今天点头。”
乔薇没有转发全文。
她在直播间停了几秒,把镜头对准自己桌上的纸杯,纸杯里还有半口凉水。
“有人愿意说自己见过的。”乔薇说,“我们不替她扩。大家记一句就够了:旧事归旧事,今天谁催你点头,先问护士站。”
弹幕安静了一小截。
随后有人刷:“旧事归旧事。”
二饼那边学得更糙:“兄弟们,昨天吃的热干面不能证明你今天吃了饭。懂不懂?别拿旧事签今天的字!”
老K咧了一下嘴:“这比律师版好传播。”
秦知夏没否认,只说:“别说太满。”
李凡却没笑。
因为他看见补天钥见证席上,有一排白色剪影忽然转过头。
它们没有脸,动作却整齐,齐刷刷看向屏幕外某个方向。那方向不是乔薇直播间,不是山海后台,也不是六楼护士站。
是江城二院东侧。
消防通道尽头,一只灰色工牌从阴影里晃出来。工牌背面原本只有半行字,这会儿被小汪那句“旧事归旧事”磨开了一层灰皮。
李凡看清了更多。
“sleeve-help-6F / east-lamp / temp witness。”
东灯。
临时见证。
梦魇貉在挂件里猛地一缩,小爪子扣住裂缝,像听见井底旧木牌又裂了一声。
系统终于跳出一行字。
【线索反转:旧接口并非仅用于替签。】
【其正在筛选可移动见证人。】
【下一处牵引点:江城二院东侧旧灯箱。】
李凡抬头。
苏晚已经看懂他脸上的答案,把保温杯拎起来,声音很平:“不用说了。你又想去现场。”
“我得去看一眼。”
“你是得去。”苏晚把话梅盒丢给他,“但不是一个人去。”
乔薇摘下耳机,看向直播间里还在滚的弹幕,忽然把麦克风往下压了一寸。
“各位,我离开十分钟。镜头留给空椅子。”
屏幕里,蓝塑料椅安静排着。
七点十三分。
六楼那部旧电话第三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