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掉它。”
系统这回没有铺垫。
提示浮在李凡眼前,冷白字一行压一行,像手术室门口亮起的灯。
【建议:借“守到七点”清愿,反灼补天钥七点见证席。】
【可一次性焚毁冒名线、语音代证线、外包服务台旧接口。】
【预计连带损伤:已上传语音之普通家属 173 人,外包客服账号 29 个,医院陪护中介账号 11 个。】
【损伤表现:短时惊厥、失声、梦魇、愿力反噬。】
【评估:可接受。】
李凡盯着最后三个字,掌心一点点收紧。
镇妖郎挂件的裂纹硌着伤口,昨晚苏晚贴的医用胶布已经卷边,掌心渗出一小点血,黏在木头脚边。梦魇貉残魄在里面蜷着,连抓挠声都没了。
会议室里却是活的。
老K在骂接口,二饼直播间的泡面碗还摆在镜头边,乔薇开着空镜头,一句句提醒“不要报床号”。秦知夏握着电话和医院值班室沟通,声音压低,字却硬。苏晚站在白板前,把“七点见证席”几个字圈出来,旁边写:谁在场、谁留名、谁担责。
窗外天色从黑里泛出一点灰。
江城的早班车开始跑,远处高架上传来第一阵轮胎碾过接缝的嗡声。楼下包子铺没开门,巷口早餐车的煤气罐被人搬下三轮,哐当一声,烟火气从很远的地方冒上来。
李凡心里那股火却冷。
他知道系统说的办法有用。
七点见证席把分散的白线聚到同一个口子。只要他借山海底部那排灯,把清愿拧成一股,顺着乔薇直播间、二饼直播间、病友群截图、护士提醒贴过去,一下就能把那团白线烧穿。补天钥这一轮冒名采访会塌,白袖库藏在外包服务台后的旧接口也会露出黑灰。
爽。
干净。
快。
连霍司年都未必来得及救。
可那 173 个普通家属不是线。
他们里面有小满妈妈这种差点开门的人,也有真正被吓坏的老人,有为了钱熬红眼的父亲,有不会分辨链接的表姐,有想替隔壁床老人多问一句的热心人。他们录过声音,点过按钮,甚至可能骂过乔薇冷血。
但他们不是柴。
李凡慢慢吐出一口气:“不可接受。”
系统停顿了半秒。
【宿主当前境界不足以无损拆解。】
【继续拖延,补天钥将完成七点见证席第一轮公信包装。】
【届时“山海阻碍公益”舆情概率提升至 64.8%。】
“那也不烧人。”
苏晚听见他低声说话,回头:“它又给你出馊主意了?”
李凡抬眼。
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糊弄一句“差不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它让我用清愿反烧七点见证席。”他说,“能打穿冒名线。但会伤到已经上传语音的家属。”
老K敲键盘的手停住:“伤到是……封号那种?”
会议室安静下来。
李凡看着他:“不是。”
老K脸色变了。他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苏晚盯着李凡看了两秒,忽然把白板笔盖按得啪一声响。
“那就不烧。”
系统提示又浮。
【情绪性决策。】
李凡差点笑出声。
他看向苏晚:“系统说这是情绪性决策。”
苏晚冷着脸:“对。活人有情绪,挺正常。它要是不服,让它自己去病房门口跟阿姨说‘你是可接受损伤’。”
乔薇的眼睛还红着,听见这句,嘴角抿了一下,又很快压住。她打开麦克风前,先把那颗话梅剥开,塞进嘴里。糖霜沾到指腹,她没擦,直接按住鼠标。
“七点见证席快开始了。”
她对直播间说:“我再说一次,不要冲,不要骂家属,不要人肉任何客服。点过、录过、签过的人,都先别删记录。你不是罪人,你只是半夜被催急了。”
弹幕里有人立刻骂:“录了还不是蠢?”
乔薇看见了。
她没有念那条。
“被催急的人,早上最需要的是有人告诉他怎么停,不是被几千个人骂醒。”
秦知夏把电话挂断,转身说:“医院值班室愿意发一条院内提醒,但不会点名补天钥,也不会承认有采访场。她们怕扩散。”
“够了。”苏晚问,“能不能让她们说清楚一句,所有院内公益帮扶都不通过病房外陌生人私下带签?”
“可以。”
“那就接。”
老K咽了口咖啡:“我们怎么打?不烧线,总不能看它开场。”
李凡看着后台。
补天钥七点见证席已经开始预热。倒计时十分钟。页面里有一排排虚拟座位,座位上是白色剪影,剪影没有脸,胸前都挂着“见证官”。最前方摆着一个话筒,话筒后面是温柔的浅蓝背景。
每有家属上传语音,座位就亮一格。
亮得越多,灰白线越稳。
李凡忽然问:“它要见证,见证什么?”
老K:“见证家属愿意?”
“不。”秦知夏先反应过来,“见证它有很多人愿意。”
苏晚接上:“那我们不反证明它假。”
乔薇看向她。
“我们让每个愿意等白班的人,也有一张不露脸的椅子。”苏晚说,“不是证明补天钥假,是证明半夜不说话也算数。”
大壮立刻明白:“空椅子?”
“对。”
李凡看着白板,丹田里那团暖意轻轻一动。
“不放名字,不放医院,不放病种。”他说,“就放一把椅子。有人按‘我不催他现在说’,亮一把空椅子。”
老K迟疑:“空椅子会不会太丧?”
