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愿委托”四个字一冒出来，会议室里的空调声都像薄了一层。
老K的手还停在键盘上，屏幕右下角有个灰色小圆圈，转了两下，卡住，又转。大壮刚画完的旧塑料凳还摆在测试机里，凳面那道划痕被页面压得很淡，旁边那枚硬币像刚从谁裤兜里掉出来，还没来得及捡。
李凡盯着那枚蓝色袖印。
它不大，指甲盖宽，落在“自愿委托我上传”旁边，像盖章时手抖了一下。可在他眼里，那点蓝没停在纸面上。它往外渗，细细一圈，冷光绕着手写句爬，像有人拿潮湿的袖口在一盏灯上擦过。
镇妖郎挂件在掌心硌了一下。
裂缝里，梦魇貉的残影没有探头，只把尾巴往里缩。那种缩法不是怕痛，是认得什么。
“他人代传。”苏晚念得很慢，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纸杯边，“好，开始玩熟人了。”
乔薇已经把直播间的公屏切到延迟模式。她没有念那张图，只把手机扣在桌面，指尖按住边角：“不能说有人代传。一说，马上有人去翻群聊天，问谁帮谁传，谁没传，谁是不是心虚。”
秦知夏看了眼手表，凌晨的指针卡在一点多。她把眼镜往上推了一点，镜片后眼神冷清：“法律上，委托要有本人明确意思。可他们要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委托，是一句能放进页面里的话。熟人帮忙、组长代发、同事证明，这些都能把不上传的人重新拽回来。”
“那就告诉他们别代。”老K说。
苏晚抬头：“你发‘严禁代传’，他们马上改‘帮忙确认’。”
“那发什么？”
“发人话。”
李凡忽然把测试机转向大壮：“镇妖郎能不能做个动作？”
大壮一愣：“啥动作？”
李凡伸出没受伤的左手，摊开，掌心朝上，又用另一只手在半空停住，没有落下去。
“有人拿你的手按东西的时候，你把手缩回来。”
大壮看了他两秒，眼睛亮了一下：“不让别人替你按手印？”
“不要手印。”秦知夏立刻说。
“那不按。”大壮改口很快，“就画镇妖郎把爪子揣袖子里。”
苏晚把话梅纸推到他面前：“袖子也别太像他们。”
“揣兜。”李凡说，“两只手揣兜，脸上写着‘我自己来’。”
大壮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又憋回去，拿起笔开始画。数位板的笔尖擦擦响，像夜里有人拿钥匙在门边试锁。屏幕上，镇妖郎从塑料凳上站起来，粗短的胳膊往小棉袄兜里一插，脑袋歪着，脚边那杯热水还冒一点白气。
老K盯着草图：“这能反打？”
“能。”乔薇说，“比说教能。”
她把直播间的标题改了。没有“代传风险”，没有“补天钥骗局”，只有一句土得很直的话。
“手揣兜，别替人点头。”
二饼的语音弹进来，背景里还有粉丝刷礼物的叮咚声：“凡哥，啥情况？我这边有人问，同寝室的能不能帮忙传一下，说本人睡了。”
李凡拿过耳机：“你别骂。”
“我像那种人吗？”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沉默。
二饼在那边干咳：“行行行，我不骂。那我说啥？”
李凡看着测试机里的镇妖郎：“你让直播间玩个小游戏。谁也不许晒截图，不许说自己在哪，不许讲同事姓名。就做一个动作，双手揣兜，喊一句。”
“喊啥？”
苏晚拿红笔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她写字已经有点飘，最后一横压得很重。
“别替我点。”
乔薇看了看：“太像手机按钮。”
秦知夏：“也容易被对方改成点亮。”
李凡想了一下：“那就‘我自己说’。”
会议室里静了一息。
这四个字不漂亮，也不热闹，甚至有点硬邦邦。可它像旧楼道里那盏不太亮的灯，灯罩里有死蚊子，灯下站着的人不用解释太多。
苏晚把便签翻过来，重新写：“我自己说。”
老K把新入口挂到二级页下面，不做任务，只做一张可转发的表情卡。镇妖郎揣着兜，旁边三句短话：
“不替同事上传。”
“不替朋友确认。”
“他睡了，就让他睡。”
最后一句是大壮加的。
苏晚本来要删，手停在半空，没删。
“留下。”她说，“这个像人说的。”
页面发出去时，后台还是没有金柱。只是那些碎光像被风吹了一下，从一处处明处抖开。
二饼在直播间先做了动作。他把两只手往卫衣兜里一揣，肩膀一缩，脸上的肥肉都跟着认真起来：“兄弟们，今晚不整玄乎的。你同事睡了，你别替他点。他醒了自己说。他没醒，你更别点。来，手揣兜，跟我念。”
弹幕一开始还歪。
“二饼终于承认自己没手速了。”
“主播把手拿出来，别偷吃。”
“我替我对象揣兜行不行？”
二饼没接梗。他难得没笑，往摄像头前凑了凑，声音压低：“真别替。你以为帮他领钱，万一回头他说不是他呢？你俩朋友还做不做？宿舍还睡不睡？工友明天还见不见？”
弹幕慢慢变了。
“我把群里那个代传链接撤回了。”
“室友说让我帮他填，我现在叫他自己爬起来骂我。”
“我妈刚让我替我爸点，我说他睡着了算过关。”
