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还没到。
公司茶水间的灯坏了一盏,白管一闪一闪,把会议室门口照得像医院走廊。老K去接第三杯咖啡,纸杯在饮水机下歪了一点,黑咖啡溅到手背,他嘶了一声,没顾上擦。
大壮趴在数位屏前补图,手腕下面垫着一包抽纸。他刚画完“熟人语音证明”那张反制卡,镇妖郎蹲在一只老年机旁边,两只木头手把手机往桌面扣,旁边放着一副老花镜和半袋无糖饼干。
苏晚看了一眼:“老花镜留下,饼干删。”
大壮抬头:“为什么?”
“太像卖惨。”苏晚说,“病房里不缺惨。”
大壮哦了一声,把饼干擦掉,换成一把钥匙。钥匙上挂着红塑料牌,写着“5F陪护”。他画得很快,线条有点抖,却比平时更认真。镇妖郎没有表情,坐在那里,像真有个小木人陪着等天亮。
老K把咖啡放下:“语音这招怎么挡?它让上传熟人声音,我们总不能让大家别听亲戚说话吧。”
“不用挡说话。”李凡盯着后台的灰白线,“挡它半夜收声音。”
乔薇还在和小满妈妈通电话。护士确认过门外没人,小满妈妈仍不敢挂,手机放在枕边,呼吸时近时远。偶尔小满翻个身,床单摩擦声透过免提传来,细得像纸。
乔薇没再直播,她把麦克风关了,只留直播间空镜头。镜头对着桌面,一颗话梅、一支签字笔、半杯凉水。弹幕还在滚,但慢了许多。
有人问:“主播怎么不说话了?”
有人回:“她在打电话。”
还有人刷:“补天钥那边可以帮家属上传语音,不用等白天,你们挡什么?”
乔薇看见,没立刻回。
秦知夏替她打了一行字,发在直播间置顶:
“任何补贴、采访、公益帮扶,如果需要病人或家属半夜录私密语音,请等白天向医院、社工或律师确认。”
苏晚皱眉:“太长。”
秦知夏看她。
“不是给所有人看的。”她说,“给愿意截图的人。”
苏晚没反驳,只让老K把这句挂到山海入口的“白班灯”里。
“白班灯”是她临时起的名字。
不是新活动页,也不是抽奖。点进去后,屏幕上只有一个小小的镇妖郎,坐在陪护椅旁,旁边有一只七点闹钟。用户可以按一下“我陪你等七点”。按完不会跳转报名,不会发券,不会让人填资料,只会弹出三句可复制的话。
“妈,先别录,等我到。”
“叔,医院补贴不会半夜抢名额。”
“阿姨,你可以把手机放桌上,不用开门。”
老K看着这三句,忽然说:“这玩意儿也太不增长了。”
苏晚瞥他。
老K立刻举手:“我不是说不好。我是职业病。以前做活动,按钮按下去不引导下一步,产品经理要骂人。”
李凡笑了一下,嗓子干得发疼:“今天产品经理不骂。”
他看见第一批“我陪你等七点”按下去时,金线慢慢从手机屏幕里浮出来。很少。比不上抽卡十连,也比不上二饼直播间里一群人敲木鱼的热闹。可这些金线不飘,它们沉,像一枚枚小小的铜钱,落在医院夜里的瓷砖上。
补天钥那边的语音代证入口还在涨。
“上传妈妈一句话,替孩子争一盏灯。”
“录下爱,别让沉默错过帮扶。”
配图换成了一只放在病床边的录音笔,白底,暖光,干净得像公益广告。评论区有人晒截图,说已经帮父亲录了“我愿意接受采访”。有人说自己家老人不会操作,准备代录。也有人犹豫,问是不是可以等早上。
这种犹豫被补天钥的客服号一个个接住。
“名额实时流动。”
“不录也没关系,只是系统无法确认意愿。”
“家属代录也有效。”
李凡看见那些句子后面,白线像针脚一样缝住人心。它不逼你。它只把“错过”两个字放在枕头边,让你闭不上眼。
“不能和它争客服。”苏晚说。
她把手机翻给李凡看。工作群里已经有玩家自发做图,有人把“我陪你等七点”改成微信表情包,镇妖郎趴在闹钟上,眼睛困成两条缝。还有个护士头像的用户留言:“这三句话能用,我已经发到科室群了。”
李凡指尖一动。
“科室群?”