“不丧。”乔薇轻声说,“医院走廊天亮前,全是空椅子。人坐在旁边,话没说出口,椅子也在。”
大壮把新画布拉开。
这次他没有画镇妖郎。他画了一排陪护椅,塑料的,蓝色,铁腿有点锈。椅子上没有人。有一只纸杯放在椅面边缘,水喝了一半;另一把椅子下面塞着旧布包;再远一点,有一件薄外套搭在椅背上。
镇妖郎只坐在最角落。
小小一个,手里捧着闹钟。
苏晚看了一眼:“好。”
老K开始接页面。
他手指飞快,嘴里还念:“空椅子不排名,不抽奖,不显示昵称。每把椅子只亮一次,二十四小时后熄。防刷?”
“防刷。”苏晚说,“同设备别重复。”
李凡摇头:“轻一点。别为了防刷让人填东西。”
老K顿了顿:“行,轻一点。”
系统冷字还没散。
【空椅承接效率低于反灼方案 79.2%。】
【无法直接摧毁外包服务台旧接口。】
【无法阻止已上传语音被二次剪辑。】
李凡在心里回:“那就让他们没那么好剪。”
他抬头问秦知夏:“上传过语音的人,能不能发一段撤回声明?”
“不要叫撤回声明。”秦知夏说,“太吓人。叫补一句话。”
“补什么?”
秦知夏思索两秒:“我愿意等白班确认。我不同意剪辑成其他意思。”
苏晚立刻改:“太律师。”
乔薇说:“我只说这一句,明早问清楚。”
会议室又安静了一下。
这句像人话。
老K把它做成按钮:“补一句。”
页面上线时,补天钥倒计时还剩六分钟。
山海这边没有开大屏,没有喊口号。只是在“守到七点”下方多了一个入口:给刚才的自己补一句。点进去后,镇妖郎捧着一只录音小气泡,旁边写着:
“如果你刚才录了,可以再录一句:我只说这一句,明早问清楚。”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上传给山海,存在你自己手机里,必要时发给家人、护士站或律师。
老K看着这行字,表情复杂:“不上传?那我们啥都拿不到。”
苏晚说:“本来就不该拿。”
李凡看见第一条金线从某个病友群里亮起。
不是进山海后台。
它亮在那个人自己的手机里,像一个小小的印。那人可能录了一句,可能只是把文字复制进备忘录。清愿没有流向李凡多少,更多留在原地,贴着那只发热的手机壳,挡住补天钥伸过去的白线。
系统没有出声。
第二条、第三条、第五条。
有人在弹幕里说:“我刚录过补天钥那个,现在补了一句。发给我姐了。”
有人说:“我爸不会录,我替他说了一遍,算吗?”
乔薇立刻回:“不替他说。你可以说‘我明早陪他问清楚’。”
二饼直播间那边跟着喊:“兄弟们,别替!今天核心就俩字,不替。你急你自己录,别拿睡着的人当麦克风。”
粗糙,却准。
七点整。
补天钥见证席开场。
浅蓝页面上,虚拟座位亮了两千多格。白色剪影齐刷刷坐在台下,像一片没脸的人。话筒亮起,温柔女声响起来:
“每一份沉默背后,都有爱替他说。”
同一秒,山海这边亮起第一排空椅。
没有掌声。
没有音乐。
就是一把把蓝色塑料椅,安安静静排在屏幕底部。椅子上有纸杯,有旧布包,有钥匙,有一件薄外套。每亮一把,旁边就多一行很小的字。
“他睡着,我等。”
“她不想说,我等。”
“我刚才急了,我明早问。”
“我不替隔壁床开口。”
灰白线撞上去,没有被烧,反而像撞进一排空座里。它想把沉默剪成同意,可空椅子不说同意。它想把等待剪成冷漠,可每把椅子旁边都有一只杯子、一串钥匙、一件衣服。那是有人在场。
李凡胸口闷了一下。
清愿不多,却厚。
它不是冲他来的,甚至大半不进山海道场。它留在病房门口,留在家属手机里,留在护士站那张刚贴出的纸上,留在二饼泡面碗旁边的直播间里。李凡只能借到一点边角。
但那点边角足够让他看见,补天钥见证席后台,那张没脸工牌又晃了一下。
工牌背面露出半行灰字。
“sleeve-help-6F。”
秦知夏也收到一张护士站拍来的照片。
照片里,早班护士在公告栏贴了一张纸。纸上只有一行院内提醒:本院公益帮扶不通过病房陌生人私下带签,遇到催促请联系护士站。
纸角下方,不知谁贴了一张山海的空椅子截图。
截图旁边,有人用蓝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字。
“她在等。”
补天钥见证席的温柔女声卡了一瞬。
不是断网那种卡。
是像有人突然忘了词。
李凡眼前的系统提示闪了闪。
【反灼方案未执行。】
【补天钥七点见证席转化率下降 23.6%。】
【外包服务台旧接口未毁损。】
【新增可追踪标记:sleeve-help-6F。】
【未知清愿回声出现。】
最后一行字出现后,系统沉默了。
不是平时那种温吞留白。
是整块界面都暗了一下。
李凡心头一紧:“系统?”
没有回答。
掌心的镇妖郎挂件忽然发烫。
梦魇貉残魄在裂纹里睁开一只小眼,瞳孔里映着那排空椅子。它像是看见什么旧东西,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乔薇还在直播间念弹幕:“我妈刚才说,她等。”
苏晚却看着李凡。
她看见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
李凡盯着眼前暗下去的系统界面。
过了好几秒,系统才重新亮起一行字。
【记录偏差样本。】
【备注:凡人等待,未纳入原试算。】
下面还有半行字,刚浮出来又被抹掉。
李凡只来得及看见四个字。
【旧天道曾……】
然后,一切归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