“我在夜班，组长让统一交，我说手机没电。”
有人发了张图，不是后台图，也不是工牌。是一只手插在棉服兜里，袖口沾了白灰，旁边地上有半截断了的拖把杆。图片被乔薇拦在公开区外，只让总数进了后台。
那点清愿从袖口边冒出来，细细碎碎，不亮，却暖。李凡开眼看见它们像一粒粒小米，从直播间、公屏、线索箱、玩家社区里滚出来，落到山海道场那条浅灰二级页上。
“这也算香火？”老K低声问。
“算。”李凡说。
算一个人没有替别人做主。
算一个人把手揣兜里，少按了一下。
算一个睡着的人，今晚终于没有在梦里被谁拿走一句“我同意”。
系统提示浮起。
【清愿碎片汇入。】
【“他人代上传”支路热度下降百分之四十一。】
【冯袖绕行未断。】
【检测到新拟态词：代为照看。】
老K骂了一句：“真快。”
屏幕上，补天钥那边已经换了文案。原本的“自愿委托我上传”消失，换成了“我只是帮他照看一会儿”。按钮不叫提交，叫“代为照看”。页面底部还贴心地加了一句：不涉及本人资料，仅确认安全状态。
乔薇冷笑：“它比营销号还会装孙子。”
苏晚没笑。她盯着“照看”两个字，拿红笔在纸上点了点，点出一个小洞：“它要抢‘照看’。”
“照看怎么抢？”大壮问。
“看孩子、看包、看门、看班、看同事。”苏晚说，“都是普通人会做的事。它把这些变成按钮，谁都不好意思拒绝。”
她把红笔丢到桌上，笔帽滚了半圈，碰到秦知夏的电脑边停住。
“今晚最麻烦的不是骗子。”苏晚说，“是它把一个人平时会顺手做的好事，剪成半句，贴到页面上。你说别照看？那不像人话。你说照看可以？它就往里面塞按钮。”
老K摸了摸头顶稀薄的头发：“那我们还得给‘照看’拆词？”
“拆动作。”李凡说。
他拿起桌边那只纸杯。杯底有一圈褐色茶渍，是周鲲下午来蹭咖啡时留下的，没人有空收。李凡把纸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寸，又往外推回去。
“你帮同事看杯水，这是照看。”他说，“你替他签收一份不知道写了什么的东西，不是。”
苏晚顺着他的话往下说：“你帮人看包，是照看。你替他点‘我同意’，不是。”
乔薇接：“你帮阿姨扶一下车，是照看。你替她上传工牌，不是。”
秦知夏最后补：“你帮别人留一盏灯，是照看。你替别人交材料，不是。”
这几句话落在会议室里，像几枚钉子，一枚一枚钉回木板。没有谁把它们写成条文，老K却已经听懂了，手指在键盘上噼啪起来。
他把二级页往下拉，新增了一个很小的灰框。灰框里没有勾选框，只有镇妖郎从兜里伸出一只爪子，指着地上的饭盒、充电宝、热水杯和拖把桶。每样东西旁边都贴一个小小的“可以”。右边有一部手机，屏幕上是一枚蓝色按钮，旁边贴着“不替”。
大壮边画边嘟囔：“这个太像小学安全宣传了。”
“小学安全宣传救过很多人。”苏晚说。
大壮乖乖闭嘴，把饭盒上画了两粒米。
二饼直播间那边反应更快。他听完乔薇转述，干脆把外卖袋拎起来，在镜头前晃：“这个，我能帮兄弟看。这个手机，我不能替兄弟点。这个充电宝，我能借。这个安心金，我不能替他领。懂没？不懂的把你们公司群里那个链接发给你自己，明天白天醒了再骂。”
弹幕又笑，可这次笑里带着一点松劲。
“我懂了，我给室友看泡面，不给他看命。”
“我帮我爸关窗，不帮他领奖。”
“组长说统一代照看，我回了我只会照看饭盒。”
有人把“我只会照看饭盒”做成表情，镇妖郎抱着一个铝饭盒，脸皱得像被迫加班。大壮看见后差点拍桌，立刻又忍住，问苏晚：“能收吗？”
“收梗，不收人。”苏晚说，“别让他们晒群、晒工位、晒谁让代。”
乔薇对直播间补了一句：“笑可以，别扒。你们今晚笑的是那个按钮，不是某个被逼着点按钮的人。”
这句话把几条刚冒头的“哪个公司这么缺德”压了下去。公屏里有人开始互相提醒别发群名，还有人把骂人的话删了，改成一排揣兜表情。
李凡看着那些碎光变得更稳。
它们不是冲着钱来的，也不是冲着打脸来的。它们像一群人半夜把手从手机屏幕上拿开，又顺手把饭盒往桌里推了推。那点暖意落到丹田边，没让他一下子轻松，却让胸口那块冷硬的地方松出一道缝。
门岗那边的风声从周鲲没挂断的群语音里漏出来，夹着远处电动车倒车的滴滴声。李凡忽然想起自己最穷那阵子，便利店阿姨替他看过一次热饭，没问名字，也没让他写谢谢。真正的照看就是这样，手伸一下就缩回去，不把别人的日子攥在掌心里。
李凡的掌心突然一烫。
镇妖郎挂件里的梦魇貉抬起头，裂缝中有一线旧黄光闪过。它没有叫，只把鼻尖朝会议室门口拱了拱。
门外很安静。
透明文件夹下，那半张蓝色工牌小纸还压在门缝边，纸角被空调风吹得轻轻颤。李凡先前一直没碰它，此刻却看见纸角下面渗出一根极细的蓝线。
不是朝走廊去。
是朝茶水间。
茶水间的灯坏了一半，微波炉上贴着“用完请擦”的旧纸条。角落里，保洁阿姨平时放拖把的蓝桶旁边，原本干净的瓷砖缝里，慢慢浮出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小。
像有人站在那里，替别人看了一夜。