乔薇抬头:“别让她暴露。”
“不暴露。”苏晚已经截断话头,“只接公开话术,不接身份。”
秦知夏点头:“可以让医护、社工、律师、家属各自发一句‘白天再确认’。不问姓名,不问医院,不问科室,不求证具体病例。”
老K明白了:“做成接龙?”
“不叫接龙。”苏晚说,“接龙太像营销。”
大壮插嘴:“叫守到七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看向李凡。
李凡点头:“就叫守到七点。”
这个名字一落下,镇妖郎挂件在他掌心轻轻一热。裂纹里那点梦魇貉残魄动了一下,不再抓挠,像在听远处第一班公交车的声音。
系统提示浮起。
【检测到新清愿承接形态:等待型愿力。】
【备注:效率低,转化慢,峰值弱。】
李凡在心里回它:“但不伤人。”
系统没有立刻吐槽。
老K手快,十分钟后把“守到七点”入口推上去。页面简单得离谱:镇妖郎坐在门内,闹钟指向 7:00;下面有四个按钮。
“我是家属。”
“我是病友。”
“我是医护/社工。”
“我是路过的人。”
点开后不是表单,只有一句可复制的话和一个“我不催他现在说”的按键。按下去,屏幕角落会亮一盏小灯,灯下面出现一行灰字:这盏灯不排名,不抽奖,不显示姓名。
老K看着灰字,有点肉疼:“真的不显示总数?”
“显示会被他们抄。”苏晚说。
“不显示玩家没参与感。”
“显示一排灯。”李凡说,“不显示数。”
大壮立刻补了一排小灯。有的像病房床头灯,有的像护士站的台灯,有的像便利店门口的白炽灯,还有一盏歪歪扭扭,像出租车顶灯。灯挤在页面底部,不整齐,反而有点像真实城市。
入口上线五分钟,弹幕里先有人骂“装什么清高”。第六分钟,有个账号发:“我是护工,真有事找护士站,不要跟白衣服下楼。”第八分钟,一个病友家属发:“我爸刚要录,我让他等我请假过去。他骂我抠门,骂完睡了。”
第十二分钟,二饼来了。
他顶着一头乱毛开播,背景不是常用直播间,而是家里厨房。灶台上摆着半碗泡面,锅盖扣歪了。
“我本来睡了。”二饼揉眼,“不是,没睡,刚打完一把。兄弟们别刷礼物,今天不整活,今天陪人等七点。”
弹幕立刻刷:“饼哥你也有正经时候?”
二饼打了个哈欠:“正经个屁。等七点也能整。”
他把手机支在泡面碗旁边,打开山海页面,点了“我是路过的人”。屏幕上镇妖郎亮了一盏歪灯。
“现在开始,直播间谁家里有人半夜要录音、签字、点链接,你别报床号,别报医院,别报姓名。你就发一句,‘我陪他等七点’。发完去倒杯水,别吵架。”
有人问:“那补天钥名额没了怎么办?”
二饼吸了口凉面汤,皱着脸说:“名额半夜跑的,那叫鬼火,不叫名额。你要真急,明天早上拿身份证、病历、医保卡去问穿工牌的。半夜让你录一句‘我愿意’,你知道它剪哪儿去?”
这话糙。
可糙得好用。
他骂完又把泡面碗往旁边挪,镜头里露出一只旧闹钟。闹钟是圆肚皮的,边沿掉漆,指针卡在六点十六。二饼用手指敲了敲钟壳。
“我妈以前住院,夜里谁跟她说有熟人,她都信。不是她傻,是她疼得睡不着,钱也不够,人一急,脑子就像这锅面,坨了。”他顿了顿,难得没接梗,“所以别在弹幕里骂老人。你们有劲,给家里打个电话,别吵,就说一句,七点我陪你问。”
弹幕里飘过一排“收到”。也有人发了张照片,照片没有病床,只拍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水盘里漂着两片茶叶,旁边贴着“热水小心”的黄纸条。那人配字:“我在这儿坐着,没让奶奶录。”
乔薇看见那张照片,轻轻把它转到自己直播间。
她没有说谢谢,只说:“这样拍就行。拍水,拍椅子,拍自己的鞋。别拍别人。”
乔薇直播间的空镜头旁,很快多了一批从二饼那边过来的弹幕。
“我陪他等七点。”
“我陪我妈等七点。”
“我陪隔壁床阿姨等七点,不问她名字。”
“我爸说我没良心,我说行,明早你继续骂。”
李凡看着这些句子,一直压在丹田上的冷意终于松了半寸。
江城二院那边,灰白线被一盏盏小灯拖慢。不是斩断,是拖慢。它们还在家属群里绕,还在私聊窗口里诱,还在用“错过”吓人。可每当有人按下“我不催他现在说”,那根白线就像被棉线缠住,尖端钝一点。
小满妈妈终于说:“薇薇,护士让我去值班室坐一会儿。”
乔薇轻声问:“小满呢?”
“护士说帮我看着。他睡着呢。刚才皱眉,我没叫他。”
乔薇闭了闭眼:“别叫他。”
“我知道。”小满妈妈吸鼻子,“我刚才差点就开门了。她说七点前,七点前,像火烧屁股一样。”
旁边有护士的声音:“阿姨,坐这儿。热水自己倒,纸杯在右边。”
小满妈妈小声说谢谢。
电话那头杯子碰到桌面,咚的一下。
李凡忽然想起棠梨巷那晚,王师傅敲铁盆叫醒邻居,小孩在楼上哭,老井边风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那时候他们让人开灯,这会儿他们让人等灯。听起来慢,慢得不像打仗。
可凡人夜里能做的事,本来就不是飞剑斩妖。
是把门插上。
是把手机扣下。
是坐到七点。
补天钥当然不肯停。
六点二十七分,它的公开采访海报忽然换了主题。
“七点见证官公益场。”
页面上出现一个倒计时,三十三分钟。它把山海的“等七点”直接拿走,换成了“七点统一见证”。按钮从“上传熟人语音证明”变成“预约七点见证席”,还加了一行小字:可邀请亲友共同见证,证明爱没有迟到。
老K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它抄得也太快了!”
苏晚反而松开保温杯,笑了一下。
那笑很冷。
“抄好。”
“啊?”
“它一急,就得把人引到同一个口子。”苏晚说,“分散私聊不好抓,统一见证席,才有台子。”
秦知夏已经拨通电话:“乔薇,把空镜头打开。别骂它抄。我们只提醒一件事:七点到了,先看谁在现场,谁有工牌,谁愿意留名。”
乔薇点开直播麦克风。
她声音还有点哑,却比一小时前稳。
“七点快到了。”
弹幕刷起来。
乔薇看着镜头里那颗话梅,轻声说:“我们不抢名额。我们只陪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到底是谁。”
山海页面底部那排小灯忽然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李凡看见灰白线被迫从无数私聊里抽出,汇向补天钥的“七点见证席”。线团中间,有一道很细的黑影一闪。
不是白袖女人。
那影子像一张没贴脸的工牌,挂在空处,晃了晃。
系统提示:
【补天钥链路聚合。】
【隐藏操盘节点短暂暴露。】
【位置:江城二院外包服务台旧接口。】
李凡抬眼。
“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